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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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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欲雪

望夕館掛上了紅燈,昨夜降溫,因此今早的客人來的比往常都要少。閣樓上的紅衣姑娘撐著胳膊,捧著手爐饒有興致的盯著墻下的人。

館外朱墻下零零散散躺著幾個乞索兒,其中有一個年紀極小,個頭也只有五六歲的樣子,生的雪白幹凈。一身紅襖的鴇母滿娘提著一個食盒,扭著步子行至墻角處。

她蹲下身子,柔聲對當中那個乞索兒道:“乖乖,你何苦在這兒受罪呢?聽嬢嬢的話,跟我進屋子,我們家裏什麽都有,絕不屈就了你。”

一陣香甜的氣味從食盒裏鉆出來,勾的旁邊的乞索兒食欲大振,滿娘見他不動,便笑吟吟地將食盒裏的糕點分給旁邊的流民。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臉,很是愛惜地說:“我是真疼惜你,才費這些功夫。”

小乞索兒別過頭,滿娘嘆了一口氣,呼吸噴出薄薄一層霧氣,“你瞧瞧,這天多冷啊,過些日子就要下雪了,你還能在這墻根待一輩子嗎?”見他仍舊死撐,滿娘倒不惱,男娃不比女娃,有些心氣是應該的,她見慣這種事,也自知他撐不下去,不過是多費她些功夫罷了。

滿娘站起身,挎著食盒離開了。

閣上的紅衣女子見狀松了一口氣,她捂著心口,見那孩子不動彈,便趕忙從桌子上撿了幾個蜜餞包在帕子裏,丟到他腳旁。

李宣棠迷迷糊糊的被砸中,他知道是誰,所以一擡頭就看到了那個紅衣姑娘。紅襖女子生著一張鵝蛋臉,只有十四五歲的樣子,此刻正微笑著朝他點頭。李宣棠動了動已經快要僵掉的手腳,將那塊包著吃食的帕子撿過來。再看時,閣上的姑娘已經不見了,只有一根撐著窗柩的桿子。

他揭開帕子,卻並不急著狼吞虎咽。相反,他從中挑了幾個分給旁邊的兩人,見他們吃下了,他才慢吞吞地撿了一個遞進口中。

李宣棠不知道,這一幕盡數落入望夕館的貴人眼中。

方才扔蜜餞給他的紅衣姑娘此刻正一臉羞怯的坐在案前,攪著衣角。她考慮了一會兒,而後道:“大人認識他?”

被換做“大人”的男子正將目光從墻角收回,他半靠在窗前,不知在瞧些什麽,有些出神。他搖了搖頭,“不識。”

新香訥訥應了一聲,“那要不要妾給他送些熱食,他看上去不大好。還有,嬢嬢似乎在打他的主意......”

男子淡淡的移過眼神,“不必,即便送了,他未必會信你。”

新香不解地歪頭,男子從腰間荷包裏撿出兩塊碎銀,放在桌子上,而後轉身離去。新香受寵若驚,連忙起身斂裙道,“多謝郎君垂愛。”

直至男子離開,新香還是一頭霧水。她接客兩年,這是頭一次遇上這麽奇怪的人,只要她每天扔些吃的給乞丐,這算什麽?

正如滿娘所說,李宣棠勉強撐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一早,天氣變陡然轉寒,縮在墻角的幾個乞索兒都耐不住冷,三三兩兩的離開了,只剩下他一個。李宣棠打著哆嗦,掙紮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起來走一走,否則,被活活凍死在這兒也未可知。

早市上起的人不多,只有幾個賣廉價烙饃和炭球的小販,他縮著手腳,幾乎是半拖著腳在地上走。幾個穿著厚衣的孩子推推搡搡的跟在他後頭,終於,其中一個個子稍高些的孩子站了出來,他快步向前,擋住了李宣棠的去路。

“餵,你掛的是哪個燈?”他指著望夕館的方向,那兒的閣上花花綠綠的擺滿了一排燈籠。這句話一出來,其餘幾個孩子惡趣味的嬉笑起來,旁邊烙饃的老漢忍不住皺眉。

這原是混話,掛燈是坊間語,一般接客的人會掛有自己的燈,衣食父母提著燈便能找到對應的娘子,以風流侍人,求春宵一度。他們幾個常在這片玩,熟悉這些下流話,也知道望夕館的老女人想要招這個小乞丐做幼倌,於是便趕著來戲弄他。

李宣棠沒理他,也沒聽懂他話外的意思,只當這些人是在拿他開涮,於是轉身就想要走。

那高個子卻不允,後面幾個半大的孩子也圍了上來,七手八腳的開始推推搡搡,他們見李宣棠一副鵪鶉樣,不開口說話,心裏膽子更大了幾分。

一個人伸手捏他的臉,順著臉,開始把手伸進他的衣服裏掐他身上的軟肉。這天寒地凍的,他衣服單薄,本就沒熱氣,怎麽能耐得住這些涼指。

李宣棠當即就推開了面前的人,他紅著眼睛,十分兇狠卻沒什麽真正的威懾力。被他推開的孩子落了面子,欺身上來就要打他。

這一幕似曾相識,李宣棠心裏唯餘不多的熱氣一股腦的被激了出來,他扭身上前,兇狠地和對方撕打起來。其餘幾個小孩見狀,自是上去幫架。

不知是誰誤打中了李宣棠的肚子,他立刻沒了勁,被打的那人翻身,朝他面上開始扇巴掌,見他不說話,他摳開他的嘴巴,原本氣焰囂張的孩子王卻瞬間軟了下來。

他看見李宣棠一嘴的傷,口腔內壁還有舌根上,全是還未覆原的軟痂,一時間,整個人木了。

還不待他思考,一根燒炭的木棍掃過來,烙饃的老伯揮舞著木棍,腳步趔趄的趕著他們:“爹不教娘不養的,一個個活祖宗,書都讀到牛肚子裏了!”

