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極樂之鳥 走吧,伊桑,走吧,不要回來……

關燈
第48章 極樂之鳥 走吧,伊桑,走吧,不要回來……

伊桑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第一百個。

他面無表情地坐在那張被臨時搬進舞廳的巨大長桌前,機械地在法律顧問遞來的文件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埃米利奧以為他屈服了,整個萬瑟倫家族辦公室都以為這位失而覆得的繼承人終於準備好承擔自己的責任了 。他們清空了舞廳, 組建了龐大的法律-金融團隊, 精算師、稅務專家、星際法顧問……無數精英圍繞著他, 像一群工蜂, 為他和凱澤的婚姻構築著華麗的巢穴。

伊桑看著埃米利奧在舞廳的休息室見了一個又一個的游說者, 看著手下價值連城的條款,內心卻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簽下的每一個字, 都是一個謊言。

此項轉讓系我知情並自願同意。——他不自願。

我已閱讀並理解此條款。——他不理解。

我同意此條款。——他不同意。

凱澤的名字已經預先簽好, 伊桑每次在旁邊簽下萊安·萬瑟倫之時,心就會痛一次、憤怒一次。但文件太多, 他最後已經恨不過來了, 他只是麻木。

伊桑忽然理解了萊安的處境,當你每次行動都帶著八個獄卒的時候,最好的辦法是不惹麻煩, 當個鵪鶉。他不得不偽裝鵪鶉。要從這座固若金湯的牢籠裏逃出去, 他必須利用“萊安·萬瑟倫”這個身份, 利用這場世紀婚禮。

他在簽字, 但他簽的不是婚前協議,而是他為自己簽發的,一張通往自由的、偽造的通行證。

在律師們先後去吃晚飯的時候,伊桑站了起來,走向了休息室,敲響了那扇紅色的門。

開門的人是一個年輕的Alpha,戴著眼鏡,他看到伊桑之後, 喊了一聲殿下。伊桑對他點點頭,進入了那個煙霧繚繞的房間。

“怎麽了,寶貝?” 埃米利奧掐滅了雪茄,站了起來。

伊桑沒有看周圍的其他人,他對著埃米利奧說道:“我想見萊安。”

“萊安?” 埃米利奧皺了皺眉。

“我是說……替我留在無憂宮裏的那個萊安。” 伊桑修正了他的措辭。

“我可以為你做什麽?” 埃米利奧看著伊桑,“派人接他過來?還是給他正式的邀請函?”

伊桑的臉開始發熱:“我擔心你不想讓我見他。”

埃米利奧朝著房間裏的人哈哈哈一笑,轉頭拍了拍伊桑的肩膀說道:“寶貝,你是成年人了。我不會管你和誰交朋友的。” 而後,房間裏果然傳來了一陣“善意的”虛假的笑容。伊桑也尷尬地笑了兩聲。

埃米利奧轉身看了一眼整個房間,又看了一眼伊桑,忽然說道:“你確實是成年人了。是時候介紹一些朋友給你了。” 埃米利奧的眼神在在座之人中轉了一圈之後,指著最近的一個中年Alpha說道:“ 盧卡·莫雷蒂議員先生,帝國議會議員,我們塔德莫星的驕傲,他最近正在休假。你們會在天穹星上見很多次面的。” 那位議員先生立刻站起身來和伊桑握手,伊桑只能尷尬地打了聲招呼。

“祝您和皇帝陛下新婚快樂!” 莫雷蒂的臉上帶著格外誠懇的笑容。伊桑只能佯裝冷淡地點了點頭,說道:“感謝您的祝福。”

“多納蒂公爵。” 埃米利奧示意伊桑過去和那位坐在單人沙發上的男人握手,“他和我一樣,看著你的父親長大的。” 伊桑心裏一陣窒息,但還是禮貌的和那位公爵打了招呼。

“文森佐·裏奇先生和伊莎貝拉·豐塔納女士。” 埃米利奧又介紹了剩下兩個人,“傑出的企業家和銀行家。你真應該和他們聊聊。”伊桑身體前傾,和剩下的兩人握了手。

“埃米!” 伊桑笑著說道,“我真的很想向各位尊貴的客人學習。但是今天先饒過我吧,我要為結婚準備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埃米利奧大笑一聲,拍了拍伊桑的背,說道:“去吧寶貝,好好享受你的婚前時光!”

