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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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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咬上

《北齊錄》嘗記:定寧二百零四年春, 右相許氏於宿陽巷宴卿,幕客三千入城北。城東有陳氏者, 解棋尤速,生性溫良,容佳。能挽弓射, 許相好之, 辟為第一幕。

春日多雨,萬物覆蘇,宿陽巷熙熙攘攘,十六歲的少年身量抽長,穿著一身素衫邁步行於城北長街上。

許公府豪奢, 內院建了奇巧的蓬萊仙島,常年水霧繚繞。陳翛立於東亭下,斂袖無言, 等著侍人通傳。自東亭處緩步行來一個麗人, 她與侍女說笑逗趣, 無意間瞧見亭下的人, 面容忽然冷了下來。原本兩人沒什麽幹系, 可是女子卻偏偏讓下人把少年傳喚過來。

陳翛也不看她, 只淡聲道:“許小姐。”

許容纓並不大看得起這個出身小吏官家的人,只是不知為何父親獨對他青眼相加, 甚至酈安裏一度傳出父親要將自己嫁於這人的流言。瞧他容貌生的雖是尚可,只是與自己門楣未免相差太大。要知道,貧賤與貧窮可是天大的差別, 若他真是個乞丐她也不至於這麽疑心。許容纓總覺得陳述安不像是揣著什麽好心思的人。

她挑眉:“你要見父親?”

“是。”

“一天天來的倒是勤快。”許容纓臉上沒什麽笑,話也說的涼薄,“像你這樣的人我見的多了,攀著高枝要往上爬,卻不知旁人早就瞧出你那點心思了。”

素衣少年被她這樣說也不覺得丟臉,拱手便要離去,許容纓見他不理睬自己,當即臉色就不好了:“我有說讓你走了嗎?一個下人而已,還真把自己當主子了!”

這麽厲聲呵斥,那人當真就停下了步伐,徐容纓與他同歲,卻比他矮上許多,兩人離的近了她才看到他手上纏著一圈圈的薄紗布。

“什麽破爛東西都敢往府裏捎帶?給我扯了!”

她這樣沒有原由的咄咄逼人之舉終於得到了少年一點回應,陳翛無聲地看了她一眼。一雙溫和的眸子沈的像死水,許容纓被他這麽一瞧反倒怵了。倒底是世家嫡女,許容纓怎麽可能在這樣低賤的人面前落了面子,她吩咐著院子裏的人上去揭他手上的破布,也是要看看他倒底在玩什麽花樣。

還不等小廝上來,少年便自行揭了紗布,一雙布滿陳年傷痕的手暴露於日光下。指骨纖長,手背上赫然是一道道交錯的傷疤,十分難看。許容纓被那雙手嚇到了,她下意識倒退了半步,嫌惡的與他拉開了一段距離,一句話都沒說。

陳翛緩緩的將紗布纏回去,並卻不看她:“許小姐何必要看,臟了自己的眼。”

這話說的涼薄,許容纓被他態度所驚,只呆呆看著他從自己身邊繞過。人走遠了,從長廊下穿行而過,她卻怔怔停在原地捂著自己心口,隱約覺得自己呼吸似乎亂了分寸。

許相與李相明面上一派和氣,實際上兩人並不相容。許相做事張揚,不如李相懂得收斂分寸,因而兩相爭權之事算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鬥了許多年了。一個幕僚門客眾多、根系紮的深;一個是世家的貴族,旁支繁茂,誰也分不出高下。

陳翛邁步走入雅室的時候,一陣墨香湧動,他略一擡眼,正好見到許相與一個老人相互作揖拜別。他眼觀鼻鼻觀心的退在一旁,那老人走的很慢,尤其是經過他身邊時很刻意的頓了一頓。

許相遠遠笑了:“謝公,這便是我與你說的陳家小子,我的第一幕僚。”被叫做“謝公”的人掩面咳了咳,淡聲笑道:“我還未老到不聞世事的地步,只是沒想到,玉面檀郎只這般年歲,看來這新青將要勝於舊藍了。”他意味深長的笑了笑,“許公這是得了一雙好羽翼啊。”

說這話時,陳翛微微擡眼,與垂垂老矣的謝老太爺對視了一遭,兩人的年歲隔了好幾個十二年,可在這小子面前,謝老太爺卻並未討到半點便宜。約莫三四秒後,他便移開了眼,杵著拐杖往外去了。

陳翛默默地瞧了一眼謝老太爺的背影,若有所思。許相笑著瞧他:“如何?我先前可聽劉公公說聖人誇了你......述安吶,你只須記著一點,只要盡心做事,不生異心,我便把你當親兒子養。”

陳翛立即攏袖:“許相這話卻是折煞我了。”

許相笑的沒什麽真心,但是分寸拿捏的好,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這些天睡的不大安穩,總覺得頸上懸著什麽東西......連皇宮裏的醫倌都查不出個所以然來......”許相遠遠的睨著城東的方向,“倒是那西域來的異人給我算了一卦,說是頑疾有解,只是這藥卻在東邊。”

陳翛淡淡垂了眼:“李相家的嫡子要過生辰了,許相按理也該送上賀禮。若大人不嫌,臣願替大人代勞。”

