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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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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悲鳴

護目鏡上糊著一層黏膩的綠色,玄戈有點煩躁。巨構頂端的穿堂風野蠻地刮著,把發光的藻類卷得到處都是,視野一片混沌。他死死按著素弦的控制單元,金屬外殼的溫度高得燙手——那枚農者幼體塞給他的水晶鑰匙,正嵌在接口處,一明一暗地閃著藍光,和GSO核心的跳動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心悸的節拍。

“把那鬼東西扔了!”索倫副官的步槍頂著玄戈的後心,槍管的涼意隔著作戰服,一點點往骨頭裏滲。“還有七分鐘!核彈倒計時只剩七分鐘!你想讓我們所有人都死在這顆破星球上?”

腦子裏轟一聲炸開劇痛,玄戈踉蹌了一下。不屬於他的感知湧了進來,清晰又龐雜。他“看見”了素弦的意識,她正拼命和GSO共振,無數螺旋符號順著晶柱蔓延,在平臺邊緣編織出一道薄薄的光墻,徒勞地抵擋著什麽。控制單元的屏幕上,農者的悲鳴被翻譯成一種純粹的痛苦,一種被生生撕裂的鈍痛。

“它們在求救!”玄戈猛地轉身推開步槍,水晶鑰匙的藍光在他臉上跳躍,“GSO的核心在崩潰!剛才的槍擊觸發了它的防禦機制,那些植物……”

話還沒說完,平臺邊緣的裂縫裏猛地竄出無數藤蔓,交錯著纏死了副官的小腿。藤蔓頂端的花苞驟然綻放,噴出的孢子瞬間吞沒了副官的慘叫。他就那麽軟綿綿地倒了下去,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扣著扳機。

“是防禦性植物!”伊娃的機械翅膀“唰”地展開,金屬關節發出急促的摩擦聲,“瓦格納博士,掩護玄戈!”

更可怕的景象灌入玄戈的腦海:整個GSO巨構的晶柱都開始滲出紅色結晶,一道道,全是流血的傷口。結晶一接觸空氣,就化作紅色的霧氣,風吹過,藻類田成片成片地枯萎。素弦的意識傳來更清晰的畫面:GSO的核心在收縮,那些支撐著整個星球生態的能量流,正在急速消失。

“它在痛……”素弦的聲音帶著哭腔,從控制單元裏傳出來。屏幕上的螺旋符號瘋狂閃爍,組成破碎的語句,“農者的悲鳴……激活了自我保護……但這會……殺死它自己……”

平臺入口處,出現了農者領袖的身影。它巖石般的皮膚上布滿了裂紋,每一道裂紋裏都流淌著紅光。它身後跟著幾十名農者,手裏的水晶工具閃爍著不穩定的光,卻沒有攻擊,只是安靜地站成一道防線,把GSO核心的入口護得嚴嚴實實。

“讓開!”瓦格納博士舉著取樣器,聲音因為恐懼有些變調,“我們不是來破壞的!玄戈,快用鑰匙關掉防禦機制!”

玄戈的指尖在控制單元上飛快操作。水晶鑰匙的藍光與屏幕上的符號發生了共鳴,那些張牙舞爪的紅色藤蔓開始微微顫抖。他“聽”見素弦在哼唱那首搖籃曲,旋律被GSO的能量放大,溫柔地回蕩在平臺上,試圖安撫那些痛苦的意識。

農者領袖的石質手掌突然擡起。一幅幅畫面直接沖進玄戈的聯覺:遠古時代,GSO的創造者與農者和平共處;一場災難降臨,創造者消失,農者自願留下來成為守護者;現在,新的“創造者”帶著毀滅的武器回來了。

“誤會……這全是誤會!”玄戈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他舉起控制單元,好讓農者能看清屏幕上的符號,“我們想幫忙!素弦能修覆它!”