伊桑笑著離開了休息室。房間的門剛在他的背後關上,他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給萊安發了信息,在長達半個小時的、令人焦灼的等待後才得到回覆。

“怎麽了,剛醒。”

“快來萬瑟倫老宅!” 伊桑立刻發信息。

“知道了,別催了!” 萊安不耐煩地回了一句。

伊桑握著終端,手心冰冷。他有那麽一瞬間,覺得自己找錯了人。但環顧四周,這金碧輝煌的牢籠裏,除了萊安,他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托付的人。他像一個即將溺死的人,而萊安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哪怕這根浮木本身也岌岌可危。

又過了幾個小時,穿著招搖的萊安才被人帶進了伊桑的套房。

萊安看了一眼,自然地走過了過去,坐在了埃米利奧曾經坐過的那個單人沙發上。

“找我什麽事?” 萊安打著哈欠,把腳擱在了面前的腳踏上。

伊桑一腳踢開他的腿,拉過那個腳踏,緊挨著他坐下。他已經仔細檢查過這個房間了,確定沒有竊聽器存在,但他依然湊到萊安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埃米利奧知道埃文的存在了。”

萊安嗯了一聲,說道:“然後呢?”

伊桑嗓子發緊,艱難說道:“他威脅我和凱澤結婚。”

萊安猛地大叫一聲,震驚地看著他。但那震驚只持續了幾秒,他臉上的表情就變得覆雜起來,最終點了點頭,用一種冷靜到殘忍的語氣說道:“他做得對,這是萬瑟倫家族重回巔峰最好的辦法。”

伊桑的心猛地一沈,他皺著眉,死死地盯著萊安。

萊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避開了他的視線,問道:“怎麽,你不願意嗎?你之前不愛他愛得要死要活的嗎?”

伊桑堅決地搖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凱澤除了人古怪一點,脾氣差一點,其實也還行。” 萊安的聲音裏聽不出一絲感情,“實在不行,你先和他結婚,等過幾年局勢穩定一下,把他哢嚓掉,然後你當皇帝。”

伊桑冷冷地看著他,反問道:“讓你和馬庫斯結婚你願意嗎?”

萊安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居然真的在認真思考:“不好說。能弄死他的話,和他結婚也行。”

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斷了。伊桑恨恨地一拳錘在沙發上,那是一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憤怒和絕望,他強忍著顫抖,低吼道:“我不願意!我不想和他結婚!”

“真不想?” 萊安終於轉過頭,伸手捏住伊桑的下巴,強迫他擡起臉,仔細審視著他眼中的情緒。那雙總是帶著一絲憂郁的苔綠色眼睛裏,此刻沒有委屈,沒有猶豫,更沒有求助,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淬了毒的恨意。

“不想。” 伊桑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誒……” 萊安嘆了口氣,說道,“行吧,你要我怎麽幫你?”

伊桑壓低聲音飛速說道:“你帶埃文和那個孩子走,立刻離開諾亞號。我懷疑埃米利奧有諾亞號的部分權限,我不敢直接聯系埃文。你回諾亞號,假裝帶他們來塔德莫星,然後立刻走。”

萊安擡頭看了一眼伊桑,而後問道:“那你呢?”

伊桑搖了搖頭,說道:“我隨後找方法逃走。然後找你們會和。”

萊安用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瞅著他,然後輕飄飄地說道:“你逃不出來的。伊桑,你別自欺欺人了。婚禮之後,你就是帝國的皇後,凱澤會把你鎖得比現在緊一百倍。到時候,你的克隆人和小狗崽子就是他控制你的最佳人質。你覺得,我能帶著他們躲一輩子?”