幾個孩子散了,老伯喘著氣,想要攙扶地上的娃娃起來,還未待他上前,那被打的鼻青臉腫的小孩就自己慢吞吞的爬了起來。他歪歪扭扭的扶住了墻,似乎是想要原路返還。

烙饃的老伯見過這孩子幾面,一時間倒是想起了自己睡在塌上還未醒的孫子,心裏不免一瞬酸楚。他趕忙從土炕臺上揭下幾塊滾燙的烙饃,裏外幾層用油紙包住了,遞給那乞索兒。

李宣棠勉強睜開眼睛,看見老漢笨拙的脫下自己油膩膩灰撲撲的外袍,一邊握著他的手一邊把烙饃塞進他懷裏。老漢用自己的衣服把他裹住,昏褐的眼中枯槁無光:“孩子,等你好了,到春平街,最裏面那兒有個小酒坊,我兒子在裏面做事,你去,我替你說情。”

見他想要推辭,他又道,“世道不好啊,活著都不容易,世上哪有人不欠別人東西的呢?你就當欠老頭子的,往後等有本事了再還回來。”

李宣棠手中一陣暖意,他沒說話,只能歪著身子站起來。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頭發散著,身上滿是餿臭味,卻仍舊工整的彎腰行禮。他許久未做這個舉動,如今做來恍若前世,先生教過的禮和義、暖和溫,便是墮身泥汙,他也不敢忘、不能忘。

烙饃的老漢看著小乞索兒一瘸一拐的走回去,只是一恍神,黃澄澄的日心就冒出了頭。流水似的行人,擺菜的攤鋪,各式各樣的人開始了新一天的營生。

李宣棠回到了還算是能避風的望夕館墻角,剛一蹲下,就看到了滿娘夾雜著戲謔的目光,似是一只禿鷲,等待著他松神的一瞬間,將他獵食。

他把頭埋進衣服裏,整個人蜷縮起來。睡一覺就好了,睡一覺,最難熬的事情就都能熬的過去了。

滿娘笑吟吟的打著瓜果,旁邊的女兒不解:“嬢嬢何苦費這個勁,叫人綁進來不就好了?”滿娘伸手往她面上掐了一下,“見識短淺的婢子。”

她看著發青的天幕,故作神秘道:“他來求我,與我去迫他,區別可大著呢。況且,這小子的心性,你可曾在館裏瞧見過一樣的?軟骨的童倌,養到最後成了女兒,也無意趣。我都嫌無趣,更何況前來覓食的恩客?”

日入,夕沈,飄雪如絮。只是恍惚一瞬,便至酉時。

滿娘已經圍坐著火爐一個下午了,她見天上飄起雪花,心中一動,定睛遙望,發覺那小子不知從哪裏掏出來一個烙饃,正在啃。她看著覺得好笑,卻也不自覺地軟了心,這麽小小的一個人縮在墻角裏,雪花落在他的眼睫發梢,羸弱如同幼靈。

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瞧的她心也蘇了。

也只是這片刻的慌亂,滿娘更加確定自己的想法,這個小子絕非等閑之物,單憑這個,也值得她再跟他磨上一時半會兒。

李宣棠的指骨僵硬如鐵,絲絲寒意從四面八方竄進他的皮膚裏,冷的讓他腦子都滯住了。連吃烙饃,都需要極大的耐力,他口中有傷,咀嚼費力,是以那塊烙饃還未吃完,便掉在了地上。

他倒在墻邊,滿娘眼睛一亮,拍拍腿活動筋骨正欲上前,卻突然被身後一個女兒拉住了。正是新香,她拉著滿娘的衣角,甕聲甕氣道:“嬢嬢且緩一緩。”滿娘隨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這四處無人的長街上兀的出現了一位撐著紙傘的年輕公子。滿娘以為是客,正要相迎,不料,那公子行至彎處換了個方向,走向了墻角。

滿娘蹙眉,新香懸墜的一顆心稍稍落地,她松了一口氣。

稀稀疏疏的小雪裏,李宣棠凍的嘴角發青,他身上的那層衣服如同冷鐵,非但不能增溫,反倒攥取著他所剩不多的熱量。他的眼睫上結了霜花,視物不清,待得那雙黑靴走到他極近的地方,他才慢慢反應過來眼前站了人。

李宣棠凍的哆哆嗦嗦,他深知自己的極限已經在此,若再要強撐,可能真的會死。他竭力將僵硬的指關節伸展開,想要去碰那人的靴子,想要乞求,也就是拿他最後一點、一直在維護的尊嚴和心氣去換這一條命。

他的手在鋪滿薄雪的地面上劃出痕跡,那撐傘之人蹲下身子,身上一陣冷香,似是墨,香氣沈而不重,是極詭譎冷調的荼蕪。

李宣棠視線越來越模糊,眼前一陣飛蠅撲過,已是出現了幻。他看清楚的最後一件實物,是那人的一只手,手中攥著竹骨傘柄,柄上是一寸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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