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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聖誕假期 不是我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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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聖誕假期 不是我也很好。

凱澤走進辦公室之後, 看到辦公室沙發上蜷縮著的少女和小熊,心裏湧出一股荒謬來。

他不知道這兩人出現在他的辦公室更可笑,還是他們聯合盜走了他的半個腺體更好笑。他們看起來甚至不像是敵人!

安全局的效率很高。順著成體克隆人的線索, 他們迅速鎖定了幽靈醫療船上的納卡, 並順藤摸瓜找到了芙蕾雅。凱澤手中拿著的, 就是對這一人一熊的初步審訊報告。

一個是還沒畢業的醫學生, 一個是躲在幽靈船上的非法醫生。他們居然有膽子做出這種事情來!

凱澤拉開他對面的椅子, 坐下,將手中的審訊報告扔在桌上。他的動作很輕, 但那份報告卻像一塊墓碑, 重重地砸在了芙蕾雅和納卡的神經上。

他沒有看那個已經嚇得快要融化掉的綠毛小熊——納卡那身曾經蓬松的綠毛,此刻因為冷汗和汙垢黏連在一起, 變成一綹一綹的, 散發著一股動物被囚禁過久後特有的、混合著恐懼的酸腐氣味。他只是將目光鎖定在那個少女臉上。

芙蕾雅。她從群星墳場走了出來,用一筆橫財支持了她兩年的生活,成功考上了天琴星醫學院, 成為了最優秀的學生之一。但她此刻卻穿著不合身的囚服, 臉色灰敗, 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 嘴唇幹裂起皮。她努力地維持著脊背的挺直,盡力維持著鎮靜。

“是你為朕做了手術?”

芙蕾雅身體猛地一顫,她咽了咽口水,發出一個幹澀的音節:“是的,但是……”

“叛國罪。” 凱澤輕聲宣布。

芙蕾雅的身體又顫抖起來,她那麽努力,那麽辛苦,只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但叛國罪這三個字出現之後, 她所有的努力全都化成了粉末。她痛恨自己,她怎麽敢對一個明顯是大人物的人開刀?!她寧願在群星墳場待一輩子!而不是這樣看到希望之後,又被完全剝奪。

“是你,”他轉向那灘爛泥般的納卡,“主動提議,讓朕的皇後,克隆一個朕?”

“陛下!我不知道他是您的皇後啊!”納卡發出不成調的嗚咽,“他說他的Alpha死了!我才……”

“他說我死了?他是什麽表情?他哭了嗎?” 凱澤追問道。

納卡被這詭異的審訊方向徹底搞懵了,他結結巴巴地回憶著:“他……皇後陛下沒哭。他很冷靜,就說,他的Alpha死了。”

“冷靜?” 凱澤的唇角,勾起一個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是啊,他總是這樣。越是痛苦,就越是裝作若無其事。”這句話像是在說服納卡,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他緩緩擡起眼,再次看向芙蕾雅。

“手術的時候,他有沒有說什麽?” 凱澤的聲音恢覆了帝王的平穩,但那份平穩之下,是更深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暗流。

芙蕾雅的大腦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讓她抓住了一根稻草。她想起了手術時,那個Omega靠在床邊,握著那個沈睡男人的手,低聲說著什麽。她根本沒聽清,但此刻,這成了她唯一的、可以取悅眼前這個魔鬼的機會。

“他……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芙蕾雅幾乎是脫口而出,她本能地感覺到,這才是皇帝想聽到的答案。

“哦?” 凱澤的眉梢輕輕挑起,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裏,終於漾開了一絲真正的、愉悅的笑意。

“是嗎?” 他輕聲問。

那絲笑意給了芙蕾雅虛假的希望。她的大腦開始瘋狂運轉,將自己所有的觀察、猜測和想象都編織成皇帝最想聽到的證詞。

“他抓著你的手,喊你的名字,還……還親了你!” 芙蕾雅在慌亂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道。她確實看到那個Omega吻了這位高貴的皇帝,她當時嫌棄這人影響她的視野。

“我知道。” 凱澤露出了個笑容來。這次的笑容,不再是純粹的勝利者的滿足,而是帶著一絲苦澀和困惑。

他知道伊桑愛他,伊桑親口說的。但他又下意識覺得不對,如果伊桑這麽愛他,又何必求助於一個贗品?僅僅因為伊桑沒有安全感嗎?

