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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不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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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不許

足尖聚力, 陳翛借著山石騰躍而上,卻不想下方的刀客如黑影一般黏上來。水面炸出了一個渦旋, 激起千層疊浪。刀光劍影在飛濺的水流中向上而刺,陳翛攀著凸石堪堪躲過。橫劈過來的刀竟活生生削掉了一截頑石。

陳家子再不敢松懈,他旋身而上, 飄在水面上的布條成了他唯一的可用之物。他整個人踩在峭壁上, 全憑腰力懸空,是個十分危險的姿勢。

下方數十個人在黑夜裏逐漸顯出了身形,皆是高鼻深目的壯士漢子。

峭壁之上忽然傳出一陣尖銳的摩擦聲響,似乎有什麽東西斷裂了。大漠裏夜鷹被驚擾而起,狂嘯起來, 黑壓壓的影子從巢穴中俯沖而下,朝著那些帶刀人面上而去,離的最近的陳翛卻不被這些野畜撕咬。

恰在此刻, 一句冷喝自他們上方響起。

“繳刀不殺!”

陳翛聞聲去看, 李棣擒住了一個錦衣男子, 兩人此刻正糾纏著跪坐在懸崖高處。錦衣人手中赫然一截斷劍, 如此看來, 方才兩人過招時李棣僥幸占了上方。李家小子氣喘籲籲的扼著錦衣人的肩胛, 沈聲道:“叫你的人棄刀!”

錦衣人十分為難:“這卻是叫我為難了?”一口齊人官腔話說的並不標準,裏面夾雜著譏誚, “要都像小哥兒你這麽蠻,條件可談不攏?”

他話說的十分輕佻,聽得李棣緊緊皺眉, 刀刃儼然向下壓了一寸,皮肉之處登時見了紅。那錦衣人這才慢慢揚手:“性子這麽急?也不問是敵是友。”一面對著下方諸人吩咐,“好了,都停下。”

眾人聞聲收刀而立。陳翛借力向上攀爬,濕漉漉地爬上了崖頂,從喉嚨裏擠出三個字:“圖哈察?”

一直被壓著的錦衣人眸中藏著笑意,緩緩擡眉瞧了一眼陳翛,似笑非笑:“是我。”

李棣面上神色忽然僵住了。雖是北齊人,但這溯州的貪狼卻和南越的蠻子無異。百年前溯州的原宿民是異域胡人,雖歸屬北齊,卻仍隱隱有所動作,只是披著明面上一層安分的表皮罷了。此番國殤大難,溯州袖手旁觀,甚至從中倒賣玄鐵兵器,不知發了多少昧良心的財。

圖哈察揚了揚手,聽聲音倒像是個年輕人:“都是齊人,小哥兒當真要拿刀砍我?”

那句“齊人”倒像是問住了李棣,他微微一怔,圖哈察如一條敏捷的魚滑出他的禁錮。這人一朝脫了險,翻臉比翻書還快,冷冷對下方兵衛道:“綁了他。”守在水潭中的人應聲而動,似乎早早便等著這一刻,動作極快的沿著峭壁翻身而上。

李棣繃緊身體欲動,卻被旁邊的陳翛按住了。兩人視線相觸,李棣讀懂了他眼中的含義,少年人糾結猶豫了一番,最後倒底是束手未動。

立在一旁的圖哈察瞧著這一幕,面上揚起了淡淡的笑。

待得手下侍衛將棘手的刺頭綁走後,他才緩緩行至陳翛面前。翩飛的編發長辮子束著茶色小珊瑚串,身形高大的人屈膝朝地,單手揚至自己胸前,垂首低眉。

“右相安好。”

陳翛緩緩揭下面上破敗的面具,在水中浸了一遭的肌膚泛出冷白色,鴉色長發緊貼著他的脊背。饒是如此,整個人卻並不顯狼狽。

“你未免太心急了些?”語調很是冷淡。

圖哈察親自屈膝扶他,卻不想伸手落了空。聽得陳翛這樣問話,面上卻露出了一個頗為委屈的神情。圖哈察生的高鼻深目,一雙灰色瞳仁總帶著玩世不恭的笑意。他身量極高,卻並不如一般胡人壯碩,身型上有些酈安男子味道,勻稱結實。

“右相親筆提的書信,又是千裏相送,屬下焉能不上心?只是這遭未免等的太久了些,等的屬下都快沒脾氣了。”他狡黠一笑,“當然,也是怕右相在路上出了什麽差錯,屬下便先行來了一步。”

“你夜伏在此,是算準了我會來,不是蓄意盯梢壁州的將人?”一番質問駁的圖哈察無話可說,他裝作並未聽懂的模樣,換了個姿勢瞧著這個上京來的高官。感慨之餘也是驚嘆,嘆他野心、更嘆他膽量。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他信上開的條件說是需二人當面談判,這玄衣相還真就一個人來了壁州,當真是把腦袋放在褲腰帶上別著的狠角色。

圖哈察上下打量了玄衣相一番,撿起自個兒被砍斷的刀,頗為惋惜地掂了掂分量,似是感慨:“這小子倒是夠野的,大人與他玩玩應該很有趣。”

一雙冷銳的視線刺過來,圖哈察挑眉而笑,終是緘口不語。

“我一個粗人,也不與大人繞什麽文字彎子了。”二人並立在山崖之上,圖哈察終於繞回了正題:“上回大人開的條件我仔細想了想,終是覺得自己占不著什麽好處。”

他頗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屆時越人攻陷了酈安,我若揮兵而進,是為救駕還是為謀反?酈安那皇城一旦進了可就難出。也不是我不肯信大人,只是甕中捉鱉的道理您也明白,我這實在是賭不起的。”

陳翛瞧他一眼:“你要什麽?”

