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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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七日。太平洋深處,X-Ω汙染源外圍。

“破浪者”號如同沈睡的鋼鐵巨獸,懸浮在萬米深淵之上。指揮艙內,只有儀器屏幕幽冷的微光和能量循環系統低沈而規律的嗡鳴。連續數日高強度的推進作戰,榨幹了每一名戰士的精力。

此刻,除了必要的警戒哨位,整個A區第一海洋作戰小組的官兵,都陷入了深沈的、來之不易的睡眠。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種疲憊而安寧的氣息。

唯有主控臺前,兩道身影依舊如同礁石般矗立。

天敬貞背對著舷窗外的無盡黑暗,目光如同永不疲倦的探針,一遍遍掃過懸浮在中央的戰術海圖。上面象征著X-Ω汙染源核心區域的猩紅光斑,如同頑固的毒瘤,雖然已被壓縮到極致,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邪惡波動。

距離最終凈化,只差最後、也是最艱難的一步。他眉宇間那道深刻的豎紋從未舒展,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合金臺面上輕輕敲擊,仿佛在計算著每一步推進的代價。

沙錦則大大咧咧地癱坐在副指揮席上,嶄新的機械右臂隨意擱在控制臺上,指關節處幽藍的指示燈以極低的頻率緩緩閃爍。

他嘴裏叼著一根能量棒,眼神看似放空地盯著天花板,但那雙桃花眼深處偶爾掠過的銳利光芒,顯示出他同樣緊繃的神經並未真正放松。他側頭瞥了一眼天敬貞緊繃的側臉,嘴角習慣性地扯起一絲弧度,剛想開口調侃兩句,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

“咚——!!!”

一聲沈悶到令人心臟驟停的巨響,毫無征兆地、如同遠古巨神的拳頭,狠狠砸在“破浪者”號龐大的艦體左舷!

整個指揮艙,不,是整個潛艇!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正面轟中,猛地向右側劇烈傾覆!超過60度的恐怖傾斜角!天敬貞反應極快,一把抓住控制臺邊緣的固定扶手,身體如同釘子般死死釘在原地!沙錦則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離座椅,那條沈重的機械右臂下意識地在地板上一撐,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火星,才勉強穩住身形!

警報系統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重擊打懵了,遲滯了半秒,才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野獸般,爆發出淒厲到極致的嘶鳴!

“嗚——嗚——嗚——!!!”

“左舷遭受超質量撞擊!結構損傷!護盾過載!能量暴跌!”

“不明目標!數量…極多!能量特征…無法識別!體型…巨大!”

死寂的潛艇瞬間被驚醒!刺耳的警報和廣播中急促的指令聲如同冰水澆頭!沈睡的戰士們被巨大的震蕩和警報驚醒,在劇烈的搖晃中憑借著千錘百煉的本能,翻滾、抓握、爬起,如同被驚動的蟻群,以驚人的效率撲向各自的戰鬥崗位!通道內瞬間充滿了沈重的腳步聲、武器解鎖的鏗鏘聲以及壓抑而急促的喘息!

“全員!最高戰鬥配置!護盾能量全功率輸出左舷!損管組!立刻評估損傷!所有武器解鎖!目標——撞擊來源!”天敬貞的咆哮如同驚雷,瞬間壓過了警報的喧囂,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殺意!

巨大的主屏幕瞬間切換到左舷外部監視畫面。

畫面被一種巨大到令人窒息的、蠕動的陰影完全占據!

那東西…已經不能用“生物”來形容!它更像一座移動的、由腐爛血肉和嶙峋骨刺堆砌而成的活體山脈!體長目測超過三百米!皮膚呈現出一種死屍般的灰敗與暗綠交織的顏色,布滿了巨大而惡心的膿包和流淌著粘液的裂縫。

它的頭部極其巨大,幾乎占據了身體的三分之一,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如同深淵裂口般的巨嘴,裏面層層疊疊、閃爍著幽光的利齒如同絞肉機的刀片!此刻,它那布滿骨刺的巨大頭顱,正緩緩從撞擊造成的沖擊波和渾濁海水中擡起,巨口無聲地開合著,粘稠的墨綠色涎液如同瀑布般垂落!