凱澤沒有辦法對福克斯博士張開口,解釋這件事情,他只能獨自消化。

凱澤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審訊報告,感覺一切都索然無味。他在做什麽呢?他在向無關之人索求伊桑愛他的證據。他不要這些。他要伊桑站在他的面前,親口告訴他自己愛他。

他把審訊報告扔到了桌子上,他對著兩人說道:

“去法院接受審判,還是終身社區服務?” 他看著芙蕾雅,說道:“回群星墳場當醫生。我會批一筆經費,建幾所正規醫院。”

“社區服務!” 芙蕾雅立刻搶著回答道。

“我也是!” 納卡看到了自由的曙光,立刻跟著說道。

“走吧。” 凱澤揮了揮手,讓兩人離開了。

過了一分鐘,他聽到了芙蕾雅在門口壓抑的哭泣聲。這聲音讓他想起了伊桑。

*

那座白色的木質別墅,最終還是被搬進了無憂宮,被放置在宮殿一隅的恒溫植物園裏。

伊桑和那個贗品逃得很急,他們幾乎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在最初的幾天裏,凱澤是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姿態,踏入這棟屬於他的“戰利品”的。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這是伊桑為他打造的愛巢,每一個細節都是伊桑無法離開他的鐵證。每天晚上,他走進那間臥室,將臉埋進那床柔軟的被子裏,貪婪地嗅著那讓他安心的、混合著冷杉與青苔牛奶的信息素。這是他和伊桑的味道,是他勝利的旗幟。

但謊言是無法在絕對的寂靜和獨處中長存的。

當最初的狂喜和憤怒褪去,當無盡的、空洞的寂靜開始包裹他時,他開始像是一個盜墓賊,試圖從一座墳墓裏,挖掘出逝者真正的秘密。

廚房冰箱的門上用一塊可笑的星星磁鐵,貼著一張蠟筆畫。畫上有三個大小不一的圓圈,每個圓圈都畫著四條波浪形的線段,三個圈上的線段拉著彼此,共同站在一片綠色的三角形上,下面寫著萊昂的名字。凱澤在第無數次掃過那幅怪異而拙劣的畫時,忽然明白了這是什麽——這是萊昂眼中的一家三口,站在草地上。

這麽可笑的東西。

他的目光無法從那幅畫上移開。

這麽可笑的東西……

凱澤站在冰箱前想,我要請多少老師,才能讓他畫的好一點啊?凱澤的孩子,怎麽能畫得出這麽可笑的東西呢?

他怎麽能畫出這樣的一家三口呢?

他怎麽能認其他人當做父親呢?

他又想起了安全局那份報告,裏面有一段曾經的鄰居Beta老太太對他們的描述:

“霍爾特一家?哦,他們是很好的人。伊桑雖然看起來冷冷的,但心腸很好。他的伴侶埃文,那更是個無可挑剔的Alpha,溫和、有耐心,把萊昂照顧得無微不至。我從沒見過那麽會帶孩子的Alpha父親。”

“溫和、有耐心、無可挑剔的Alpha父親。”

凱澤逃離了那個木質小別墅,逃回了皇帝的寢宮裏。

也就是在此處,他親手關掉了自己的父親克勞狄·維瑟裏安維生系統的電源。

他躺在那張罪惡的床上,心想,畫裏不是我也很好。

*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裏,凱澤繼續尋找伊桑。然而,伊桑和那個贗品,像兩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終於,在六月份,伊桑的生日前,他在Kepler-186f的一家兒童醫院監控裏,再次捕捉到了那“一家三口”的蹤跡。

萊昂似乎總是生病,這迫使伊桑無法像過去那樣徹底消失在茫茫星海,他需要依托於文明,需要固定的居所和兒童醫院。而凱澤剛剛通過了一個帝國範圍內改造和升級兒童醫院的法案,公開的理由是保障兒童權益,但其中大筆采購款用在了購買監控設備上。

國會會期結束之後,凱澤沒有驚動任何人,自己帶著幾個親信,偷偷地去了Kepler-186f。

這一次,凱澤沒有驚動任何人。被現實反覆抽打的傲慢,讓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懼。他害怕,如果自己再次以征服者的姿態出現,伊桑會再一次逃離,而這一次,他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福克斯博士那些關於“溝通”和“尊重”的教導,像幽靈一樣重新浮現在他腦海。

於是,帝國的皇帝,第一次收起了他的爪牙。他像一個最卑微的信徒,偷偷地潛入了Kepler-186f,只為了遠遠地看一眼他的神明。他站在兒童醫院的走廊盡頭的墻後,看著那個贗品熟練地抱著發燒的萊昂,輕聲安撫著焦急的伊桑。那一幕如此和諧,如此完整,仿佛他才是那個多餘的外來者。

