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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戲子多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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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戲子多秋4

7

第二天傍晚,尤歡樂沒有妝扮,一身素衣,一人走進了那戒備森嚴的日本駐滬司令部。

司令部內歌舞升平,一群日本軍官正在尋歡作樂。

齋藤健次郎坐在主位,慵懶的半躺著,看到尤歡樂孤身一人走進來,哈哈大笑。

“尤老板好膽識,大家都等著尤老板為我們表演一曲呢。”說話間難掩得意。

尤歡樂背著手沒有動,神情清冷:“上次說過,尤某才疏學淺。今日來,不過為了我那幾位不成器的戲班人,還請司令部放人。”

齋藤冷笑一聲:“事實、我們還沒有調查清楚……不過~”

齋藤沖著下面一個軍官使了個眼色,軍官立刻會意,從旁邊取了一個托盤上來。

上面儼然擺著一桿烏黑油亮的煙槍,還有一大包帶著奇異味道的東西。

那股甜香的味道讓尤歡樂臉色驟白,身體微微顫抖。

煙膏!他一輩子也忘不掉的味道,就是這個東西最終害死了師父的性命!

“好東西要分享。今日呢,尤老板要是賞臉~享受完這盤東西,我自然讓你們的人……回去~”齋藤故意拉長著調子說話,威脅之意顯而易見。

同樣是大煙,同樣是日本人。

師父形容枯槁的樣子在眼前閃過,尤歡樂指尖冰涼,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齋藤走下主位,拿起托盤上的煙槍和煙膏,熟練的點燃,遞到尤歡樂身前,面容得意而猙獰。

“尤老板還是快一點吧,否則你們……可都走不出這司令部了~”

無數的念頭在腦海中掙紮,憤怒、屈辱、恐懼……最終歸於平靜,尤歡樂接過了煙槍。

“……好。”一個字,用盡了他的全部力氣。

那一夜,司令部的煙霧伴隨著日本軍放浪形骸的笑聲繚繞了整晚。

尤歡樂猶如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在齋藤等人的註視下,機械性的吸食、吞吐。

曾經清澈如寒星的眼眸,慢慢被陰霾所取代。

當所有煙膏全部燃盡,齋藤終於滿足的笑了,“尤老板真是好氣魄!放人!”

尤歡樂渾身發抖,他不知道怎麽渾渾噩噩的走出司令部,只能憑借著本能朝著戲班的方向走。

還沒走出幾步就要倒在司令部不遠處,突然被人抱住。

感受到熟悉的溫暖懷抱和聲音,他兩眼一閉失去了意識。

“尤歡樂!”

8

尤歡樂是在渾身螞蟻啃食般的痛楚中蘇醒的。

顧不得思考他是怎麽回來的,他強撐著身子想坐起來。

朗均一直坐在他的床邊守著他,見他醒了還未來得及松口氣,就聽見尤歡樂沙啞的聲音。

“青梅、劉青……咳咳,他們怎麽樣了?”

“你的嗓子……”朗均一臉擔憂的看著他。

尤歡樂清楚自己的嗓子是徹底毀了,但他現在更關心的是戲班的人,“咳咳……先告訴我,他們回來了嗎?”

朗均臉色一變,咬著嘴唇別過頭不肯回答。

尤歡樂心裏咯噔一下,急忙拉扯他的袖子,焦急的追問:“齋藤沒放人嗎?咳,我再去司令部……一趟。”

說著就要下床,朗均連忙按住他,滿臉擔憂:“你的身子還沒好……”

尤歡樂憤怒的甩開他,“我的身子,咳咳……我這身子有什麽用,告訴我實話!他們到底怎麽了!咳咳……”

朗均眼中落淚,哽咽著說:“劉青他們回來了,雖然受了些傷,但是休養幾月沒什麽大礙。青梅…..青梅…….”

“青梅怎麽了!你快說啊!”

“青梅被日本兵侮辱後,是擡著回來的。”朗均說不下去了,只是指了下院子。

尤歡樂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沖到頭頂,他竟生出幾分力氣,一把推開朗均,赤腳推開房門,沖進院子。

院子內所有人都站在那默默垂淚,劉青跪在草席旁打著自己的臉,看見尤歡樂醒了,哀嚎著:“班主,都怪我沒有保護好小師妹。”

一個草席、一襲白布,在院子中間。

尤歡樂一步步走過去,顫抖著手掀開白布的一角。

青梅——那個被師父當女兒撿回來的孩子,那個他在師父墳前發誓會照顧好的女孩,此刻靜靜地躺在那裏。

她身上的衣衫被扯的不成樣子,裸露的肌膚上有著青紫的淤青和大大小小的傷口。

最慘烈的是她額頭上的凹陷,幹涸凝固的血糊滿了她的臉。

“她才十二歲……”尤歡樂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語。

一股腥甜湧上心頭。

“噗——”

一大口鮮血從他的口中噴湧而出,尤歡樂重重摔倒在青石板上。

“班主!!!”“班主。”“班主!”所有人都驚慌了。

朗均沖過去抱起尤歡樂,緊緊抱著他,大喊“快去請大夫。”

9

司令部的那一晚的毒煙,徹底摧毀了尤歡樂。

他賴以生存的嗓子變得沙啞、幹澀,如同八十歲的老叟。

他的身體不僅日日要忍受煙癮的侵蝕,在內心極度的悲傷下更是日覆一日的差。

梅香戲園這條路,徹底斷掉了。

戲班瞬間失去了收入來源,積蓄如流水般耗盡。

院子裏再也聽不到練功吊嗓子的聲音,眾人紛紛出去尋找活計來貼補戲班。

民國三十三年,短短一年,從鼎鼎大名到籍籍無名的大起大落。

尤歡樂思考了一整夜,在第二天召回眾人,要開個會。

眾人圍坐在桌前,臉上都是忙碌的疲憊。

尤歡樂坐在主位,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只有偶爾因為煙癮發作而顫抖的手指,才像個活人。

他打開桌子上的一個匣子,裏面有幾件不算值錢但保存很久的舊首飾,還有一疊泛黃的紙——戲班眾人的賣身契。

“這些年……辛苦大家了。這點東西,分了,大家各謀出路吧。”

眾人瞬間炸開了鍋。

“班主!你這是要趕我們走!”

“對啊,班主,戲班還在呢。”

“我們跟戲班共存亡,同進退!”

…….

尤歡樂沒有打斷他們的話,等他們都說完了,才咳嗽兩聲。

朗均立刻給他遞上一杯溫水。

尤歡樂看了他一眼,端起來喝了一口,慢慢的開口:“跟著戲班……只有亡。散了……都散了吧……”

“如果還認,我這個不成氣候的……班主,就最後聽我一句。”

沒人再說話,只有壓抑的哭泣聲在空氣中彌漫。

福伯第一個上前,他顫抖著手拿起賣身契,對著尤歡樂拜了一拜,“老朽!拜別班主!”

他深深看了一眼尤歡樂,滿含悲傷和無奈,轉身蹣跚的離開。

隨後其他人也默默上前,拿回賣身契,拜別,一個個低著頭離開了戲班。

最後只剩下朗均還鎮定自若的站在尤歡樂椅子旁。

尤歡樂渾身無力的癱軟在椅子上,剛剛強撐的精神一下子洩了。

“你怎麽……還不走?”

“這裏沒有我的賣身契。”

“你從來就沒有賣身契……咳咳!”

“有!”朗均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尤歡樂齊平,認真的看著他泛紅的雙眼,“在你心裏,所以我走不了。”

尤歡樂張了張嘴,最終卻化作一道幾不可聞的嘆息:“……隨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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