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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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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霍公

李棣參加及笄禮, 純屬是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自從上次陳翛給了他那番暗示之後,他滿心都撲到範仲南的案子上, 雖說見不到範仲南,但不耽誤他從別的事情上下手。

眾所周知,霍家是北齊第一皇商, 掌管百家錢莊, 對於酈安的資金流向甚是分明,那麽一大批的銀子陸陸續續在這些錢莊流經,霍氏沒理由一點都沒發覺。

謝曜雖然被禁了足,但之前那副樣子也純屬是裝乖,他就等著九月十五這天的及笄日。謝家三個男人都上了朝, 謝姨娘性子柔,被小兒子哄一哄就放他出了府。

原本約好了在西市碰頭,街角賣柿餅的大爺幾籃子貨都賣完了, 也沒看到謝老三, 李家小子硬擠出來的一點耐心被耗的幹幹凈凈, 肉眼可見的怒氣值就要爆表時, 謝老三拖著一麻袋東西朝這邊走來了。

一看, 李棣險些噴飯, 靠墻憋笑,忍的很是辛苦:“你這是幹嘛?”

謝老三跟看個白癡一樣睜圓了眼:“還能是什麽, 我送給霍小姐的禮物啊,人家及笄,我難不成還要空著手去?”

李棣點頭, 不準備跟這呆子多話,可是走了兩步,本著這人還是自己兄弟,好心提醒了一下:“霍小姐是個女子這件事,想必你比我清楚吧。”

謝老三朝李棣胸口錘了一拳,啐他:“你不是脫褲子放屁嗎?”

李棣躲開,看著那一麻袋的機械鐵劍,實在想不出來這是送給姑娘家的東西。非要找些能說的過去的吧,也就是當初在壁州打仗,有個西域的奸商賣廢鐵雕刻的簪子,謝曜擠出飯錢,啃了一個月的饃,買下了那破簪子。

謝曜在這一方面十分固執,這些東西都是他精挑細選的,為的就是有一日能夠親自送給霍弦思,他打架傷了胳膊,只能拖著走。李棣一邊數落他這禮物破的不像話,一邊麻溜的替他扛著一麻袋的鐵物件。

霍府在城北,北市多外族商販,還算是熱鬧。霍家無人入仕,因而來的客也多是一些做生意,只有幾個官不大的公子哥來拜禮,大約也是想講個親。

一群歪瓜裂棗裏蹦出兩個少年郎,十分引人註目,管家登記造冊,迎面“鏗”的一聲砸來了一坨異物,老管家顫顫巍巍的扶著拐杖,看清了來者,險些以為來打劫的。

謝曜跟李棣兩個人進了園子,方知此時離及笄禮還有些時辰,北齊民風不算太嚴苛,大園子裏男女見一面說說話不算逾矩,但謝曜卻被人駁了回來,說是霍小姐有事現在不見客。

謝曜能跨出這一步,比提刀上戰場還要為難,李棣提議他們在園子裏等一等,別動輒放棄。

霍家的園子造的奇巧,花花草草的種的也多,走到哪兒都覺著紮在花堆裏。這兒女眷多,李棣待了一會兒也覺得不自在起來,他在姑娘家跟前待久了總覺得膈應,也可能是上回在三生坊被胡姬調戲的狠了,這會子還有後遺之癥。

兩人各懷心事,謝曜一心念著霍弦思,李棣一心念著霍弦思她老子。

不過上天待他們也算不薄,還真碰巧就給他們遇到了霍小姐。抄手游廊有一處小亭子,兩個姑娘站在裏面,當中一個個子矮些的正是霍弦思,另一個身形抽長的女子不知是哪個,此刻正從袖中拿出一柄精巧的袖箭,給霍弦思示範這東西怎麽用。

李棣從未真正意義上見過霍家姑娘,此刻遠看著,長的柔軟,圓圓的臉頰上漾著淺淺的梨窩,笑起來眼睛亮亮的,十分乖的模樣。他側著臉看謝曜,果不其然,這呆子臉紅了。

那個子稍高的女子又給霍弦思帶了些小食,一包包的拆開,攤在木椅上,棗糕蜜餞一應俱全,兩個人輕言輕語的微微講著話。李棣瞧著那些吃食覺得眼熟,再一看,謔,這不是壁州那邊的東西嗎?

