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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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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射殺

北齊重文輕武, 因而這些世家公子大多都是當文臣養的,有的連弓都沒拉過, 更不說一把脆骨頭的的老臣了。獵場設在宴山裏頭,擺在外頭的弓箭騎具被晾在一旁,也沒人動, 看來重頭戲還是秋獵前的詩文會友。

纏著木滕的寬案旁邊圍了一大群的白衣錦袍, 正中間的一人一身雲紋青衫,此刻正揭著一張墨跡未幹的紙,讀著紙上的字,他瞧的認真,一時連旁邊站了人都不知道。

蕭憫笑了:“行均兄, 在看什麽呢?”謝瑯癡癡回神,瞧見面前的人,自覺方才失禮, 便放下了那張紙, 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無甚, 只是瞧見這首詞, 寫的不錯, 不知出自誰的手?”

他這廂話一落, 便有幾個世家子湊過來了,哂笑道:“你們兩個可夠了啊, 曉得對方文采飛揚就別這麽變著花樣的誇了,兩位狀元郎可得要給我們留些活路。”

“我向來是在行均兄手下討活路的,我的字, 輕易難得他的眼,這次倒借著你們的巧,是撿了個便宜。”蕭憫低聲笑了一聲,將那紙不動聲色的折起,“再者,凡事講求一個機緣,若是一時猶疑以何為詩眼,這思路被人先得,詩也就變了味道。”

謝瑯先是楞了一刻,而後壓低了音量,似是半笑,“蕭少保,我這次可真是要伏個低了。”

站在一旁的李棣有些意外,“行均”是謝瑯的字,方才蕭憫這麽喚他,看來兩人關系還算不錯。只是李棣覺得新鮮的是這謝二不比謝家其他兩個兒子,素來性情孤傲,文采出眾,跟這世間的人都沒什麽話講,之前也遇到過一些持才傲物的讀書人,但都關系一般,怎麽現在跟這蕭少保反倒混的熟絡了?

林子前一陣熱鬧,原本還算是安靜的獵場瞬間喧鬧起來,有人以肘推著蕭憫,“那小娘子又來了啊?蕭少保好福氣啊,不過,你可得留著心,小娘子是嬌,但你可別被她家哥哥給逮著了。”

蕭憫低聲斥了回去,“休說諢話。”

李棣比著弓,離這些人遠,但看戲卻一點都不耽誤。來的人穿了一身男子胡裝,但身量嬌小,面上妝容精致,正是之前見過幾面的陳懷瑜。

仔細回想了一番,李棣大概記起了一些事。當初擇婿車大行,世家女兒傾城圍觀狀元郎時,他記得這陳家姑娘很直白的跟蕭憫表了心意,但是他沒看到最後,也不大關心這些事,現在看來,這兩人還挺有緣分的,怕不是有什麽後續。

陳懷瑜揚眉朝著蕭憫揮了揮手:“我在這兒!”

人群當中的蕭憫溫和一笑,“看到了。”

陳家女兒也不知有沒有得了帖子,進來的時候都沒人勘驗,一臉的胭脂都被汗打花了,她一走近,便有人竊竊笑了起來。不過陳懷瑜也沒多在意,她自顧自的走到箭筒前,看到李棣時,十分好顏色的沖著他笑了笑。

李棣看了一眼這姑娘妝面盡花,一時有些訕訕,不知當講不當講。陳懷瑜利索的比著弓,直白道:“你就是李宣棠吧,跟我哥哥睡一起的那個人?”

姑娘,妝可以亂花,話不可以亂講啊?誰跟你家哥哥睡在一起了!李棣趕忙辯解:“只是同住大理寺而已,並不同寢。”

“啊......”陳懷瑜擰眉,“不也差不多嗎?”她扯完犢子之後從箭筒裏拿出十餘只箭,行至蕭憫面前,眼裏完全沒有旁的人,“不是秋獵嗎?我們一起進林子吧,我不大會拉弓,可能會給你丟臉,你別嫌棄我。”

蕭憫斂目,十分無奈,“陳小姐,這於禮不合。”

謝二立在一旁,眉尖微妙一蹙,轉頭去看詩了。

陳懷瑜半逼迫他:“怎麽就於禮不合了?我叫你跟我一起挽弓,又不會害了你,你這麽顧忌幹什麽?”