伊桑楞住了,萊安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剖開了他所有天真的幻想。

“你自己去。” 萊安打斷了他的思緒,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自己回諾亞號,自己帶他們走。”

“萊安!” 伊桑憤怒地低聲叫他的名字,“你明知道我現在出不去!”

“你出的去。” 萊安定定和伊桑對視。

“怎麽出去?” 伊桑被他異常的自信折服了。

“我留在這,你走。” 萊安說得雲淡風輕,但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伊桑不可置信地看著萊安,大腦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擊中。他猛地站起來,連連後退,像是聽到了什麽世界上最恐怖的提議。

“不行!絕對不行!”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變得冰冷。他怎麽能?他怎麽敢?!萊安已經在無憂宮裏,在那座華麗的牢籠裏,替他扮演了那麽多年的影子,過著被人精心塑造和審視的生活。他已經搶走了萊安的自由、萊安的母親,他欠萊安的已經太多了,多到他永生永世都還不清!

那份沈重的、幾乎讓他無法呼吸的債務,是他內心最深處的膿瘡,一碰就痛。他已經偷走了萊安的人生一次,怎麽能如此無恥、如此心安理得地再偷第二次?讓萊安代替他去面對凱澤的怒火,去承受萬瑟倫家族的懲罰……這個念頭本身,就是一種比死亡更讓他恐懼的、對靈魂的淩遲。

“我不能再把你推進火坑裏!我欠你的已經還不清了!” 伊桑激動地說道。

“想什麽呢?”萊安又恢覆了笑嘻嘻的表情,仿佛剛才那個沈靜的、願意付出一切的人只是伊桑的錯覺。“別把我想太好了。這純是為了感謝。之前在無憂宮假扮你,是為了還我媽欠你媽的人情。這次是因為我自己。”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伊桑從未見過的、屬於遙遠過去的陰霾:“要是你母親當年沒和我媽聊那幾句,我媽沒能離成婚……我可能早被我媽的酒鬼前夫打死了。所以,這事我管定了。說了最後一次,就絕對是最後一次了!”

他重新擡起頭,又恢覆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再說了,他們能拿我怎麽樣?頂多痛罵我一頓,往我臉上噴點唾沫,我臉一擦就完了。你寫個信,讓他們千萬別沖我發太多火就行了。”

伊桑還想說什麽,萊安卻突然伸出兩根手指,直接捏住了他的嘴,強行讓他閉上。

“行了,就這麽定了!” 萊安的動作粗魯,眼神卻異常認真,“我也拿了你不少錢,做這種事我自願的。而且我也不想替你照顧老公孩子。”

伊桑不斷搖著頭表示拒絕,萊安放開了他,說道:“你有更好的主意嗎?沒有你就閉嘴。”

伊桑目光放空,跌坐回沙發上,雙手痛苦地插入自己的頭發裏。更好的辦法?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試圖找出第三條路,一條不需要犧牲任何人的路,但他失敗了。他眼前只有兩條路:要麽,他留下,和凱澤結婚,埃文和孩子被埃米利奧找到並控制,他建立起的一切將徹底崩塌,他將重新成為那個任人宰割的、被信息素和權力捆綁的Omega;要麽,他逃走,把萊安----這個他世上唯一的、虧欠最深的兄弟----推入火坑。

不,他不能走。他怎麽能讓萊安來面對埃米利奧和凱澤的怒火?凱澤會把萊安撕碎的!他不能這麽對萊安做。伊桑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但掌心的痛已經是最微不足道的了,他的靈魂已經痛到被撕裂了。

“我不走了。” 伊桑作出了決定。他的聲音嘶啞,仿佛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我留下。我……我跟他結婚。”

萊安楞住了,他沒想到伊桑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他看著伊桑那張絕望而認命的臉,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怒其不爭的火氣。

“你留下?然後呢?” 萊安逼近一步,盯著他的眼睛,“你要眼睜睜看著埃文死掉是嗎?看著埃米利奧為了你體面的和凱澤結婚,把那個全心全意相信你的埃文悄悄殺掉?還是你要讓寶寶成為另外一個凱澤,和他一樣冷酷偏執沒有人性的怪物?或者說……” 萊安的語速慢了下來:“你覺得凱澤會容忍一個姓萬瑟倫的繼承人活很久?”