許相也沒說什麽,只是折身回屋,也沒說是允了還是未允,將他這半個“親兒子”晾在外面。

陳翛心裏卻明白,許相既想用他又要防著他,送他踏青雲做人上人,也只不過是為了養一把快刀而已。

他看著青白的天,忽然覺出了一點淡淡的諷刺來。養刀得要先選好鞘,一把生刃又如何能握得住呢?刀養的鋒利了,無柄握在手裏只會割的一手血。

過了荀雀門,覆行數十步,便能瞧見城東最開闊的李相府。

當初他家的嫡子辦了那樣大的喜宴,自己卻只能在門前討一些茶餅勉強過日子,現在想想倒也是好笑。陳公子來的時候,李相還未下朝,下人便引他入雅室靜候。

一碗香茶沏好了擺在梨花木桌上,茶沫點的均勻,躺在青釉茶盞裏異常好看。陳翛漫不經心的翻著自己手上的一疊文書,這是許相與謝家老太爺“不小心”未銷毀的書信,如若這封信到了權傾朝野的李相手中......又該如何呢?

中宮勢弱,太子不受聖寵,李自只能靠著這相爵撐著一大幫人,偏他又是個正人君子,做事不肯動動腦筋。

這不動腦筋的人啊,活的總是格外的累......

一聲輕微的訓誡模模糊糊地傳過來,陳翛擡眸,聞聲而動,緩步走出雅室。花木扶疏裏,有兩個人一站一坐隱在綠植後面。年長些的是個長衫學士,此刻手中執著一根短板,雙手背在後面,閉目養神。坐在石凳上的是個極矮的棒槌娃娃,正抓著筆桿在寫字,十分專註用心,額前兩縷絨毛梳的並不齊整。

陳翛下意識向前走了一步,那小包子恰在此刻擡頭,小心翼翼的擱下了筆,起身垂首立在一旁。長衫學士揭過字帖一瞧,十分不悅的冷聲道:“伸出手來。”

包子也不敢遲疑猶豫,老老實實伸出一只右手結結實實挨了一板子,臉憋得通紅卻不哭。

“這張字帖你練了多久了?怎的半分長進也不見?這般心性急躁不定,此時若不訓,將來性子養成,必定難成大器。”

再之後陳翛就沒看下去了,他自是知道那孩子是誰。這相府裏唯一的矜貴公子,本以為應該是個從小嬌慣的性子,卻不想,是這麽個慫包軟蛋模樣。陳翛淡淡揚唇一笑,只不過,瞧他被打手板的樣子還是好笑的,一張白凈的圓臉紅通通的,就像是糯米湯圓下了鍋、被滾水燙了一遭的樣子。

李相久久沒現身,下人捧著茶水一盞盞的換,陳翛心知肚明。他知道李自顧忌重重不願見自己,其實這東西送到了也算是成了一半的事,像李自這種榆木腦袋官,不能一桿子打死,兔子逼急了還要咬人。

他起身要走的時候,衣袖上的一截線被坐榻纏著了,陳翛俯身之時隱約瞧見了什麽東西一晃而過。他直起身坐在原位沒發出聲響,不多時,一個圓溜溜的腦袋從雕花木門探出了一半。

陳翛靜靜地看著那小孩小心翼翼的伸出一只腳,輕輕邁出來,結果人卻卡在了門沿縫裏。

一時間四目相對,陳翛不言不語,包子驚恐萬分,進退不得,兩只手捂了眼睛裝死。陳翛嗤笑了一聲,卻並未攙扶他出來。他對這小孩沒多少好印象,可能是他出生的那日正是自己的劫難初始,導致他從骨子裏就不大喜歡李家嫡子。

包子自己救自己,縮脖子從門縫裏跨了出來。想要回去但是卻又猶豫不決,思慮再三,他還是邁著步子朝陳翛這邊晃過來。姓陳的少年郎未曾想到他竟不怕生,膽子還挺大。就在包子快要走到他膝前時,陳翛終於伸手遙遙擋住了他:“不許過來。”

小孩繞過了他的胳膊,趴在了桌腿上,眼巴巴的看著那個紅漆食盒上的點心。他夠不著,只能看著面前這個人。陳翛心下了然,也知道這饞嘴的公子哥是沖著這吃的來的。今日本是他的生辰,這些東西原也是送給他的賀禮,但是陳翛卻罕見的起了玩笑心思,他拈起一塊槐花糕,停在他頭頂的高度不動了。

包子望眼欲穿,卻不開口求人,也不哭,就巴巴的望著。陳翛覺得這孩子可能是個傻的,還可能是個啞的。這公卿家的貴公子竟能為著一塊槐花糕做出這麽一副憨相,著實好笑了一點。

他將槐花糕遞給他,包子卻沒有接,只是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糕點。一口小白牙咬到了他指尖,酥酥麻麻的,沒什麽疼的感覺,陳翛卻楞了。那孩子一雙明亮的眼睛裏漾著春日的氣息,帶著奶香味,一並隨著這柔軟的觸感傳到了他的五感裏。

罪魁禍首的李包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吃到了父親不允的甜食,正源先生打的手板也忘到了腦後。

從喉嚨裏溢出來的咯咯笑聲,像小雀啾啾,陳翛這才知道,原來這只饞包子不是個小傻子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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