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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歌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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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歌啟鳴

聖詠大廳中央,那枚銀繭安靜地懸浮、旋轉。藍色的光暈在它表面流轉不定。

玄戈站在觀禮臺邊上,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嶄新制服的領口。布料上那股消毒劑的清冽氣味,讓他在這片混雜著臭氧與檀香的空氣裏,感到了一絲不自在。

“第37代牧歌者,玄戈。”

司儀官的聲音從穹頂落下,三百六十度的星圖驟然熄滅。只剩下銀繭的藍光,幽幽地映在玄戈臉上。他看見自己的臉映在銀繭半透明的生物膜上,五官扭曲變形,一種被吸進去的錯覺油然而生。

一種陌生的、極為細微的震顫忽然傳來。它源自銀繭內部,穿透三十米的真空,直接在他的耳蝸深處嗡鳴。玄戈擡手用力按住太陽穴,眼前炸開一片刺目的光斑。

“神經穩定度91%,準備接入。”機械女聲毫無波瀾地響起。觀禮臺下方的隔離門滑開,三條泛著冷光的神經導管從天花板垂落,末端的生物接口一張一合,顯露出內裏精密的結構。

他最後望了一眼星圖的餘光。那塊被標記為“地球”的暗淡區域,恰好被銀繭投下的陰影完全覆蓋。三個月前,他就是在近地軌道回收黑匣子時,聽見了那個女聲。那不是警報,也不是雜音,是一段完整的旋律,和他母親哄睡他時哼的調子一模一樣。

“玄戈?”司儀官的催促聲冰冷僵硬,“儀式不能中斷。”

他吸了口氣,踩著懸浮臺階,走向銀繭。距離越近,那股震顫就越清晰,甚至在他的胸腔裏引起了共鳴。指尖觸上生物膜的瞬間,一股信息洪流沖垮了他的感知:液態培養基的溫度、循環泵低沈的脈動,以及……某種介於呼吸和電流之間的微弱生理起伏。

銀繭裏的少女,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人類的瞳孔。碎裂的星輝在她的虹膜裏緩慢流淌,仿佛整個銀河被封存在那裏。她半透明的白色長□□浮在培養液裏,發梢凝著細小的光粒。玄戈的目光與她相遇,那些光粒忽然爆開,在生物膜內側拼湊出一串歪歪扭扭的符號——與他在黑匣子中破譯的波形圖案,完全一致。

“神經鏈接啟動。”機械音再次響起。三條導管精準地刺入他後頸的接口,微麻的電流順著脊椎向上攀爬。他看見銀繭裏的少女眉心微蹙,培養液表面泛起一圈圈漣漪。

不屬於他的記憶,灌入了他的腦海。

純白的培養艙。無數管線連接著一具小小的身體。

工程師模糊的臉在觀察窗外晃動,討論聲被液體過濾得含混不清。

“編號739,神經重構第412天,同步率89%。”

“她對那首搖籃曲有反應,就是三百年前地球毀滅時記錄的那段。”

“把它設為喚醒指令……”

玄戈的身體猛地一抽。鏈接過載的劇痛穿透了他的太陽穴,他卻死死咬住牙關——他看見,自己的記憶也混入了少女的視野:六歲那年,在地下掩體裏,母親用幹裂的手指在他手心畫著星星,嘴裏哼著那支曲子。

“排斥率0.4%,警告!”

銀繭劇烈地顫抖。少女的身體遽然透明,皮膚之下,骨骼與血管清晰地亮起幽藍的光,每一寸都在發生著不可思議的改變。玄戈感覺到了她的恐慌,那是一種溺水般的無助。他想傳遞安撫的情緒,卻發覺自己的記憶正被她反向讀取:廢墟地球的灰色天空、回收任務裏的瀕死瞬間、母親臨終前哼唱搖籃曲時的微笑。

“斷開鏈接!”司儀官的吼聲裏透著驚惶。

“別停!”玄戈嘶啞地喊道。他感知到少女的意識已經瀕臨斷裂。那些光粒符號正在崩潰,培養液翻滾不休。他用盡全部意志,將母親的旋律在意識裏不斷放大,一遍又一遍。

變化發生了。

少女瞳孔裏的星輝停止了流竄,凝聚成穩定的光斑。她的意識順著神經鏈回溯,輕輕觸碰玄戈的記憶——這一次不是讀取,而是模仿。培養液中緩緩升起一串氣泡,每個氣泡破裂時都發出一個清晰的音符,共同拼湊出那支搖籃曲的片段。

生澀,斷續,卻無比準確。

玄戈的右耳裏有溫熱的液體湧出。他聽見自己的鼓膜破裂了,發出一聲脆響。但另一個聲音卻更加清晰,它不經由耳朵,直接在他的大腦皮層響起,夾雜著電流的沙沙聲:

“……弦……”

這是她第一次發聲。不是編號,也不是代碼,是一個含糊不清的音節,仿佛在給自己命名。

鏈接被強制中斷。導管從他後頸彈出,留下三個滲血的小孔。玄戈踉蹌地後退,眼前的銀繭恢覆了不透明的狀態,只餘一個少女的輪廓在裏面沈浮。

觀禮臺上傳來幾聲稀落的掌聲,透著敷衍。玄戈捂著流血的耳朵轉身,正對上索倫司令毫無溫度的目光。這位守望天使指揮官的機械義眼閃著紅光,審視著他。

“情緒波動過大,”索倫的聲音裏沒有感情,“聯覺者不該有這麽多雜念。”

玄戈沒有說話。他的掌心還留著生物膜的溫熱感,耳邊除了鳴響,就是那個模糊的音節在回蕩。他清楚,銀繭裏的少女記住了一些東西——不只是搖籃曲,還有他母親畫在手心的星星,以及廢墟地球上空那片灰色的天空。

走出聖詠大廳,他的終端收到一條加密信息。發信人未知,內容是一段音頻。玄戈躲進消毒通道,手指有些發顫地點開。裏面是少女剛才哼唱的搖籃曲,背景音裏,還有他自己鼓膜破裂的輕微聲響。

音頻的末尾,那個模糊的音節被清晰地重覆了三次。

“素弦……素弦……素弦……”

通道外傳來腳步聲。玄戈迅速刪除信息,對著鏡面整理衣領。鏡中的少年臉色蒼白,右耳的血染紅了衣領,眼底卻有微光在閃動。他想起銀繭裏那雙盛著銀河的眼睛,忽然有點明白,議會為何如此忌憚這些星種少女。她們不僅僅是工具,她們在學習,在記憶,在變成一種……超越人類理解的存在。

而他,是第一個聽見她們開口的人。

消毒通道的門滑開了,瓦格納博士站在外面,手裏拿著一支神經鎮定劑。老科學家的眼鏡片反射著走廊的冷光,表情有些覆雜:“感覺怎麽樣?第一次鏈接都這樣。”

“她……”玄戈遲疑了一下,不知該怎麽描述那種感覺,“她叫自己素弦。”

瓦格納的動作停住了,鏡片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異:“那是設計之初的代號,從未輸入過她的核心程序。”他把鎮定劑遞給玄戈,聲音壓得極低,“別告訴任何人。尤其是索倫。”

玄戈接過針劑,看著針尖刺入皮膚。冰涼的液體流遍全身,耳鳴聲漸漸退去,但那個名字卻在他的腦海裏越來越清晰。他擡頭望向聖詠大廳,仿佛還能看見那枚懸浮的銀繭,看見培養液中漂浮的白色長發。

素弦。

他有種預感,這根弦一旦被撥動,奏響的,將遠不止一首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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