伊桑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那些話語像是一幅幅活生生的、地獄般的景象,在他腦海中展開:埃文的靈魂抽離了他的身體,孩子那雙本該清澈的眼睛,漸漸蒙上凱澤的冷漠。他一直試圖逃避的、最恐怖的未來,被萊安毫不留情地撕開,暴露在他面前。

“哦,我忘了,” 萊安的語氣變得更加嘲諷,“你最擅長這個了,不是嗎?變回你最喜歡的‘快樂王子’雕像,把你的心臟給凱澤,把你的血肉給萬瑟倫,把你的靈魂給帝國,直到你被掏空,變成一堆誰也不在乎的、冰冷的鉛塊。你以為這是犧牲?不,伊桑,這不是犧牲,這是你懦弱的、自私的、最可恥的逃避!”

“ 我從四歲起開始勸我媽離婚!我一直一直沒有成功!她每次都哭著答應我一定會帶我走,然後呢,第二天,她又會給自己找一萬個理由。她害怕,她不敢,她覺得法院不會支持她,她覺得離開那個男人她活不下去。她總說‘再等等’……伊桑,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跟她當年有什麽區別?!伊琳娜皇後當年是拉了她一把,才讓她離了那個混蛋!可誰誰能來救你?!誰又能救得了你?!你是想讓你的孩子也從四歲開始哭著求你帶他離開嗎?!” 萊安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燒得通紅。

“你現在不走,你這輩子就再也走不了了!我不想在五十年後,還要對著一個行屍走肉的、哭哭啼啼的廢物,告訴他‘你當年本可以逃走的’!我受夠了替你活,也受夠了看你半死不活!” 那滔天的怒火終於燒到了盡頭,只剩下灰燼般的痛苦。他的聲音在顫抖,幾乎是懇求般地看著伊桑,那不是朋友間的勸告,而是一個幸存者對另一個即將重蹈覆轍的人,發出的最絕望的哀鳴:“走吧,伊桑,走吧,不要回來了。”

有一瞬間,萊安也分不清他在喊哪個伊桑?是面前這個痛苦到發抖的伊桑,還是那個八歲之前一直叫做伊桑的自己?但是,走吧。往前走,不要再回來了。

萊安的話音落下,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

伊桑被他吼得渾身一震,他死死地咬著牙,眼眶瞬間燒得通紅,血絲從眼底蔓延上來。那股灼熱的、幾欲奪眶而出的液體,卻被他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意志力,死死地鎖在了眼底,沒有讓一滴落下來。

萊安撕開了他的心,做成一面鏡子,強行按在了伊桑的面前。

鏡子裏,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個他最不齒、最不願承認的自己——一個正在重覆悲劇的、懦弱的成年人。一個正在用同樣的“再等等”,把最愛他的人逼入絕境的混蛋。

那份認知帶來的羞恥與罪惡感,遠比凱澤的任何威脅都來得致命。而萊安最後那個問題,則將這份罪惡感變成了活生生的地獄——“你是想讓你的孩子也從四歲開始哭著求你帶他離開嗎?!”

那一瞬間,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他看到了在無憂宮裏,在那個充滿了他快樂童年回憶的地方,一個縮在角落裏、小小的、流著淚的孩子,正用帶著恐懼的藍眼睛看著自己,用顫抖的聲音問:“爸爸,我們什麽時候才能走?”