高個女子此刻正好側首,露出清瘦的一張面頰,正是便衣出行的常錦。常錦幾個月前剛去了壁州赴職,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而且,他也沒想到常錦跟霍弦思關系這樣好。

常錦視線微轉,也瞧見了走廊盡頭的李棣二人,視線落在李棣身上時頓了頓,她頜首點了點頭,算是問好。李棣與謝曜俱遠遠的抱了個拳。常錦五官清秀,今日雖是女裝卻並未點妝,方才的溫聲笑語很快就隱匿了,筆直的立在一旁,看樣子是要離開了。

霍弦思微蹙眉,有話要說,卻奈何這二人在此只得硬生生吞了下去,她輕聲開口:“這次告假期限長不長?還能留幾日?”

常錦倒是幹脆利索:“原是趕回來的,等你禮成,我也該回了。”她補了一句,“年後若是無事,應該能回京一次。”

霍弦思捏著手中的袖箭,蔥蔥玉指有些發白,也沒說什麽就點了點頭。

常錦朝他們這邊走來,李棣推了謝曜一把,這是個獨處的機會,該說什麽一次性就說出來。謝曜一個大小夥,攥緊了袖中的鐵簪子,邁步朝著亭中走去。他沒離霍弦思太近,雖然常年在壁州待著,但該懂的禮他也沒落下,對霍家小姐,他是極其敬重的。

原本要走出亭子的常錦回頭看了謝曜一眼,大約明白了他是要幹什麽去。李棣這也是第一次與常錦打照面,看著眼前的女子,他還是覺得不大像自己記憶中的那個故人。

常錦睨了一眼他腰間的環首刀,頗為讚許:“聽說你的刀很好,只可惜我頂了你的職,讓你在這籠子裏無用武之地。”

話說的十分直白爽快,李棣也有些意外,他猶豫片刻,道:“常將軍今天沒有佩劍……你的劍我見過,不比這把刀差。”

常錦挑眉,算是應了一聲。

“常將軍,四年前有沒有去過廊州?”

常錦斂目:“此話怎講?”

李棣想了想,覺得話問的太直白了,想想還是算了。“沒什麽,就是覺得,常將軍很像我一個舊相識,你的佩劍,跟他的很像。”

常錦沒什麽笑意的笑了:“天下兵器十有□□都是相像的,左不過用來殺人,血腥氣重了,都差不多。”

她撂下這番話就離開了,李棣待在原地,忽然想起當日在三生坊的情景,常錦聽戲、買小食,或許本來就不是為她自己的。

他看了一眼亭中溫婉幹凈的霍弦思,若有所思。

老管家終於得了空,李棣等了好久,才見到了霍公,霍公年紀不大,左眼卻不大好,視物不清,得靠胡商販進來的鏡片才能瞧清楚人。

李棣走進來的時候,霍公正站在窗邊,他順著對方視線一看,發現霍公看的正是霍弦思和謝曜二人在亭中說話。

他抱了抱拳:“霍公。”

霍家老爺不敢當的請他坐下了,砌了碗香茶,十分客氣:“小將軍怎麽想著來跟我這個老頭子說話?你們年輕人該更有話。”

頓了片刻,不著痕跡的補了一句,“小將軍跟謝家子關系應當不錯吧,聽聞你們同在壁州長成,又是一起回的朝,你說的話他也能聽一二?”

