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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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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描本》

新公寓在距離H市兩百公裏的沿海小城。

一室一廳,家具都是房東留下的,散發著淡淡的黴味和消毒水氣息。林晚選擇了最高層,因為"沈晴喜歡看夜景"。搬來的第一天,她做了個簡單的儀式:把沈晴的素描本和那封未讀完的信放在床頭櫃上,旁邊點了一支白蠟燭。

蠟燭是沈晴喜歡的柑橘味,燃燒時偶爾會爆出細小的火花,像微型的慶典。林晚每天只允許自己讀一頁素描本或一段信,仿佛這樣就能延長沈晴還在身邊的時間。

素描本的前半部分是商業作品——為兒童繪本畫的兔子和小熊,食品包裝設計草圖,幾幅明顯是應付工作的企業吉祥物。翻到中間時,畫風突然變了。一頁頁全是林晚:林晚做飯時微微蹙眉的樣子,林晚蜷在沙發上睡著的側臉,林晚教紅豆握手的笑臉...每一幅右下角都標註了日期,最近的一張是車禍前一天。

最後十頁是建築草圖。起初林晚以為又是沈晴的幻想作品,直到認出某些細節——廚房的藍色瓷磚是她們出租屋同款,落地窗的弧度與沈晴常描述的理想住宅一致,後院甚至畫了個小型狗屋和貓爬架。最後一頁的標題是《家》,右下角寫著"給晚晚和我的未來廚房要夠她自由發揮"

那晚林晚抱著素描本入睡,夢見沈晴站在一棟玻璃房子前對她招手。醒來時蠟燭已經燃盡,蠟淚在桌面凝固成琥珀色的湖泊。

信比素描本更難面對。沈晴的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每個筆畫都像用尺子比著寫的: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演技還不夠好。醫生說我最多還有六個月,但我覺得能撐更久——畢竟要等你學會做舒芙蕾呀(笑)。對不起,一直瞞著你。每次你為我頭痛擔心的樣子都讓我心碎,所以當王醫生建議"讓病人保持好心情"時,我決定演一場戲...」

信紙在這裏有被淚水暈開的痕跡,不是沈晴的——她的淚滴總是完美圓形,這是林晚的眼淚,在葬禮那天落的。

「最遺憾的事是沒能帶你去北海道看雪。記得嗎?我們第一次約會溜冰場,你說從來沒看過真正的雪。我偷偷查了好多攻略,連民宿都收藏了幾家...現在只能拜托你替我去啦。在雪地裏寫我的名字,然後看著它被新雪覆蓋,應該很有趣吧?」

林晚把信紙按在胸口,那裏有個空洞正不斷擴大。窗外開始下雨,雨滴敲打著玻璃,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敲門。

她開始收集關於北海道的一切。旅游雜志、地圖、甚至報名了日語網課。電腦瀏覽記錄全是"劄幌最佳觀雪期"、"小樽運河冬季攝影技巧"、"北海道寵物友好酒店"。這些準備活動給了她一種奇異的慰藉,仿佛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

日語老師是個紮馬尾的日本姑娘,視頻授課時總愛糾正她的發音:"不是'さようなら'(再見),是'またね'(下次見)——對逝者才用前者。"林晚沒有解釋,只是默默記下這個區別。

冬季來臨前,她收到一個包裹。沈母寄來的,紙箱上用膠帶纏了又纏,像是怕裏面的東西飛走。拆開後發現是沈晴的遺物:小學日記本、中學獲獎作文、大學設計作業,最下面有個扁平的木盒,裝著那幅沈父始終不肯掛出來的"亂七八糟的畫"——沈晴大學畢設,一棟融合了日式庭院與現代玻璃結構的住宅模型圖。

圖紙邊緣寫著一行小字:"給未來的家,和家裏的你。"

林晚把圖紙裱起來掛在床頭,正好擋住墻上的一塊黴斑。那晚她久違地夢見了沈晴,不是血淋淋的車禍場景,而是陽光下的樣子——穿著那件藍色毛衣,頭發上沾著面粉,正笑著把一勺蛋糕糊遞到她嘴邊:"嘗嘗甜度夠不夠?"

醒來時枕頭是濕的,但心口的鈍痛減輕了些。窗外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一片金黃的葉子粘在玻璃上,像沈晴素描本裏掉出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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