凱澤的心裏湧起了一陣不屑,真正的Alpha,怎麽忍心讓自己的妻兒待在這種平民的醫院中。他看著發燒的萊昂,既不解於他的脆弱,又有些隱隱的心痛。

可能是盯著他們的時間太久了,伊桑擡頭朝著他的方向看了過來。凱澤立刻躲在了墻後。他不敢踏出去,他不敢出現在伊桑面前,他害怕伊桑再次逃走。他已經用盡了所有的辦法,但是他留不住伊桑,他關不住伊桑的身體,更關不住伊桑的靈魂。

他不想讓伊桑再流離失所了,他不想讓伊桑再帶著生病的萊昂逃走了。

他只要遠遠看著、守護著伊桑,一點點接近伊桑,直到伊桑願意和他坦誠地溝通。那陪在他旁邊的那個贗品呢?凱澤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只能先不去想。

凱澤為伊桑的生日準備了禮物,漂亮的綠寶石戒指。但他當然不能送這個。於是,在伊桑生日的上午,有人假裝伊桑買東西中獎,給他送上門了一臺兒童自行車。伊桑沒有理由拒絕這個禮物,而凱澤則沒有理由不在裏面放一個定位器和竊聽器。

凱澤遠遠觀察了伊桑幾天,最終不得不回去處理公務。而後,過了一個月,他又回到了Kepler-186f,繼續遠遠地觀察著伊桑的生活。

但他看到的越多,他就越痛苦。他的胃裏升起一陣絞痛,他肺裏的空氣被一寸寸擠了出來。

他看到萊昂不小心摔倒,那個贗品沒有立刻去扶,而是鼓勵他自己站起來,而伊桑就在旁邊笑著,眼神裏滿是信任。他看到萊昂的臉頰沾上了冰淇淋,那個贗品會自然地從口袋裏掏出手帕,熟練地幫他擦幹凈,動作溫柔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那個贗品做得如此自然,如此熟練,仿佛他天生就該在那裏。而凱澤想,如果是我,我會怎麽做?是會因為萊昂的摔倒而暴怒,還是會笨拙地用袖子去擦那點冰淇淋?他不知道。沒有人教過他這些。他所有的童年,都在學習如何狩獵,如何勝利,如何不被愛也能活下去。

那陣不適變成了尖銳的、類似胃痙攣的絞痛,讓他下意識地彎下了腰,用手撐住了身後冰冷的墻壁。公園裏其他孩子尖銳的笑聲,像無數根鋼針,刺入他的耳膜。他看著那“一家三口”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自己卻躲在陰影裏,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是帝國的皇帝,他擁有整個星河。

但他此刻,連踏入那片陽光的勇氣都沒有。

他看著那副畫面,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地叫囂:

那本該是我的位置。

那份愛,那份笑容,那個家……本該是我的。

我的!

凱澤試圖安慰自己:

最少我的孩子有很多很多愛。

雖然不是來自於我。

但是……我有能力愛他們嗎?我又能給他們什麽呢?

沒有吧。

那這樣也好。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靠著墻壁滑坐下去,將臉深深埋進自己的掌心。

這樣最好。

從天穹星到Kepler-186f,如果全速躍遷,不在乎內臟和骨骼承受的壓力和高能粒子輻射,只要二十個小時。凱澤用盡全力,把所有的工作壓縮在一起,才能騰出幾天,花四十個小時,只為了遠遠看伊桑一眼。

時間過去越久,凱澤闖入伊桑生活的勇氣就越小。他就像個見不得光的小偷,遠遠地從伊桑的家庭生活偷到一點點慰藉。但他越來越忙,甚至連這種偷竊都顯得力不從心。他的哥哥馬庫斯·維瑟裏安獲得了維瑟裏安家族的支持,呼籲調查先皇帝克勞狄的死因,在國會游說要求凱澤·維瑟裏安退位,還在試圖召集選帝侯會議。趕路過程中完全不能接收消息的二十個小時對於他來說是一種無比的折磨。他坐在飛船上,承受著最高速躍遷拉扯骨肉的痛苦,擔憂一旦跳出星門,就收到首都星已經被馬庫斯占領的消息。但他沒有辦法停止去看伊桑。

有一次,在將半個月的工作壓縮成一場不眠不休的戰爭之後,凱澤終於支撐不住。他草草交代完所有事情,便又一次躍遷到了Kepler-186f。此刻已是深秋,空氣清冽,伊桑會在下午最暖和的時候,陪著萊昂在街心公園玩耍。