無奈之下,蕭少保只能將垂長的袖子挽起,接過她手中的弓,行至林前。恰好一只小兔竄過,陳懷瑜催促他動手,蕭憫對準著那飛竄的小兔,費力拉弓射了一箭。兔毛也沒沾到半分,箭脫了弦,都快偏到宴江去了,慘不忍睹。

落了笑話,公子哥們逗趣,笑著文狀元的窘迫樣子。蕭憫本人倒是不在意,他將弓箭交回陳懷瑜手中,“技藝不精,見笑了。”

陳懷瑜沒想落他面子,搞成這樣她一時間也沒法子,眼瞧著旁邊立著一個人,她慌忙抓住一個可攀附的:“你,你是小將軍,你肯定能射箭,你來教我。”

被點到的李棣一楞,他睨著她的模樣,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敬謝不敏。

陳懷瑜一直都是被嬌寵的,見李棣沒順著自己的意,當即就有些不開心,“你在我哥哥手下做事,叫你給我拉個弓都使喚不動了嗎?”大抵這姑娘是覺得自家哥哥的官比天大,一個將軍也能給她當下人使喚。

李棣聞言有些想笑,氣倒是不氣,想著她是陳翛的妹妹,教就教了吧。他站直了身,從箭筒裏拿出一支箭,不費力的比在胸前,弦崩無聲,一支箭羽破空而出,將一只野獾射的腦骨俱碎,穿到了樹幹上。下人提上來的時候,箭頭恰好射的是眼珠子,十分血腥。

陳懷瑜興致極高:“那你教我。”

李棣一楞,教?怎麽教?把著手教嗎?他還沒想明白,陳懷瑜卻已經躍躍欲試的比上了箭羽,一臉雀躍,李棣只好將手往袖中縮了縮,隔著衣服帶著她拉起了弓。但這女兒家力道實在是太小,手跟雞爪似的,拉弓顫顫巍巍,他想引著她的力道吧,她還偏有自己的想法。一箭出去,沒射中,比蕭憫那個還難看。

一些世家女子見她跟男子親親密密的樣子,心中鄙夷之聲早就壓制不住了,見狀更是嗤笑了起來。陳懷瑜落了面子,登時脾氣就上來了,“你是故意的。”

李棣無辜的聳肩,就在陳懷瑜還要不依不饒的時候,冷不丁一聲冷喝傳來。

“又在鬧什麽?”

眾人聞聲看去,正是這公主病矯揉到了一定境界的人的哥哥——玄衣相陳翛。此人來的急,風塵仆仆,一看就知道是緊著時間趕來的。

陳懷瑜不悅的跺著腳,“他故意不教我拉弓,害我出醜,你回去罰他。”李棣失笑,倒也沒說話。

陳翛眉間積聚著一股濃烈的煩悶,很顯然是心情不好,多了幾分不耐:“你哪來的帖子?旁人沒邀你,你就跑過來,還有沒有半分女兒家的樣子。”

被這麽不算兇的兇了,陳懷瑜悶聲的看了蕭憫一眼,心中有氣,就將弓箭一扔,頭也不回的跑了。

陳翛:“帶回去禁足,這幾天叫她安分些。”周隸聞聲而動,速度倒是快。

這情形,像極了爹媽來捉不回家的兒女,眾人雖不知這陳翛今日來秋獵是不是為了帶小妹回家,但他一來,原本的活絡氛圍很快就冷了下來。

李棣能從他的神情中瞧出他是真的生了氣,但是這遭他選擇忽視,李家小子遙遙看了一眼蕭憫,“蕭少保,前戲過了,應該能進林子了吧?”