或者更糟糕的……他四歲的孩子開槍,殺死了陪伴他許久的赤狐,成為了另一個凱澤。

那根名為“驕傲”的脊骨,終於在這雙重煉獄的炙烤下,被徹底燒斷了。他再也站不住,身體晃了晃,狼狽地用手撐住了身後的沙發扶手,才沒有跌倒在地。

伊桑看著萊安那雙燒紅的、幾乎在哀求的眼睛,聽著他顫抖的聲音,心臟像是被這滾燙的情感生生烙穿了一個洞。他想開口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狼狽地、劇烈地喘息著,仿佛不這樣就會立刻窒息。

“這樣吧,” 萊安看到他這副徹底被擊垮的樣子,終於不忍再逼他,動作輕柔地替他並不存在的眼淚擦了擦眼角, “你就說你得了婚前恐懼癥,我每天來陪你,然後你把我打暈,換了我的衣服跑了。這樣一來,我就是受害者,他們不會把我怎麽樣。”

“婚前恐懼癥……?” 伊桑仿佛抓到了抓到了浮木的溺水者,不知覺得重覆了這個詞匯。

“你們貴族Omega人均五六種心理疾病,婚前恐懼癥那可太正常了。” 萊安的嗓子還啞著,但是他還是裝作興致勃勃說道,“賽琳娜之前老和我聊八卦,天穹星上……” 說到這,萊安閉嘴了。他和他的養母賽琳娜公爵分居塔德莫星和德拉古爾星,不知此生是否還有相見的機會。

“總而言之這個理由非常靠譜。” 萊安確鑿總結道。

“……真的……可以嗎?” 伊桑的聲音依然沙啞,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恍惚。他對於當一個貴族Omega的經驗遠遠少於萊安,在他看來,欺騙凱澤和埃米利奧是天方夜譚。

“聽我的沒錯。” 萊安鄭重點頭。

*

當天晚上,伊桑的套房裏就開始傳出哭泣聲。一開始聲音不大,但是聲音越來越高,讓人懷疑其中的人是否能在這劇烈的哭泣中喘過氣來。過了不久,疲憊的埃米利奧敲響了伊桑的門。

“寶貝,你……” 埃米利奧看和眼前憔悴的伊桑,略帶不耐煩詢問再也說不出來了。

伊桑頭發散亂,眼眶發紅,眼睛腫著,一副痛苦的表情。

“怎麽了?” 埃米利奧抱著伊桑的肩膀,把他推到了沙發上去坐著。

“我不想結婚。” 伊桑看著又開始細細的抽泣。“我害怕。”

埃米利奧關心地問:“你怕什麽?”

伊桑迷茫的搖了搖頭,而後說道:“我不知道。我就是害怕。我不想結婚,我能不能不結婚了?” 他求救似的抓住了埃米利奧的手。

“寶貝,我理解你。” 埃米利奧拍著伊桑的手,“焦慮和恐懼是正常的。但是我保證,這一切都會過去的。你的身份尊貴,你的丈夫愛你。你的婚姻生活會很幸福的。”

伊桑只是含著淚,不斷搖頭。

埃米利奧又勸了幾句,而後臉色沈了下來:“萊安,你的任何情緒都不會改變接下來的事情。最聰明的做法是調整好情緒,而後開始你新的生活。你會做到的,對嗎?”

伊桑看著他,不說話。

埃米利奧嘆了口氣。

“我要萊安……我要伊桑·霍爾特來陪我。” 伊桑低聲說道。

“讓他來陪你。” 埃米利奧立刻說道。

“可他不願意。” 伊桑情緒似乎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沒關系,他會願意的。” 埃米利奧摸了摸伊桑的臉。“現在,你先去睡覺。明天你一起床,他就在你的房間裏了,好嗎,寶貝?”

伊桑含著淚點了頭。

第二天上午,他果然再次在自己的套房裏見到了還在打著哈欠的萊安。萊安穿著熒光綠色的緊身褲,上衣也是綠色的,他甚至還帶著一個孔雀羽毛的披肩。

“剛買的,酷吧。” 萊安沖他笑。“你叔祖父給了我一大筆錢,讓我每天下午來陪你。又賺到了,不愧是我。”

伊桑看著他,內心一陣刺痛。萊安越是表現得輕松愛錢,他就越是難受。他知道,這是萊安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在減輕他的負罪感。伊桑走過去,摸了摸孔雀羽毛,感覺自己起了一胳膊的雞皮疙瘩。

