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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雙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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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雙囍

北齊開國兩百多年來, 罕見這滿城紅妝的排場。這番嫁娶既沒有什麽公主,也沒有什麽將相王侯, 可偏偏卻擺出了極大的陣仗。皇帝老子賜下的姻親,滿城青瓦描紅,金玲叮當作響, 年僅二十的陳家尚書郎拿出的聘禮不比任何世家子差。

一朝嫁娶, 玉面檀郎摘走了富貴家卿,惹出了酈安不少笑談。

“油麻茶禮、金釵珥環,喜金十二擔……姑娘,陳家尚書郎當真是珍重你的,單瞧那套點翠琳瑯墜子, 就值這個數兒呢。”隨侍的丫鬟比出了十根手指,與喜婆伸著脖子看著那些禮金。

許容纓看著銅鏡裏的自己,黛眉朱唇, 緩慢的撫上了心口。

那兒跳的厲害。

許容纓生性清高自持, 此刻卻難得有些窘迫, 輕聲斥責道:“胡說什麽。”她二十未嫁, 已是晚婚, 依著她這樣的門楣, 想要什麽樣的夫君沒有?可就是這麽陰差陽錯的,她等到了如今, 等到了一早投奔於她許家的少年郎。

許容纓忽然想到了幾年前自己駁斥陳翛的情形,心裏有些後悔。雖說當初她確實看他不起,可是誰能想得到陳翛竟真的一步步青雲直上了呢?

他至今未娶, 許是為了自己也未可知?

一念及此,許容纓淡淡笑了,兩靨金鈿平添出嬌羞溫柔來。喜婆上前為她蓋上紅蓋頭,飛鳳羽凰的蜀錦刺繡如水一般,她默默伸出纖長的玉手搭在侍人的腕上。

環佩叮咚,許家姑娘在震天的禮炮聲響中踏上了喜轎。

只是來迎她的卻不是陳家郎,而是他的侍從。

許容纓聽著外間議論聲,不以為然。她一早便知陳翛離京一年,一回來便進宮覆旨。他甫一進宮,娶親的旨意便傳了下來,這樣的恩寵,讓她在酈安裏贏了無限的風光臉面。

她本就是世家女兒裏生的最好的,自然也要得到最好的。父親雖病在榻上,但只要自己嫁的好,她許家的榮耀仍不會倒。

許容纓俯身對身側喜婆道:“起轎吧。”

吉時不可誤。

嗩吶一陣陣的響,鼓聲樂聲響徹雲霄。這城東的陳公府是新立的,還很幹凈新鮮,它正在等著它的新主人。

車馬停落的時候,許容纓久久未等到喜婆攙扶,她心下有異,隱約覺出一些慌張。許家姑娘扯下蓋頭,撩簾而出,待她看到眼前景象時,右眼皮狠狠跳了一跳。

陳公府無人相迎。

他們這一群人被晾在門外,匾額上的紅綢也像極了笑話。許容纓冷聲沖著身邊的人喝道:“都瞎了嗎?!還不找人開門?將我撂在這兒等人看笑話嗎!”

手下人紛紛應聲而動,門是虛掩著的,許容纓推開身側的侍女,趔趄行至門前,終於看清了裏屋的情形。一片冷清,半分喜色都無。她忍不住冷笑起來,咬牙切齒:“陳述安,你該死!”竟然這樣戲弄她。

她立即折身要返還,卻不想那個來迎親的人邁步以劍攔住了她。面上層層珠簾一顫,許容纓不屑與下人說話,只道:“滾開。”

那人卻不退,許容纓剛要動,劍鞘便推開了一寸,寒光一閃,她便知道這人不是在說笑了。

那是威脅。

她擡頭,看清了這人的面貌,二十多歲的年紀,面容尚且算是俊朗,只是眉目裏盡是厭憎嫌惡。

“你是誰?”許容纓皺眉道,他雖未見過這人,卻隱約覺得他面相看著熟悉。

周隸置若罔聞,卻不想,城北處忽然傳出一陣異響,待再細聽時,一百零八坊的旦暮鼓聲已經敲響了。

酈安旦暮鼓,為傳時,也為曉兵。鼓聲響起,若不是報天黑晨初,便是呈報京兵出動。

許容纓楞在原地失了神。似乎有什麽東西忽然崩斷了,一顆心猛地跌進了深淵。

當朝明寧帝在位伊始,這是第一回為報兵而敲響旦暮鼓。赭衣京兵們配著腰刀,魚貫而入,一身喜袍的新郎官從兩列京兵當中站出。許儒善雖癱瘓了,但精神狀況尚且算佳,此刻面上笑意卻完全僵住。

賓客不知何故,紛紛交頭接耳的議論起來,這新娘子已經被接走了,新郎倌卻在這兒,實在是不像話。

陳家尚書郎身量抽長,腰間環佩垂懸,墜著紅纓穗子。他長發盡數梳起,露出一雙斜飛入鬢的劍眉,紅袍加身顯得人極其鮮亮。陳翛接過客宴上一樽清酒,遙遙朝著許儒善飲了一杯。滿酒傾灑,尚書郎擲了金樽,叮咚落地而響。

“許相,這杯離魂酒,臣敬上了。”

喜宴立即亂了,在場有頭有臉的官員悉數在此,許儒善被這麽下了面子早已面色慘白。坐在內堂的謝家人和李家人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謝定乘有些握不住酒樽,他額上出了汗:“真是冤孽。”李自垂目,忍下心中異樣,冷聲道:“狗咬狗罷了。”

話音剛落,真的狗卻吠了起來。湊熱鬧吃酒的張公牽著自家黑狗,十分抱歉的沖著眾人抱拳,極力想讓黑狗安分下來。

那三百鼓聲終於敲完了,餘音裊裊猶在耳邊嗡鳴。許儒善也在這陣荒唐裏看出了明白,他瞧著那個自己一手扶持起來的好狗,幾乎是目眥盡裂:“陳述安,你當真是好本事!”

