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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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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殘缺之玉,是為玦。”◎

七年前的潁州,餓殍遍地,民不聊生。

天上沒有一絲雲彩,太陽炙烤著大地,試圖蒸發天地間的最後一絲水滴。

少年撐著木棍混在流民中進了潁州城,而後便沒了力氣,癱軟的倒在主街路邊。

十五歲的少年隱姓埋名從京城一路乞討流浪到了潁州。

親人俱已不再,少年也早已被磨平了心氣,他想,逃到潁州又有什麽用呢,無非是換了個死地。

少年癱在路邊,等著吐出最後一口氣,微風和煦的春日成了他為自己選的死期。

忽而聽得遠處鑼鼓聲響,隨後他便被拽到主街旁的胡同去了。

有人往他身上啐了一口:“流民作亂,乞丐都比往年多些……”

少年並未擡眼,他連分辨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鑼鼓聲漸進,耳邊喧鬧聲越發響亮,今日好似是游神花會。

他從前聽父親講過,潁州災年也會辦花會游神,祈求風調雨順。

可少年並不理會這些,他忽然生出一股壞心思,屍臭混著花香,那會是何等場面,他輕笑兩聲,身子微微震動。

他的死,或許可以留下些痕跡呢。

少年正出神,忽然有一個暄軟的糙面饅頭塞進了他手裏,打斷了他混亂的思緒。

“音音,你理那些乞丐做什麽!”遠處少年的聲音尖銳。

“齊哥哥,我……我扮了觀音,就要做些善事的……”女童奶聲奶氣的聲音響起:“我哥哥同我講的。”

饅頭從少年手中滑落,少女撿起,細心吹去上面的灰塵,覆又塞到少年手中。

隨後少年頭頂落下幾個水滴。

“這個是,是玉凈瓶裏的仙水,你以後會好的。”

少年努力地睜開眼,只看見一個模糊的白色身影,認真的從瓶子中甩出水滴來,雨露均沾地分給墻角所有乞丐。

餓了多日,少年頭昏眼花,早已看不清面前之人的面孔,只看得見她眉心一點朱紅。

少女逆著光,一襲白衣,像是慈愛神明,仿若觀音降世。

少年楞住了,他想,怪不得潁州崇尚游神,或許這世間真的有神。

他顫抖著手去抓少女的衣擺,指尖觸到的剎那,他便被人一腳踢開。

少女焦急的聲音響起:“齊哥哥!你怎麽踢人!”

“這臟乞丐他意圖不軌!”

“他是餓了才會這樣的!”少女蹲下身,又遞過來一個饅頭塞進少年手裏:“這是最後一個了,我也沒有了。”

她拍了拍手:“吃飽肚子,別再流浪當乞丐了。”

少女被人拽走,少年看著她的背影忽地滾下兩行熱淚,口中喃喃道:“父親母親,真有神明憐惜我……”

他想府裏馬夫是如何勒死了自己的兒子,又流著淚劃花兒子的臉。

“少爺,快走吧,官兵追過來就跑不了了……”

他想起父母最後看他的神情:“玨兒,把這一切都忘了,別想著尋仇,再也別回京城,走的越遠越好,安穩度日,終享百年。”

少年流著淚,父親負手而立,亦是流著淚斥責他:“快走!”

他以前不相信這世間有神明,現在他信了,他是舉全家之力才勉強活下來的孩子,若無神明顧惜,他怎會一路安然的從京城走到潁州。

現在他也親眼見過神明了。

少年沈寂已久的雙眼漸漸亮了起來,看著漸漸走遠的白色背影,少年狠咬了一口饅頭,隨後抓住身邊的人問:“那人是誰!”

“我哪知道啊……誰家的傻千金,拿咱們當玩物呢……”

少年不死心,晃蕩著走了兩步,拽住參加游神的人:“扮觀音的是誰,那個女孩……”

那人甩開少年的臟手:“那是秦王府的四小姐。”

這幾個字紮根在少年心裏。

連逢亂世,百姓青黃不接,少年討不來水米,便同惡狗搶食,老鼠、樹皮,他都吃過。

他出身武將世家,自幼飽讀兵書,深知災年會有流民作亂,屆時官府會募兵,他這樣沒有身份的人也可以投軍。

十五歲那年的年末,少年成了潁州的無名兵卒。

次年阜南有流民作亂,少年隨軍出發,驍勇善戰,得了千戶賞識,又知他識字、懂兵法,更是看重。

十八歲那年,潁州軍隊受命支援邊境榮城,少年身著破盔爛甲奮勇殺敵,助千戶取了敵軍首級。

東盧大勝北廖軍隊。

而後秦王府廣招門客,少年被千戶介紹給秦王。

這一年,他十九歲。

少年穿著不合身的衣服站在秦王府書房游廊下等候召見。

秦王府的四小姐因花會時病著沒去成,病好了之後想在府裏扮觀音,秦王不依她,四小姐氣沖沖地穿著白衣從書房裏跑了出來。

路過少年時,少年看著她如玉的面龐和眉心那一點朱紅,心中仿若有驚雷滾過,可他依舊面如平湖,不曾表露出來。

“大人,請進。”

他隨千戶一起被引薦進了書房。

年輕的宣文帝……當時還是秦王,用狐疑的眼光掃視著他。

“這便是下官之前提到過的那位將士。”

“哦。”秦王聲音懶散:“叫什麽名字,多大了?”

“蕭玦,他叫蕭玦。”

“哪一個玦字?”

將領踹了少年一腳,少年雙膝跪地,額頭輕碰石板,清朗的聲音傳來:“殘缺之玉,是為玦,今年二十一了。”

秦王挑眉:“你識字,還懂兵法?”