第三天,萊安穿得像個火烈鳥,一身粉紅色的羽毛,眼影幾乎占據了半張臉。伊桑甚至不敢直視他,生怕自己會忍不住笑出來,而那笑聲裏會帶著眼淚。

第四天,萊安穿得像個杜鵑,藍色衣服,帶著黃色的配飾,還背著一個巨大的包。

第五天,萊安穿著一身黑,包著藍色的頭巾,畫著藍色的眼影,帶著藍色的圍巾,冷酷地圍住了自己的下半張臉。

守衛們從一開始的警惕,到後來的見怪不怪,最後甚至懶得再多看他一眼,只當是某個不入流貴族的怪癖。看到一個如此招搖的人過來,便知道是萊安到了,一句話不多問,直接開門。

“今天是什麽主題?” 伊桑看到萊安來了,站起來迎接他。他的聲音很穩,但是他感覺自己的小拇指已經快被自己捏碎了。

“華美極樂鳥。” 萊安一屁股坐在了單人沙發上。“一身黑,看不出體型,臉也基本遮完了。”

休息了幾分鐘之後,萊安開始脫衣服,而伊桑則飛快換上了他脫下來的衣服。那身黑色的、帶著誇張配飾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一種奇異的灼熱感,仿佛穿上的不是布料,而是萊安的皮膚。

“我的飛行器停在G-63號停泊位,你開走之後,先去公眾空港,搭下午四點半的飛船,先離開塔德莫星。到了石榴石星下船。我在那邊的阿爾巴塔尼租船公司租了一艘船,你開著船去諾亞號接人。接到之後立刻走,一刻都不要停。” 萊安一口氣說完。

伊桑不斷點頭。

萊安掏出了之前放在伊桑房間裏的東西,開始替伊桑畫眼影。冰冷的眼影刷劃過眼皮,伊桑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顫抖。他聞到了萊安身上那股自由散漫的、混雜著昂貴香水和酒精的味道,他想,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聞到這個味道了。

“再坐半小時,然後你就走吧。” 萊安又說。

伊桑嗓子發緊,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只能不斷點頭。他看著鏡子裏那個被濃重眼妝遮蓋了面容的自己,一瞬間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臨走之前,萊安替他理了理一副,抱了抱伊桑,說道:“走吧。”這個擁抱很輕,卻又很重。

“要記得我。” 萊安微微一笑。

伊桑的身體猛地一僵,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捏爆了。他臉色急遽變化,幾乎就要脫口而出“我不走了”。

萊安立刻看穿了他,他松開擁抱,後退一步,重新用那慣常的、戲謔的語氣說道:“快滾吧,別耽誤我在這裏享受榮華富貴。記得逢年過節給我打錢,不然我就把你藏身的地方賣給凱澤。”

伊桑瞬間明白了。萊安在用這種方式逼他走,用這種玩笑的口吻,斬斷他最後的猶豫。他是在說:別回頭,別停下,帶著你的愧疚,好好活下去。

伊桑的眼眶瞬間滾燙,但他死死忍住了。他不能哭,妝會花。他最後深深地看了萊安一眼,將他的樣子刻在腦子裏,然後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沒有再說一個字。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不是在走向自由,他是在用兄弟的血,為自己的家人鋪出一條生路。

*

凱澤穿著那身象征著純潔與權力的白色軍禮服,站在巨大的落地鏡前,再三確認自己的儀容。金色的長發被一絲不茍地束在腦後,冰藍色的眼眸裏,映照出一個即將擁有全世界的帝王。

明天就是婚禮了,他又能見到伊桑了。想到伊桑,他那顆被權力磨礪得堅硬的心,罕見地泛起一絲近乎甜蜜的暖意。他很快就會再次擁有他了,拿回那個本該屬於他的人。然而,不知為何,當他撫摸著禮服上冰冷的金屬紐扣時,一絲微不可查的、毫無來由的焦躁,像一根細小的冰刺,輕輕紮了一下他的心臟。他將其歸咎於婚前的過度興奮,沒有在意。