索倫副官卻在這時從地上爬了起來,手裏多了一枚手榴彈。他臉上沾滿了綠色的孢子,眼神裏是純粹的瘋狂:“沒人能阻止收割計劃!”他拉開保險栓,奮力朝農者領袖扔了過去。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玄戈“看見”素弦的意識化作一道銀色電光,順著GSO的能量流沖了過去,在手榴彈落地前的一剎那,用一道光墻將它緊緊包裹。爆炸的沖擊被壓縮在光墻內,最終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寂靜地消散了。

但傷害已經造成。農者領袖的石質手臂在沖擊中碎裂,更濃郁的紅色結晶從傷口噴湧而出。它發出一聲震徹天地的悲鳴,那裏面沒有憤怒,只有絕望。整個GSO巨構隨之劇烈震顫,頂端的晶柱開始崩裂,一股藍白色的能量流直貫天空,沖破雲層,在高空舒展開龐大的枝椏,凝成了一棵光的巨樹。

所有電子設備瞬間失靈。玄戈的控制單元屏幕變成一片雪花,只有那枚水晶鑰匙還在固執地發著微弱的藍光。他“聽”到素弦的意識在巨大的能量洪流中呼喊,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素弦!”他瘋了一樣沖向那棵能量樹,聯覺帶來的劇痛幾乎讓他睜不開眼,但他能“看見”,素弦的意識正在和GSO的核心融合,那些螺旋符號漸漸變成了她的輪廓。“別過去!太危險了!”

所有的農者突然集體跪下,石質的額頭緊緊貼在滾燙的平臺上。它們身上裂紋裏的光芒匯聚成一道光柱,註入了能量樹的根部。一股龐大而悲傷的意識瞬間淹沒了玄戈——那是這顆星球的集體記憶,是GSO億萬年的守護,是農者們用生命書寫的全部歷史。

能量樹的頂端,一粒光點緩緩睜開,變成一只直徑超過百米的光瞳,安靜地註視著玄戈。他的聯覺在那一瞬間被無限放大,他看見了地球的廢墟,看見了母親臨終前的微笑,看見了素弦在培養艙裏第一次睜開眼睛的樣子。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不是在通訊頻道裏,也不是在空氣中,而是在他的腦海深處,清晰、溫柔,是他絕不可能認錯的……媽媽的聲音。

“你終於來了。”

只是這短短的一句話,玄戈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走了。他膝蓋一軟,直直跪在了滾燙的平臺上。水晶鑰匙從他掌心滑落,恰好嵌進平臺的一道裂縫裏。能量樹的光芒忽然柔和下來,那些紅色的藤蔓開始消退,枯萎的藻類田也重新泛起了生命的綠光。素弦的意識疲憊地落回他的感知裏,帶著一絲GSO的餘溫。

農者領袖用僅剩的手臂,指向能量樹的根部。玄戈的聯覺“看見”那裏出現了一扇隱藏的門,門上刻著完整的螺旋鑰匙圖案——那是GSO的核心控制室,是農者們守護了億萬年的秘密。

索倫副官還躺在地上,看著那棵光的巨樹,眼神裏的瘋狂慢慢變成了恐懼。伊娃用機械翅膀半掩著身體,金屬眼裏的紅光在光瞳的註視下,第一次出現了動搖。瓦格納博士扶著玄戈站起來,他的眼鏡片反射著能量樹的光,輕聲說:“它們一直在等,等一個能聽懂悲鳴的人。”

玄戈低頭,握緊了手裏素弦的控制單元。水晶鑰匙的藍光映在他的掌心,和皮膚的溫度混在一起,有點暖。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也不知道能不能解開這個天大的誤會。但至少現在,在這棵連接著天與地的光之樹下,他似乎看到了一點點希望。或許,兩個世界的悲鳴,真的可以變成同一支序曲。

只是他沒註意到,在能量樹光瞳的最深處,有一絲不屬於這顆星球的、冰冷的紅光一閃而過——那是方舟的監控信號,正將這裏發生的一切,分毫不差地傳回索倫司令的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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