“吞天鯨?!”有經驗豐富的軍官失聲驚呼。這是太平洋深處已知的、最恐怖的巨型MO病化體之一!

但緊接著,更多的、同樣龐大而猙獰的陰影,如同從地獄深淵中爬出的魔神,無聲無息地從“破浪者”號周圍的幽暗海水中浮現!一頭、兩頭、三頭……整整七頭形態各異、但都散發著滔天兇戾氣息的“吞天鯨”級巨獸,將“破浪者”號及其周圍的護航編隊,如同包圍獵物般,團團圍住!

“不對!”沙錦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盯著主屏幕上那頭剛剛撞擊了潛艇的“吞天鯨”頭顱側面——那裏,在剛才劇烈的撞擊和護盾能量湮滅中,被撕裂開一道巨大的傷口!然而,翻卷出來的並非預想中腐爛惡臭的血肉組織,而是——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覆雜精密的、流淌著幽藍色能量流光的——機械結構!斷裂的管線如同扭動的蛇,破損的齒輪和軸承暴露在海水之中!

“操!!!”

沙錦猛地一拳砸在控制臺上,聲音帶著一種被愚弄的暴怒和難以置信的驚駭,“不是MO!是鐵疙瘩!是人造的!是那群狗娘養的新世界的玩意兒!它們用納米機器人裹了層爛肉皮!”

仿佛印證著他的怒吼,主屏幕上,那頭受傷的“吞天鯨”傷口處,無數細微到肉眼難辨的、閃爍著幽藍光芒的納米機器人如同有生命的流體,正瘋狂地湧出、聚集、試圖修覆那巨大的創口!那熟悉的、令人作嘔的幽藍光芒,正是新世界組織標志性的納米機械造物的特征!

“全隊散開!執行‘蜂群’戰術!分割目標!逐個擊破!優先攻擊關節和能量核心!小心它們的納米修覆!”天敬貞的命令如同冰水,瞬間澆醒了被這駭人景象震驚的官兵。恐懼被更強大的求生欲和怒火取代!鋼鐵的意志再次主宰了混亂!

“破浪者”號巨大的引擎發出撕裂般的咆哮,強行穩住艦體,尾部推進器爆發出刺目的幽藍烈焰,如同受傷的巨鯨,猛地向側上方沖去!同時,艦體兩側密密麻麻的導彈發射井蓋瞬間彈開!

“發射!飽和攻擊!目標!右翼巨獸!”

“深潛者機甲縱隊!散開!自由獵殺!打斷它們的合圍!”

沙錦的聲音在機甲通訊頻道裏炸響:“金甲蟲收到!兄弟們!拆了這群披著爛肉的鐵王八!”

戰鬥,在絕望的深夜,以最猝不及防、最殘酷的方式,瞬間進入白熱化!

深海在沸騰!在燃燒!在哀嚎!

鋼鐵與血肉的碰撞!能量與物質的湮滅!

“破浪者”號的主炮發出震天怒吼,粗大的能量光束狠狠轟在一頭試圖攔截的機械“吞天鯨”布滿骨刺的肩部!劇烈的爆炸和能量湮滅將那處偽裝的血肉組織瞬間汽化,露出下方閃爍著幽藍光芒的合金骨架和劇烈跳動的能量管線!那頭巨獸發出無聲的咆哮,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歪!

數臺“深潛者III型”機甲如同靈活的鯊群,在巨獸掀起的亂流和能量光束的間隙中穿梭。沙錦的“金甲蟲”更是如同瘋魔,機械右臂彈出的高頻粒子切割刃帶著刺耳的尖嘯,狠狠切入另一頭巨獸相對脆弱的尾部關節連接處!

火花四濺!

金屬扭曲斷裂的刺耳聲音令人牙酸!幽藍的納米修覆流如同瘋狂的蟻群湧向傷口,卻被“金甲蟲”肩部瞬間噴射出的高溫等離子火焰暫時阻隔!