圖哈察聞言無聲地抿唇而笑:“哪裏是我要什麽,端看大人您得起給什麽了?”

一陣靜默裏,陳翛折身瞧他,神色頗為平靜:“北齊並七州,我若允了你壁州全境,就相當於把北齊的後方全數交於你手中。便是我肯給、能給,你敢要嗎?”

“右相未免太看得起我。”圖哈察像是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話,他笑著擺手,“我只要平晉陂以西那點子綠洲地皮,餵飽我的馬養活我的人足矣,萬不敢貪那麽多的。”他頓了頓,繼而道,“大業若成,我可擁大人為相為王,刀山火海也為你奔赴。只一個,我想向大人討個權。”

“什麽權?”

圖哈察的目光忽然深沈了一刻,“我想向大人討一個驚木堂。”

陳翛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那是江湖人的聚居地,百年來都游離於廟宇之外,我允不了你這個權。”

錦衣男子也不急惱,相反他似乎是聽膩了這樣的話,半分失望的神情都沒有流露。

他無賴似地轉身:“玄衣相的本事我自知曉,若大人辦不到,我也不會開這個口。我既拿全部身家與你賭,要的東西難討些也正常。大人可以慢慢想,只要在兵破酈安前給我一個答案就行。”

圖哈察含笑往回走:“夜裏寒冷,就委屈大人屈就移步,到我營帳中休息片刻,喝杯熱奶酒暖暖身。”他忽然轉身,歪了歪脖子,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本不想做這種偷看的事,只是恰好叫我遇上了,也就隨口說道兩句。話不中聽大人萬不要見怪。”

“那個齊人小蠻子的底細我是知道的。”他沈吟片刻,“酈安李相家的嫡出子嗣,這樣矜貴的身份卻來當兵很是罕見,聽說上戰場時諸人都以砍下他的頭顱為榮......由此可見,擇選玩物這一方面,大人要比我們這些人有膽量的多。”

圖哈察以指尖輕彈劍身,一陣清脆銳響,“我聽說那個小蠻子腦筋木的很,一心守著他的家國,十分難對付。若單有這個榆木腦子倒也好說,只難為他又是酈安裏的貴戚,親眷旁系眾多,底細未免太雜了些。”

“大人要做的事,在那些人眼裏是叛國謀逆、千刀萬剮之罪,光靠一張嘴說不清的。”風聲肆虐,天邊隱隱現出魚肚白,大漠顯然到了最寒的時候,陳翛裸露在外的肌膚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栗子。

圖哈察的聲音猶在耳邊響起,“大人最好不要惹了腥......這樣麻煩的累贅,到時候養成白眼狼可就不好看了。”

圖哈察的營帳駐紮在涉水邊上,依著破舊的游牧民居改造的住所,若不細心去查辨,當真發現不了異常之處。

陳翛換上了幹凈的衣衫,由幾個溯州小兵蒙眼牽引著向裏走。走了大約一刻鐘時間,他停了下來。

揭開面上黑布,入眼所見是特制的木骨架,靠著榫卯相合,撐起了層層圍裹的羊毛氈,成了大致的圓形尖頂。三五只被剝了皮的羔羊開膛破腹的倒吊木桿上,汙血順著桿子向下淌,看著十分令人作嘔。

陳翛面不改色地揭開油氈布簾。還算寬敞的毛氈地毯上,他一眼就瞧見了躺在上面的李棣。駝毛擰成的繩子捆住了他的胳膊,此刻人面上汗津津的,失了血色,像只離水的魚。

陳翛三步並做兩步上前,將他整個人翻了個身,這一碰便知他身上滾燙。他輕拍了他的臉:“李棣,醒醒。”頭一回連名帶姓叫他這個正名,陳翛覺得十分拗口和陌生。

李家小子心口起伏,喉中更是焦渴難當。他只瞧見了一個晃動的影子,也分不清來者是誰。出於下意識的自保,他直接撲倒了對方身上。陳翛被他這麽一撞胸口一陣銳痛,跌到身後的毛絨地毯上,鴉發青絲撲在一地軟絨上。

吃了冷水、又沒件清爽衣服的李家子燒的迷瞪,他翻身上去就壓住了人。手動不了卻並不耽擱做事,他徑直接跨在陳翛身上,俯身用嘴銜去了他臉上的面具,甩到了一邊。

陳翛下意識伸手去擋,卻不想李棣並未立即離開。唇指相依,狼崽子忽然報覆性的咬住了他的手,一點點將布條撕咬下來,像是褪去皮肉那樣粗蠻。

腦中一陣星火閃過,玄衣相忽然想到了若幹年前,自己也曾受制於人;這雙手,也曾布滿臟汙的痕跡。

忽然就生出了無窮無盡的自厭,這種感覺如跗骨之蛆,時不時地侵占著他的意識。

他的手指很冰很涼,於李棣而言,就像是冷玉一般可散熱的物件。他只咬了掌背一下,不知為什麽不敢再過分下去,雖然意識並不清醒,可是下意識的反應卻告訴他不可對他冒犯、不可對他為惡。

陳家子的指關節平滑無異常凸起,膚凝溫軟。一口白牙下移咬住指尖,細軟的舌苔舔舐指腹紋理,□□成分很少,更像是一種討好。一寸寸的吞沒,自指尖到到兩寸關節處。

沒有人教他這麽做,可也沒有人不叫他這麽做。

身下人的沈默成了縱容他最好的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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