千戶替他答話:“是,他爹是教書匠,所以他識字。”

“本王在問他。”

少年身上又挨了一腳,父親的身影浮現腦海。

“玨兒,握劍要穩……”

“玨兒,《李衛公問對》你看完了嗎……”

“玨兒,要敬愛母親……”

“回話啊,王爺問你話呢。”

蕭玦低頭:“父親在世時家中有書,小的時常翻閱。”

秦王表情越發懷疑。

“你上前來,本王考考你。”

秦王問了幾個兵法問題,蕭玦對答如流,秦王看他的眼神漸漸滿意,最後又問:“北廖投降效忠之郡的官員,該如何處置?”

蕭玦垂眸:“不計過往,職位不變,朝中派使者前往監督,局勢自然安穩。”

“若我朝以大軍壓境示威,又當如何?”

“一來,已歸順之地不必示威。二來以重兵相迎,恐引疑懼,為患不測。”

秦王有些驚訝:“你不僅懂兵法,還懂謀略?”

蕭玦不語。

秦王擺擺手讓帶他來的千戶出去:“你去領賞吧。”

適逢京中晉王與慶王太子之爭愈演愈烈,秦王無力去爭,卻又怕鯤鵬相搏,浪傾蚍蜉,故而求賢若渴,凡是引薦之人得了用,都有賞錢。

這千戶帶蕭玦來也只是碰碰運氣,沒想到竟真領到了賞錢。

待到屋內只有秦王與蕭玦二人。

秦王發問:“你家在何處?”

蕭玦想起從前京中的大宅子,花園樹下的秋千,他幼時常在那裏玩耍。

可他開口回答時卻說:“家在潁州近郊,已被流民滅了村。”

秦王又問:“那你父母現在何處?”

蕭玦想起在練兵場父親如何嚴厲地對待他,而後母親看見他身上的傷痕時,又心疼的落淚。

過往的經歷像是一陣颶風刮過,在他心裏留下殘害遍地。

若是四年前有人這樣問他,他一定會忍不住哭出來。

可而今的蕭玦面如平湖。

“死了。”他擡頭看著秦王的眼睛,語氣堅定:“十五歲那年鬧饑荒,都餓死了。”

秦王眼中先是狐疑,而後坦然:“本王不問出處,你只要盡力效忠於本王,日後定比百戶千戶還威風些。”

蕭玦朗聲:“草民誓死效忠王爺。”

他走出秦王書房,外面微風和煦陽光正好。

十三歲的音音因為被父親斥責而流著淚,在她身邊安慰的,是史齊。

蕭玦定定地看著,他想,自己走了四年才見她一面,現在也只能遠遠觀望著。

可他身邊的少年卻能那樣親昵的為她拭淚。

自己又要用多久才能走到她身邊呢?

音音的姑母自廊下走來,側身對著丫鬟,口中不停:“史齊那孩子眼見著心眼子多,怎麽是音音應付得了的……”

行至書房前,她停下指了指院中站著的那個高挑少年:“這是誰?”

平陽看著他短了一截的衣袖,少年不曾因為這不合適的衣衫自卑,負手而立,十九歲的面孔褪去稚嫩,展現出的是與之不相符的成熟。

平陽幾乎一眼就斷定,此子可堪大用。

下人回稟:“這是軍營千戶介紹給王爺的門客。”

她順著少年的眼神看了過去,笑了笑,心下了然,走了過去。

“你可聽聞前朝太平近百年,臨近滅國之時曾有羽林虎賁焚了征西將軍宅邸,毆打其子之事?”

蕭玦循聲望去,見來人衣著華貴,便抱拳躬身行禮:“見過貴人。”

平陽笑了笑,繼續追問:“你既然是王爺的門客,總該知道這件事吧。”

蕭玦頷首:“當時天下太平,武人升遷無望,征西將軍之子又上奏說將官職以清濁為別,不使武官位在清品。”

平陽對這個回答很滿意,臉上笑容更甚,上下打量著他:“王爺還真得了個有才之士。”

平陽順著蕭玦的眼神看過去:“那男孩出身清河史家,可謂是名門望族,其父或可為相,你現在與他可謂是有著天壤之別,只是……”

她頓了頓:“亂世,造英雄啊。”

平陽張開雙手,面帶微笑:“你說,這世道夠不夠亂,這麽個亂世,會造出個什麽樣的英雄?”

而什麽樣的美人,才配得上這個英雄?

平陽知道少年聰慧,聽得懂自己的意思。

她轉身進了書房,而後再見,少年已成將軍,美人亦在身旁。

當年的問題有了答案,三年,蕭玦又走了三年,才走到音音身邊,前後七年,他從癱在路邊等死的流民成了獨鎮一方的將軍。

他這時才配站在音音的身邊。

蕭玦收回思緒,音音還在他身邊追問著:“你什麽時候見過的啊蕭玦,我怎麽不記得你。”

蕭玦撫了撫她的臉頰:“夢裏見過,我時常夢見公主。”

音音紅了臉:“這話一聽就是哄人的。”

蕭玦沒哄她,他確實夢見過,軍營中苦熬度日的每一個有音音的夢裏,他都不舍得醒來。

音音卸了釵環洗漱入睡,蕭玦也從洗了澡出來,坐在床邊忽然開口:“天氣炎熱,公主想不想去山上住幾日?”

音音有些疑惑:“山上?”

蕭玦點頭:“嗯。”

從前在潁州的時候,宣文帝也常帶著家人去風景秀麗的別苑小住,勳貴大抵如此,音音不疑有他。

“可去了山上,將軍如何早起上朝?”

蕭玦搖頭:“公主自己去,我留在京城。”

音音一時楞住:“這是什麽意思。”她敏銳的察覺到異常,皺眉細問:“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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