凱澤坐在戶外露天的咖啡廳裏,戴著寬大的墨鏡,用帽檐壓住那頭過於耀眼的金發,將自己偽裝成一個普通的旅人。他喝了太多的咖啡,身體已經承受不住,醫生嚴令他戒斷。於是,這位皇帝,只能撐著頭,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假裝看風景,實則用全部心神,貪婪地描摹著伊桑的身影。

伊桑變了。

那個總是穿著深色、耐磨的作戰服,眼神裏永遠帶著一絲警惕和疏離的黑船船主,此刻卻裹在一件寬松柔軟的燕麥色羊絨衫裏。那柔軟的料子貼合著他放松的身體,襯得他的膚色愈發白皙,甚至在陽光下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他的頭發似乎也留長了一些,發梢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晃動,顯得格外柔軟。

他不再是那把隨時準備出鞘的利刃了,安穩的生活磨平了他身上所有尖銳的棱角,讓他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溫暖而慵懶的氣息,像一塊被陽光曬透了的、散發著幹凈皂香的棉花。他靠在長椅上,專註地看著一本紙質書,陽光將他的側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邊。萊昂則像一團小小的火焰,在不遠處的草坪上和其他小朋友追逐著一個皮球。

凱澤用銀勺無意識地攪動著杯中的牛奶,他在想:伊桑……他到底喜不喜歡喝牛奶?他拼命地回憶,但他想不起任何關於牛奶的細節。凱澤不知道是時間太過漫長讓他遺忘了,還是……他根本就從未知道過。

他想得太過入神,以至於一顆皮球穿過樹籬滾到了他的腳下,他都未曾發覺。

“哥哥,你能不能把球拿給我?” 一張因為奔跑而通紅的小臉,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眼前,聲音帶著稚嫩的奶氣。

凱澤的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停了。他低下頭,看見萊昂正站在咖啡店低矮的樹籬外,仰著頭,用那雙和他 如出一轍、卻清澈得沒有一絲陰霾的眼睛看著自己。

無數句話語湧上凱澤的喉頭——“我是你的父親”、“你叫什麽名字”、“你過得好嗎”——但最終,他只是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問出了一個無比愚蠢的問題:“你怎麽……叫我哥哥?”

他多希望,孩子會說“因為你看起來很親切”,或者任何一個,能讓他抓住一絲慰藉的理由。

萊昂卻因為這個問題而大大地笑了起來,露出了幾顆小小的牙:“爹地說,沒有白頭發的人都要叫哥哥姐姐!”

凱澤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凱澤慢慢俯下身,幫萊昂拿出了那顆足球。

不行。他不能接受。

當萊昂撿起皮球,準備轉身跑開時,凱澤幾乎是本能地、用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沙啞。他清了清嗓子,強迫自己露出一個他練習過千百遍的、溫和而富有魅力的微笑。他壓低身體,讓自己與萊昂平視,那雙冰川藍的眼眸裏,盛滿了刻意營造的溫柔。

“孩子,”他柔聲問道,“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萊昂抱著皮球,有些好奇地看著這個漂亮的哥哥。

凱澤感覺自己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幹澀,他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像是在乞求:“你能不能……叫我一聲‘爸爸’?就一聲,好嗎?”

萊昂歪了歪頭,那雙清澈的藍眼睛裏沒有害怕,只有純粹的困惑。他看著凱澤,認真地問道:“你沒有自己的小孩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無聲的子彈,瞬間擊中了凱澤。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帝王氣度,都在這一刻碎裂。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看著眼前這張與自己童年別無二致的臉,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這句天真的問話抽空了。

過了許久,久到萊昂都開始覺得無聊的時候,凱澤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的眼眶泛紅,聲音裏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曾經有過一個,” 他說,“但是……我把他弄丟了。”

萊昂臉上的困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孩子式的、莊重的同情。他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好像快要哭出來的哥哥,覺得他好可憐。他想了想,然後用一種非常認真的語氣,點了點頭。

“那好吧,” 他說,“我願意幫助你。”

然後,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擡起頭,看著凱澤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叫了一聲:“爸爸。”

凱澤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那一瞬間被巨大的狂喜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他終於聽到了,他夢寐以求的聲音……

然而,下一秒,萊昂又開口了。他用同樣認真、充滿同情的語氣,對他這位臨時的爸爸說:“希望你能盡快找到你自己的小孩。”