“霍公這是何意?”李棣被先搶了白,就先按下了自己本來想說的話。

“小將軍是明白人,本來我不該這麽無禮,但有一點,還望小將軍轉告謝小公子。上回謝小公子將朱太尉家的兒子打成那樣,已經給小女帶來很多非議了。小女實在配不上謝家高門,還望謝家公子不要為難我等。”

李棣:“謝三有時做事確實魯莽,但待人真誠,他是真心實意的。”

霍公擺擺手,笑了:“你們這些孩子啊,想事太簡單了。門第高低堪比雲泥之別,商賈之家又怎麽能和仕族高官相較?就算謝小公子有心,也較不過地久天長,我子女雖多,但每一個都疼惜著,實在是為人父母,不想叫小女日後受罪。”

李棣沈默的看了看眼前這人,淡聲道:“霍公並不是在意這個吧?”

霍父擡眸看了他一眼,清明的右眼裏閃過異色,李棣平靜陳述道:“朱太尉家也是高門士族,他家不比謝禦史門楣差,可若不是謝三生出那件事,霍公或許已經收了朱家的聘禮了。

“都是高門貴府,為何要區別看待呢?況且,朱璟寧娶霍家小姐是以妾的名分,如果我沒聽錯,他預備同娶兩妾,連同黃侍郎家的小姐一並擡進府中,這於霍小姐來說,怕不是一件體面的事。”

霍公十分客氣的望著眼前的人:“這本是家私事,小將軍這番言論,怕是有違禮數了。”

小將軍點頭,十分好說話,他站起身,從袖中掏出一本賬簿,攤在桌上,指著一處文字,擡眸看著霍公:“今天來本就不是說家私事的,我要說的,是國事。”

霍公的左指僵了一下:“小將軍這是何意?”

“不明白?”李棣好脾氣的耐心一頁頁翻給他看,“自定寧二百一十六年起,雁沙郡的每一筆銀子都流經丁記錢莊,白紙黑字的記錄著。”

霍公剛想說話,卻被打斷了,“霍公別急啊,我知道您想說什麽,丁記錢莊確實不是你霍家的產業,但是,當初買的地皮可是經由霍家負責的,身為皇商,酈安境內的每一筆開銷,尤其是地契相關的大事,您不可能不記得吧?”

李棣緩緩的合上賬簿,重新坐回位子,“這份賬簿,是王公的遺物,我也是意外得到的。霍公也知道,聖上命我與玄衣相共事,如果這份賬簿落在他手裏,今天在這兒與您說話的,可就不是我了。”

這招叫狐假虎威,借著大權臣的勢子,在外威脅別人的滋味還不錯。

霍公眉心緊蹙,半晌,他摘下了架在鼻梁上的西域鏡,沈聲道:“霍氏世代為商,深知其中幹系厲害,廊州貪汙一案與我霍氏並無半分關聯。”

小將軍將賬簿塞進懷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緩聲道:“霍家忠良,我當然知道。那麽越人刀客呢?這件事霍公預備怎麽解釋?”

面前的中年男子發了悶汗,禁閉著雙唇不吭聲。

“有人在酈安中養了南越的刀客,這批刀客是老軍,要想容得下這筆開銷,可不是一件簡單事。得要大量的門路來洗黑錢,北齊皇商是多,有能耐者亦不乏,但這麽一大筆錢,霍公的手也不可能幹幹凈凈的吧?若霍公一時不妨,被人騙了,也是可以體諒的。

“大理寺起火時,我是親眼見到了越人刀客,這一點,想必我比任何人都有資格確認。

“私養南越的賊人,是為叛國之罪,罪當誅連。”

他緊緊盯著對面人的臉,淡聲道,“霍公,我的國事,講完了。”

桌上的茶涼了,深色的茶沫漂浮在瓷盞表面,霍老爺顫著手蓋上了盞,他眉間紋路深重,似是十分後悔什麽事,神情中亦不乏驚愕。

話已至此,剩下的,就是拼雙方的耐心等待。這一點,他是跟陳翛學的,當有對手隱隱處於下方時,拋給他沈默的時間,最能逼人陷入自我崩潰。

良久,霍公擡起眼睛,旁邊小火爐上的水已經二沸,他用竹兜子撈去浮沫,淡聲道:“我記著,過幾日,新晉狀元郎也該宴賓了。”

李棣眉心一跳,看著那壺滾燙的沸水,茶沫一放進去,就被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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