“想修?問過老子了嗎?!”沙錦的狂吼在頻道裏回蕩。

柳開江所在的“利刃”突擊編隊並未參與正面強攻。他們如同深海中的幽靈,駕駛著高速靈活的突擊艇,在混亂的戰場邊緣游弋,利用“破浪者”號和機甲群制造的巨大動靜掩護,將一枚枚特制的、能幹擾納米修覆和能量流動的“蝕骨釘”磁吸附炸彈,精準地投擲到那些機械巨獸的能量核心附近區域。

戰術是有效的!

分割!打擊!幹擾!

七頭龐大的機械巨獸被強行拆散,陷入了各自為戰的境地。雖然依舊兇悍,但在人類艦隊和機甲群精密配合、悍不畏死的圍攻下,它們龐大的身軀上不斷增添著新的傷口,幽藍的納米修覆流越來越趕不上破壞的速度,行動也漸漸變得遲滯。

“目標Delta!左前肢關節重創!能量核心護盾削弱至臨界點!‘利刃’!準備致命一擊!”柳開江冷靜的聲音在突擊編隊頻道響起,他鎖定了沙錦和數臺機甲正在合力圍攻的那頭機械“吞天鯨”。

“收到!鎖定核心!穿甲爆能彈準備!”突擊艇的武器官聲音帶著一絲即將完成獵殺的興奮。

“金甲蟲”用沈重的機械臂死死鎖住巨獸試圖掙紮的左前肢,為火力單元創造絕佳的射擊窗口。“破浪者”號的副炮群也開始調轉炮口,準備進行最後的火力覆蓋!

勝利的天平似乎正在傾斜!

就在這決定性的瞬間!

那頭被沙錦和柳開江同時鎖定的、代號Delta的機械“吞天鯨”,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它放棄了所有的掙紮和反擊動作,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凝固在洶湧的海水中。體表那些不斷蠕動、試圖修覆傷口的幽藍納米流,如同退潮般瞬間縮回了體內。

緊接著——

一種令人靈魂顫栗的、並非通過聲波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的、高頻而絕望的尖嘯,毫無征兆地在所有作戰人員的意識深處炸響!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大腦!

下一秒!

Delta巨獸那龐大軀體的每一個縫隙、每一道傷口、甚至每一個構成它的納米單元,都驟然爆發出無法直視的、純粹到極致的幽藍光芒!那光芒瞬間吞噬了它自身,也吞噬了周圍的海水!

沒有聲音!或者說,聲音被更恐怖的湮滅所掩蓋!

一個直徑超過百米的、由純粹毀滅性能量構成的幽藍光球,以Delta為中心,轟然爆發!並瞬間膨脹、擴散!

不是爆炸的沖擊波!而是——空間本身的扭曲與湮滅!

恐怖的幽藍光潮如同死神的嘆息,以超越物理極限的速度,瞬間席卷了方圓數千米的每一寸空間!

“護盾!!全功率!!!”天敬貞目眥欲裂的嘶吼在“破浪者”號指揮艙內炸開,同時響徹所有通訊頻道!

嗡——!

“破浪者”號、所有還能反應的護航潛艇、以及距離稍遠的機甲,體表瞬間亮起了刺目的能量護盾光芒!如同在滅世海嘯前升起的脆弱堤壩!

光潮拍至!

“轟——!!!”

這一次,是真正震耳欲聾、足以撕裂靈魂的巨響!

無法形容的能量沖擊混合著空間扭曲的暴力,狠狠撞在“破浪者”號的護盾上!足以抵禦“深海泰坦”正面撞擊的厚重能量護盾,如同脆弱的肥皂泡般劇烈閃爍、扭曲變形,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艦體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被難以抗拒的巨力狠狠拋飛、翻滾!

指揮艙內天旋地轉,所有未固定的物品如同炮彈般橫飛!刺耳的金屬扭曲聲、能量過載的爆鳴聲、儀器炸裂的火花充斥了每一個角落!警報聲被徹底淹沒!

天敬貞死死抓住扶手,巨大的沖擊力讓他眼前發黑,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嚨裏湧上濃重的腥甜!他強迫自己睜大眼睛,透過劇烈閃爍、布滿雪花的監視屏幕,絕望地看到——

距離爆炸中心稍近的兩艘小型護衛艇,它們的護盾如同紙片般被輕易撕裂,艇身如同被無形巨手揉捏的錫箔,瞬間扭曲、變形、解體!化作漫天燃燒的金屬碎片!