說完,他抱著皮球,轉身跑開了,像一只快樂的蝴蝶,重新飛回了那片屬於他的、溫暖的陽光裏。

凱澤僵硬地站在原地,那一聲“爸爸”的餘音還在耳邊,卻已經被後面那句祝福,徹底變成了穿心刺骨的毒藥。

他找到了。

他也永遠地失去了。

凱澤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被發現的。快到聖誕節的時候,街邊的電子松樹閃爍著溫暖的彩燈,空氣中彌漫著烤甜餅和熱紅酒的香氣。這是一個屬於家庭和團聚的節日。而凱澤,帝國的皇帝,正獨自一人坐在街心公園露天咖啡廳的角落,遠遠地窺視另一個幸福的家庭。

然後,他看見了伊桑。

伊桑像一道劈開他灰暗世界的聖光,穿過人流,沒有絲毫猶豫,徑直朝著他走了過來。

他穿著一件及膝的、質地柔軟的白色羊毛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厚實的、綠色圍巾。那抹溫暖的綠色將他的臉襯得只有巴掌大小,膚色更顯白皙,被冷空氣凍得微微泛紅的鼻尖和臉頰,透著一種鮮活而健康的生命力。

他看起來那麽溫暖,那麽柔軟,那麽……完整。

那一瞬間,凱澤的心臟停跳了一拍,隨即被一股無法抑制的、荒謬的狂喜攫住。他來了。他主動來找我了。他是不是……終於肯和我談談了?是不是因為節日的緣故,他心軟了?

我們從未一起度過聖誕假期。凱澤悲哀地想。

他身體僵硬,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炸開。他想立刻站起來,整理一下自己也許有些褶皺的衣領;又想立刻轉身逃走,躲進陰影裏,維持自己最後一點可悲的體面。最終,他只是僵在原地,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不知道該怎麽辦。

伊桑在他面前站定,隔著矮矮的樹籬,禮貌且疏遠。

“節日快樂。” 伊桑沖他禮貌笑了,“打擾了。但是你能給詹姆斯和大衛放個假嗎?”

凱澤的大腦嗡的一聲,幾乎變成一片空白。

他預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可能——憤怒的指責,悲傷的質問,哪怕是冷漠的無視。但他從未想過,會是這樣一句……如此日常、如此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為他人著想的體貼的問話。

凱澤的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又幹又緊。他想說“伊桑,我好想你”,想問“萊昂今天穿得暖不暖”,想解釋“我不是在監視,我只是想看看你們”。

但他最終,只是聽見自己用一種近乎失真的聲音,問出了那個愚蠢至極的問題:“誰是詹姆斯和大衛?”

“你派來監視我們的特工。” 伊桑平靜地說道,“他們已經六個月沒有休假了。詹姆斯的太太要生孩子了,希望你能體諒一下他。”

凱澤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

他被發現了。他所有的小動作,所有自以為是的守護,在伊桑眼裏,不過是一場擾人清靜的鬧劇。而伊桑,沒有憤怒,沒有指責,他甚至懶得去關心這場監視背後的動機。他關心的,只是兩個無辜特工的假期,和一個即將出生的、別人的孩子。

凱澤無法言語,只能僵硬的點頭。

“謝謝你。” 伊桑說完之後,又猶豫了一下,目光掃過煥然一新的街道和公園,而後補充道:“最近Kepler-186f的治安和環境好轉不少,我希望你沒有為此花費太多的預算外經費。”

他動用資源,他通過法案,他將這個偏遠的星球打造成全帝國最安全的模範星球……他做了這麽多,他幾乎是把自己的權力和財富,像祭品一樣,無聲地、笨拙地,全部堆砌在了伊桑的生活周圍。

他以為這是一種補償,一種守護,一種無聲的告白。而在伊桑眼裏,這僅僅是一筆……需要被審計的“經費”。

他被看見了,被理解了,然後被……禮貌地感謝了。伊桑對待他,就像對待一個陌生而熱心的社區管理員一般。

凱澤搖搖頭,感覺喉嚨裏的血腥味更重了。他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裏擠出了那句同樣冰冷而官方的回答:“全都合規的。”

這是他唯一能說的話了。他無法說“那是我為你做的”,因為那會顯得像個笑話。他只能退回自己皇帝的軀殼裏,用最官僚、最沒有感情的語言,來掩飾自己已經千瘡百孔的靈魂。

伊桑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離去,那道穿著白色大衣的溫暖身影,融入了節日的溫暖燈火中,就像他來時一樣平靜。

凱澤坐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腦海裏不斷回蕩著那句“謝謝你”,像一記耳光,一遍又一遍地抽在他的臉上。

他所有的權力,所有的財富,所有的深情,在伊桑的世界裏,已經被折算成了一份需要合規的預算,和兩個需要休假的員工。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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