陳翛抖開手中皇榜,逆光之下,他冷面啟唇。

“官為發許儒善,多為惡事,私與南越相謀,戕害忠良,魚肉膏粱,逆罪大不赦。”

“滿門問斬,即刻撲殺。”

四下裏一陣死寂。許儒善卻忽然笑了起來:“狗鼠輩,真當自己攀了皇權就能調轉槍頭來對付我了?我若不知你底細,焉能用你至今?”

“你與聖人覆旨去,我今日不接這詔令。”他冷意森森的笑了,為官者的生殺予奪之氣蕩出,“臣有先帝賜予的免死金牌,臣、要面詣聖人!”

“至於陳尚書那些家私事,聖人想必比臣更上心。”

許儒善父輩曾為先帝出生入死,因而得了那一枚免死金牌,天大的災禍來了也能保他一命。也正是因為這一層道德倫理,明寧帝沒辦法把事情做的太難看,畢竟酈安裏要臉的人都在乎名聲。

赭衣京兵不敢輕舉妄動了,先皇遺旨與聖人詔令,孰輕孰重、孰是孰非哪裏能說的清?在場的官員們也紛紛噤聲不語,陳翛跨步上前,環首刀出鞘,劍光經過之處,重物直直墜落,血氣撲鼻。

女眷們驚恐的尖聲而叫,許儒善再也笑不出來了。他不敢置信:“你敢叛先皇聖旨?!你是想反?!!”

“我不忠你,自然不忠死人。”陳翛刀上血珠滴落。他開了第一刀,所有的大不敬之罪都承在他身上了。

皇城裏的驚鵲聲聲啼叫起來,流水似的赭衣京兵朝這宿陽巷湧去,殘陽如血,客卿悉數被攆出,許公府成了刑場。

日暮時分,喜服未除的尚書郎帶著供認不諱的一紙罪證,緩步上了金鑾殿。他以“無畏”和“忠勇”之名站在了朝堂上,叩首皇帝,面呈百官,反口攀咬當初提攜他的“恩人”,此舉喪盡天良忠義,為後世之人所不齒。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由刑部尚書擢升為酈安新相,與許、李二人並立,躋身三相之一。一朝魚躍龍門,享無限風光榮寵。

消息傳到李公府的時候,李自正在院中等候另一個至關重要的消息。

陳翛為相之事先一步呈上,李自右眼皮狠狠跳了跳,他按下心中異樣,靜候不語。

不多時,趕來的武侯終於傳來了消息,李自顫抖著揭開信箋,一顆高懸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

找到了。

這麽多日無法安眠,提心吊膽的日子終於算是有個盡頭了。他方要與武侯回話,李夫人卻在侍女的攙扶下行了過來,夫妻相見氣氛格外尷尬。李夫人冷冷看著他,眼角通紅,她捂著心口,擠出一句話來:“有沒有消息?”

李自對她有愧,聲量也極小:“已經找到了,宣棠在奚州。”

李夫人推開侍女,幾度哽咽,只緊緊攥著李自的衣袖:“你說的是真的?”她泣不成聲,“當真是尋著了?”

李自按住她的手,心裏也不大好受,但終歸是一家之主,只是點了點頭。

“那什麽時候去接棠兒回來?”李夫人急切地道,“讓我去帶他回來吧,也不知他是不是瘦了?他會不會......會不會怨恨我這個娘?”

李相大人卻緊蹙著眉並不答他的話,他只是拂去了李夫人的手:“素娘,宣棠不能回京。我已與謝兄商議好,不日便啟程將他送到壁州。”

四下裏一陣死寂,李夫人怔怔看著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你說什麽?”

“許儒善被聖人開刀,李家的好日子也到頭了。”李自疲倦的解下烏紗帽,不到四十卻已經生了星星點點的白發,他深嘆一口氣,“況且太子之事......算了,你一個婦道人家,與你說了也不懂。素娘,你只需記得,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李家好。”

一直溫溫柔柔、出身世家的李夫人卻忽然暴怒起來,她厲聲呵斥道:“李家!李家!你做什麽都是為了你李家,為了皇後為了太子。”她搖著頭退後,“宣棠難道不是你的孩子嗎?李自,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未免太狠心了些!

“你連自己的孩子都保全不了,你又有什麽能耐去保那些天家人!做出這樣的牌面,究竟是給誰看?你向誰表你的忠心?!”

這些為婦道所不容的話一朝說出口,李自也被驚著了,他一直習慣了妻子溫順的模樣,此番被這麽當著下人的面呵斥也動了怒氣。他厲聲道:“荒唐!帶下去!”

幾度爭執哭泣。

這立春時節,酈安亂成了一鍋粥。瞧著富麗堂皇的上京之地,因著陳翛反擊之舉打亂了原本的利益平衡,各家關起門來無一處是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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