數臺來不及將護盾提升至極限的“深潛者”機甲,如同被投入熔爐的蠟像,在幽藍光潮中無聲無息地汽化、消失!

更遠處,沙錦的“金甲蟲”和柳開江所在的“利刃”突擊編隊,雖然護盾全開,但也被那毀滅性的光潮狠狠吞沒,如同怒濤中的小舟,瞬間被拋飛、消失在翻湧的、被染成幽藍色的狂暴亂流之中!

精神層面的尖嘯如同跗骨之蛆,穿透了物理的護盾,狠狠沖擊著每一個幸存者的意識!天敬貞只覺得腦袋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劇痛伴隨著強烈的眩暈和惡心感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他死死咬著牙,牙齦滲出血絲,用盡最後一絲意志力抵抗著那要將靈魂撕碎的沖擊,視野卻不受控制地迅速模糊、變暗……

“開…江……”

一個破碎的音節從他染血的唇間溢出,隨即,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了他。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

冰冷。

死寂。

柳開江的意識如同沈在萬米冰淵的底部,艱難地向上掙紮。每一次試圖凝聚思維,都帶來頭顱炸裂般的劇痛和強烈的眩暈感。他痛苦地呻吟了一聲,緩緩睜開沈重的眼皮。

視野模糊,如同隔著一層渾濁的毛玻璃。劇烈的耳鳴還在嗡嗡作響。他發現自己正趴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身下是散落的文件、破碎的儀器零件和幹涸的、暗紅色的…血跡?他掙紮著想要撐起身體,卻牽動了不知哪裏的傷口,一陣撕裂般的疼痛讓他悶哼一聲,又無力地跌了回去。

“咳…咳咳…”旁邊傳來沙錦壓抑的咳嗽聲,帶著濃重的金屬摩擦質感。

柳開江艱難地轉過頭。

沙錦靠在不遠處扭曲變形的艙壁上,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掛著一絲未幹的血跡。他那條引以為傲的嶄新機械右臂,此刻顯得黯淡無光,小臂處一道深刻的撕裂痕跡觸目驚心,邊緣裸露著斷裂的線路和微微閃爍的幽藍火花。他正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痛苦地揉著太陽穴。

“沙…沙錦…”柳開江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喲…嫂子…醒了?”沙錦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那標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卻因為疼痛而顯得有些扭曲,“這新世界…真他娘的…會挑時候送禮…咳咳…這‘深海蹦極’…夠刺激吧?”

柳開江沒理會他的調侃,掙紮著坐起身,環顧四周。

心,瞬間沈到了谷底。

這裏似乎是他們“利刃”突擊編隊領航艇的指揮艙,但早已面目全非。天花板扭曲變形,露出斷裂的管線,不時迸出細小的電火花。主控臺大部分屏幕漆黑一片,僅存的幾個也布滿了雪花和亂碼。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焦糊味、臭氧味和淡淡的血腥味。透過嚴重變形、布滿蛛網狀裂痕的觀察窗望出去,只有一片無邊無際、死寂到令人窒息的幽暗海水。

沒有“破浪者”號的龐大身影,沒有護航的潛艇,沒有戰鬥的機甲,甚至…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連最低級的病化體都沒有。只有一片純粹的、吞噬一切的、冰冷的黑暗和死寂。

“其他人…天敬貞…”柳開江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沙錦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他掙紮著站起來,踉蹌地走到嚴重損毀的主控臺前,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在布滿裂痕的屏幕上徒勞地敲擊、滑動。屏幕偶爾亮起微弱的光,隨即又被大片的亂碼和錯誤提示覆蓋。

“操…”沙錦低罵一聲,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主控系統…半癱了。導航…失靈。長波通訊…報廢。短距通訊…只有雜音。動力系統…勉強還能動,但輸出功率…不到30%。武器系統…除了幾門近防炮,基本全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艙壁上一個閃爍著微弱黃光的物資儲備指示屏,“生活物資…就咱倆,省著點…大概還能撐十天。彈藥…”他苦笑一聲,“打打小魚小蝦還行,碰上剛才那種鐵王八…塞牙縫都不夠”。