蕭憫聞言點頭,“自是可以。”

話音剛落,一排仆役上前,上了真正為這次圍獵做的好弓,李棣先上前去,看著很隨性的挑了一把,在手上比了比重量,笑了:“弓不錯。”蕭憫揚眉:“當配你。”

餘人各自拿了仆役遞上來的弓箭,三三兩兩的牽著馬行到了林子裏,但多的還是在原地射殺一些小物意思意思。李棣搭弓,腕部聚了力,虎口一陣陣的發麻,但是他全然不顧,仍是運足了力。就在箭羽快要脫手的時候,一只冰涼的手握住了少年郎溫熱的手掌。

陳翛離他極近,身上帶著冷冽的荼蕪氣息,他側著半張臉,一雙眼中夾雜著根本無法壓制的餘怒:“是我平日過縱了你,養犬成狼。”他咬牙,“李家小兒,好本事。”

話罷,肘部借力,生生搶過了他手上的弓,十分蠻橫。陳翛並未穿胡裝,略一伸手,手臂的線條就在布料下成了形狀。李棣從未見過他挽弓,此刻見他纖長的指腹拉滿弓弦,就能瞧出他的本事。

那弓隱隱有崩裂的趨勢,陳翛漠然上滿力道,箭羽顫抖,猛然間有什麽異物一顫,是弓弦生生斷裂的聲音。眾人紛紛看去,卻見一只箭羽以十足十的架勢的射向了林子,有什麽重物應聲而倒。

而那拉弓的人正是玄衣相,不過他現在情形也不大樂觀。滿弓在他手中生生崩裂了,銳利的弦割裂了虎口,餘力震的他腕部不自覺的痙攣起來,一只好好的手,瞬間浸滿鮮血。

蕭憫聞聲驚了,見到陳翛的傷勢之後更是難安:“這是怎麽了?快,快去找醫倌來。”

玄衣相強行握住了自己的手指,將其攏在袖間,他森然的註視著李棣,卻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李棣迎上他的目光,很罕見的不懼不畏,平靜無波,甚至有一些似有若無的挑釁。

突然間,林子裏傳來一聲尖肅的驚叫,有個侍人跌跌撞撞的膝行而出,驚恐萬分:“死人了,死人了。”後面應聲來了幾個侍人,搬著一個人形巨物,那巨物心口正中一只羽箭,雙臂軟軟垂在身側,再一看,正是那過幾日就要流放薊州的範仲南,身上還背著一個行囊,現下已是死絕了。

正在安排醫倌的蕭憫擡起一張驚疑的面孔,而人群裏提筆寫詩的謝二筆尖一滯,一滴濃墨在紙上暈開了,將原本的字形糊了個徹底。好好一場秋獵鬧出了這麽大的血腥氣,那些箭雜七雜八的也不知是誰射殺的,在場的人都沾了腥,自顧不暇的辯解。

恰在此刻,遠在林子之外,搖搖晃晃行來了一頂軟轎,三五個仆人將轎子落了地,當中一個人匍匐在地,從轎子中伸出了一只纏枝雲紋的黑靴。

靴子的主人遠遠的瞧了一眼混亂的情景,卻並不在意,他目光四處搜尋,似乎在找什麽人。

有內侍媚顏上前道:“太子爺,秋獵似是出了亂子,依奴看,不如早些回宮,蕭少保說的新奇,也不知新奇在什麽地方,烏煙瘴氣的,臟了太子玉體。”

錦袍男子身上出了汗,終於,他微微痙攣的手僵住了,整個人好比被當頭一擊,僵在了原地。雖離得遠,但是他瞧見了立在人群中的胡裝少年,眉眼間的模樣實在是太過相像了。

不是假的,果真不是假的。

他好像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慌亂的收回腳,躲進了轎子裏,忙不疊的催促侍人。

“回東宮,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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