然而,深夜時分,一艘屬於萬瑟倫家族的穿梭艇不請自來,用一種近乎失禮的、語焉不詳的措辭,緊急“邀請”皇帝陛下前往萬瑟倫宅邸議事。

凱澤心中那絲甜蜜瞬間被冰冷的疑雲所取代。他莫名其妙,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冒犯的、高高在上的不悅。他能感覺到埃米利奧對他和這樁婚事有多麽滿意,那老家夥絕不敢在這種時候挑釁他。除非……出了他無法控制的意外。

他帶著衛隊,面沈如水地抵達了萬瑟倫宅邸。他被領上了之前從未被允許踏足的二樓。走廊裏死寂無聲,空氣冰冷,讓凱澤心中那點不安迅速擴大。

這個時間點,這個地方……為什麽?

伊桑呢?

守衛帶著他來到一扇門前,替他推開了門。一股濃重、頹敗的雪茄煙霧混合著絕望的氣息,像一團有形的烏雲般撲面而來。但在那象征著埃米利奧的失敗與頹喪的煙味之外,他聞到了另一股讓他靈魂為之一振的氣味——伊桑的信息素。那本該是他勝利的芬芳,此刻卻與失敗的煙塵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具諷刺意味的、不祥的宣告。

凱澤揮散了眼前的煙霧,帶著雀躍與疑慮走了進去。房間裏沒有伊桑,只有埃米利奧——那個總是精明體面的老人,此刻卻像一尊瞬間風化了的石像,頹然地坐在單人沙發上,手上夾著一只雪茄,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十歲。

而在他對面,那個他另一個“熟人”——萊安,正斜躺在沙發上,沈浸在一個光屏閃爍的電子游戲中,那變幻的光芒讓他的臉顯得五顏六色,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悠閑。

凱澤的眉毛狠狠一跳。不對勁。一切都不對勁。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伊桑呢?

凱澤沒和埃米利奧打招呼,他徑直問:“伊桑呢?”

埃米利奧沒有回答,他只是用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凱澤,手指顫抖著,將一張被捏得起了皺的紙遞了過來。

凱澤一把奪過那張紙。

那上面是伊桑的筆跡:

“致埃米利奧,我只是暫時心情不好,出去玩一圈。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等我心情好了,自然會回來履行我的承諾。但是,如果我的朋友萊安在此期間受到任何傷害,哪怕只是掉了一根頭發。我向你們保證,你們將永遠也找不到我。即便你們找到我,他受了什麽傷,我將會十倍加諸我自己和那個維瑟裏安的孩子。”

凱澤手中的紙張瞬間被他無意識的巨力捏成一團。那身潔白的禮服下,肌肉賁張,像一頭被囚禁在優雅牢籠中的野獸。房間裏的空氣仿佛都被抽幹了,只剩下他那如同霜雪般凜冽的信息素,帶著毀天滅地的怒意瘋狂席卷!

埃米利奧面色痛苦,萊安終於暫停了游戲,他擡起頭,迎著凱澤那雙幾乎要噴出藍色火焰的眼睛,甚至還刻意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凱澤沒有看埃米利奧,他所有的註意力,他所有的殺意,都死死地鎖在了萊安身上。他沒有咆哮,也沒有質問,他只是用一種平靜到極致的語氣,一字一句地問道:“他。去。了。哪。裏?”

萊安迎著那憤怒至極的目光,沒有退縮,將游戲光屏關掉,房間瞬間暗了一瞬。他懶洋洋地看了一眼手上的終端說道:“這個時間點,他應該已經進入耀變體星門了。至於他躍遷去哪了,那我就實在不知道了。”

凱澤的牙齒在死死咬合,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聲。他像一頭即將撲殺獵物的狼,恐怖地盯著萊安,從牙縫裏擠出那個問題:“為、什、麽?”

萊安微微一笑。

“我告訴過你了。”他輕聲說,仿佛在分享一個秘密,“伊桑說他覺得你惡心,他說聞到你的信息素就想吐。他說,他寧願死,也絕不願意再和你待在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