他走到艙室角落,那裏靜靜矗立著一臺相對完好的“深潛者III型”機甲。沙錦用機械臂敲了敲機甲厚重的胸甲,發出沈悶的響聲,又檢查了一下機甲背後的武器掛架。

“機甲倒是還能動,動力核心沒受損,格鬥刃和肩炮也能用。就是…”他指了指機甲頭部黯淡無光的傳感器,“眼睛瞎了。通訊模塊…也徹底廢了。現在它就是個…能走能打的鐵疙瘩瞎子”。

絕望,如同冰冷粘稠的瀝青,瞬間包裹了柳開江。遠離主力,通訊斷絕,坐標不明,補給有限,強敵環伺…這幾乎是一個十死無生的絕境!

他扶著冰冷的艙壁站起來,踉蹌地走到嚴重變形的觀察窗前,望著外面那無邊無際的、死寂的、仿佛要將人靈魂都凍結的黑暗海水。

一種巨大的、冰冷的恐懼和失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瘋狂噬咬!

天敬貞…他在哪?他還活著嗎?他是不是也像那兩艘護衛艇一樣…被撕成了碎片?

這個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巨大的焦慮和無助瞬間淹沒了他,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嫂子?”沙錦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刻意的輕松,“別杵那兒當望夫石了。天哥命硬著呢!閻王爺那兒都掛號好幾回了,不照樣活蹦亂跳地回來找你?”他走到柳開江身邊,用那條傷痕累累的機械臂,不怎麽溫柔地拍了拍柳開江的肩膀,發出哐哐的響聲。

“你看啊,”沙錦指著外面死寂的海水,語氣像是在介紹旅游景點,“這地方多清凈!沒噪音,沒汙染,沒那群殺不完的臭魚爛蝦和新世界的雜碎!多適合…嗯…”他摸著下巴,似乎在努力尋找合適的詞匯,“適合…養傷!對!養傷!順便…度個蜜月?雖然環境是差了點,但勝在絕對私密啊!等咱倆找到天哥,你跟他一說這段‘二人世界’的經歷,他不得醋壇子打翻,抱著你三天不撒手啊?”

柳開江被他這荒誕不經的比喻弄得哭笑不得,心頭那沈甸甸的絕望和恐懼,竟真的被這沒心沒肺的調侃沖淡了一絲。他轉過頭,看著沙錦那張即使在絕境下依舊努力擠出笑容、卻掩不住疲憊和蒼白的臉,看著他機械臂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和閃爍的火花,一股覆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沙錦…謝謝你”。

柳開江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溫度。

“謝個屁!”沙錦一擺手,隨即疼得齜牙咧嘴,“老子是怕你哭哭啼啼的把晦氣招來!趕緊的,想想辦法!總不能真在這鐵棺材裏等死吧?”

柳開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指揮艙,最終,定格在沙錦那條傷痕累累、卻依舊閃爍著微弱幽藍指示燈的機械右臂上。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微弱火星,驟然點亮!

“沙錦!你的手!你那條胳膊裏的通訊模塊!最高統帥部的直連線路!”柳開江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希冀,“它…它還能用嗎?!”

沙錦猛地一楞,隨即低頭看向自己的機械臂,眼中也瞬間爆發出光芒!“操!差點把這寶貝忘了!”他立刻擡起右臂,左手在腕部那塊相對完好的合金面板上快速敲擊了幾下。

面板無聲滑開,露出下方那塊嵌入的、散發著柔和藍光的通訊屏幕。屏幕上,代表信號強度的標志,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在0和1之間艱難地跳動,背景是不斷滾動的、斷斷續續的亂碼。但屏幕中央,那四個猩紅如血、象征著最後希望的大字,依舊頑強地亮著:

最高統帥部

“有戲!信號弱得跟鬼似的,但模塊沒徹底燒壞!”沙錦的聲音帶著狂喜,他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手指在那塊小屏幕上操作著,避開受損的區域,將通訊頻道艱難地調整著。

“試試…試試能不能連上天哥他們潛艇的內部緊急頻道…”

他將腕部屏幕湊近嘴邊,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餵?餵餵?‘破浪者’號!天敬貞!天哥!能聽見嗎?嫂子和我還活著!回話!聽到請回話!”

死寂。

只有腕部屏幕裏傳來滋滋啦啦、令人心焦的電流雜音。

柳開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死死盯著那塊小小的屏幕,仿佛那是連接生死的唯一通道。

一秒…兩秒…五秒…十秒…

就在那微弱的希望之火即將被冰冷的絕望徹底掐滅時——

滋滋啦啦…滋滋…

一個極其微弱、斷斷續續、仿佛隨時會斷線的、嘶啞而熟悉的聲音,艱難地穿透了無盡的幹擾和遙遠的距離,從那小小的屏幕裏,如同天籟般飄了出來。

“……沙…錦?…開江?…是…你們嗎?…”

是…天敬貞!

柳開江的瞳孔驟然放大!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冷靜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巨大的失而覆得的狂喜和無法言喻的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

他整個人如同撲火的飛蛾,不顧一切地撲向沙錦的右臂,雙手死死抓住那只冰冷的機械臂,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灰塵和血汙,滴落在冰冷的金屬臂甲上。

“敬貞!敬貞!是我!是我!柳開江!”他對著腕部屏幕嘶聲哭喊,聲音哽咽破碎,“你怎麽樣?你受傷沒有?你在哪?!你還好嗎?!”

屏幕那頭沈默了一瞬,只有沈重的喘息和電流的雜音,仿佛在努力平覆著什麽。幾秒鐘後,天敬貞那嘶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強大安撫力量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沒事。潛艇受損…但核心還在…人員…有傷亡…但主力還在……”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麽,“開江…沙錦…你們…坐標?報告…你們的坐標!”

“坐標…坐標…”柳開江慌亂地看向沙錦。

沙錦立刻低頭操作腕部屏幕,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不行…導航系統全廢了…只能根據最後撞擊前的航向和這鬼地方的洋流…大概…大概在X-Ω核心區西南偏南…具體…不知道!誤差可能超過一百海裏!”

屏幕那頭陷入了更長的沈默。這沈默如同冰冷的巨石,壓在柳開江和沙錦的心頭。

就在柳開江的心再次沈下去時,天敬貞的聲音再次響起,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聽著…我們的坐標…是N18°15',E142°48'…記住它!”

“你們…想辦法…往東北方向…大概…二十度…前進…”

“我們…會清理掉這裏的汙染源…然後…立刻…向你們靠攏!”

“保持…通訊!保持…頻道!沙錦!省著點用你那胳膊!聽到任何聲音…立刻回應!明白嗎?!”

“明白!天哥!”沙錦立刻大聲回應,隨即又壓低聲音,對著腕部屏幕,用只有三人能聽到的語調,飛快地補充了一句,“放心!保證把嫂子…一根頭發不少地…給你帶回來!”說完,他還沖著淚眼婆娑的柳開江,飛快地、用力地眨了眨眼。

柳開江緊緊抓著那只冰冷的機械臂,感受著腕部屏幕裏傳來的、雖然微弱卻無比真實的天敬貞的氣息和聲音。他用力地點著頭,淚水依舊止不住地流,但眼中的絕望和無助,已被一種名為希望和決心的光芒所取代。

“敬貞…我等你…一定要來…一定要找到我們…”他對著屏幕,用盡全身力氣說道。

“一定。”屏幕那頭,天敬貞的聲音低沈而堅定,如同最鄭重的誓言,穿透了冰冷的深海和絕望的距離。

通訊信號在持續的幹擾中斷斷續續,聲音模糊不清。沙錦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腕部屏幕那微弱的信號,如同守護著風中殘燭。

茫茫怒濤之上,無邊死寂的深海之中。這艘傷痕累累、失去方向的孤艇,載著兩個人,一只勉強能動的鐵疙瘩瞎子,和一條閃爍著微弱幽藍光芒、維系著最後希望的機械臂,如同無頭蒼蠅般,朝著東北方向,一頭紮進了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黑暗。

唯一的燈塔,是沙錦腕間那點幽藍的、微弱的、隨時可能被無盡黑暗吞沒的通訊信號,以及信號那頭,愛人嘶啞卻無比堅定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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