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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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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

警報,那冰冷、刺穿耳膜的哀嚎,並非來自外部揚聲器,而是從骨髓深處炸響,在深潛器“深藍號”的每一寸金屬骨骼裏共振、尖叫。所有儀表盤在那一刻同時陷入瘋狂,指針痙攣般抽搐,讀數瘋狂跳躍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艙內應急燈猛地爆開慘綠光芒,將天敬貞那張驟然繃緊的臉映得如同青銅面具,每一條緊繃的肌肉線條都刻著驚駭。他雙手死死抓住指揮臺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撞擊!”副官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嘶啞得變了調,“正前方!我們撞上東西了!”那聲音裏灌滿了純粹的、未經稀釋的恐懼。

天敬貞甚至來不及下達任何指令。深藍號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攥住,狠狠地向後摜去!鋼鐵骨架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斷裂。巨大的慣性將所有人狠狠拋向艙壁,又重重摔回冰冷的金屬地面。骨頭在撞擊中發出悶響,警告燈的紅光在視野裏瘋狂旋轉。

沙錦被甩得天旋地轉,後腦勺磕在某個冰冷的凸起上,眼前金星亂冒,嘴裏彌漫開一股鐵銹般的血腥味。他掙紮著撐起身體,喉頭滾動,強行壓下翻騰的胃液。

“操…”他低低罵了一聲,聲音帶著撞擊後的眩暈和痛楚,但那雙眼睛卻死死盯住了前方觀察窗。

窗外,那慘綠的光束徒勞地刺破深海的濃稠黑暗,卻無法驅散那驟然填滿整個視野的、令人靈魂凍結的輪廓。

那不是礁石,不是沈船。那是一座…山。一座由蠕動的、不斷融合又分裂的暗紅肉塊堆砌而成的巨大肉山。它龐大得超乎想象,深藍號在它面前渺小得像一粒誤入巨獸巢穴的塵埃。

肉山表面並非平滑,而是覆蓋著一層虬結盤繞、如同遠古珊瑚礁般的慘白骨刺,猙獰地刺向四面八方。骨刺的縫隙間,赫然鑲嵌著扭曲變形的金屬碎片——斷裂的船殼、扭曲的機械臂,甚至還有半截被擠壓得不成形狀的潛艇耐壓殼,如同這怪物吞噬消化後無法完全融合的殘渣勳章。

無數形態詭異的附肢和口器在這座肉山的表面瘋狂蠕動、探出又縮回,每一次蠕動都伴隨著粘稠液體被擠壓的咕噥聲,隔著厚厚的觀察窗也清晰可聞。

難以言喻的、濃烈的腐敗惡臭,仿佛直接作用於靈魂,穿透了深藍號的多重過濾系統,頑固地鉆入每個人的鼻腔深處。

“天…天啊…”有人失聲喃喃,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是‘肉山’!”另一個聲音尖叫起來,帶著瀕死的絕望,“情報裏提過的那個……所有畸變體的集合體!”

天敬貞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鐵手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肉山!

這個只在最高機密簡報裏出現過代號、其存在本身就被視為禁忌的恐怖實體。它不是單一的畸變體,它是深海煉獄的具象化,是無數失敗實驗體、被汙染生物甚至人類殘骸在無盡歲月中相互吞噬、強行融合而成的終極噩夢!它擁有所有已知畸變體的能力,並且…可能更多!

這個認知帶來的寒意,比深海的萬米水壓更沈重,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就在這時,那龐大的肉山表面,靠近深藍號撞擊的位置,一大塊暗紅色的、仿佛由無數腐爛內臟糾結而成的組織猛地劇烈收縮,形成一個巨大、粘滑的囊泡。囊泡內,某種粘稠的、散發著慘綠熒光的液體正在高速旋轉、增壓!

“規避!全速倒車!”天敬貞的咆哮如同炸雷,在死寂的艙內炸響,每一個字都帶著撕裂喉嚨的決絕。他的指令快得如同閃電,手指在控制臺上帶起一片殘影,幾乎是在意識到的瞬間就下達了命令。

深藍號的尾部主推進器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狂暴的能量流瞬間噴射而出,推動著龐大的船體竭力向後猛退。船殼與海水劇烈摩擦,發出沈悶的、令人不安的低吼。就在船體剛剛開始移動的剎那,那個巨大的粘液囊泡猛地破裂!

沒有聲音。只有一道粗壯得如同遠古巨鯨吐息般的慘綠酸液洪流,無聲地、卻又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從破裂處噴湧而出!它像一條來自地獄的毒龍,瞬間撕裂了沿途冰冷的海水,直撲深藍號剛剛所在的位置!

“轟隆——!”

酸液洪流狠狠撞在深藍號剛才停留的海床上。堅硬的巖石在接觸的瞬間,如同被投入熔爐的黃油,發出刺耳的“滋滋”聲,騰起大團墨綠色的毒霧。

巖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凹陷、溶解,形成一個巨大的、邊緣還在不斷冒著氣泡擴大的腐蝕坑洞。坑洞邊緣的巖石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琉璃狀光澤,那是被瞬間高溫熔融又迅速冷卻的痕跡。

深藍號雖然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酸液洪流的直接沖擊,但僅僅是擦著那股毀滅洪流邊緣帶起的激流和飛濺的零星酸液,就足以讓船體劇烈顫抖。

幾滴慘綠色的酸液濺落在深藍號厚重的鈦合金裝甲外殼上,瞬間騰起刺鼻的白煙,堅固無比的合金竟如同薄紙般被蝕穿,留下幾個觸目驚心、邊緣還在不斷擴大的焦黑小洞!

“裝甲損失!C7區、D3區外部裝甲被蝕穿!”損管控制員的吼聲帶著哭腔,尖銳地刺破引擎的轟鳴,“腐蝕還在擴散!”

天敬貞的眼神銳利如刀,死死鎖定著屏幕上那巨大怪物的輪廓。恐懼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決斷。“所有魚雷發射管,填裝‘破城槌’高爆彈頭!目標,肉山主體,飽和攻擊!全彈發射!”他的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淬火的鋼釘砸進金屬。

“破城槌”魚雷,人類科技對抗深海巨獸的終極物理兵器之一,彈頭內填充著足以瞬間汽化一座小山的定向聚能炸藥。

深藍號艦首下方,數個厚重的合金艙門無聲滑開,露出黑洞洞的發射管口。下一秒,刺眼的火焰噴射而出!數枚修長的、尾部拖曳著熾白水線軌跡的魚雷,如同覆仇的長矛,撕裂黑暗的海水,以驚人的速度直射那座龐大、蠕動的肉山!

魚雷群精準地撞上了目標。劇烈的爆炸連環發生!沈悶至極的巨響隔著厚重的海水和船體傳來,震得所有人的內臟都仿佛要移位。觀察窗外,刺目的白光瞬間吞噬了一切,仿佛在深海中引爆了一顆微縮的太陽。

爆炸產生的沖擊波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深藍號的船體上,艦橋劇烈搖晃,燈光瘋狂閃爍,警報聲再次淒厲地響起。

“命中!全部命中!”武器官的聲音帶著一絲狂喜的顫抖。

然而,這狂喜僅僅維持了不到一秒鐘。當爆炸的強光和激蕩的海水泡沫稍稍散去,觀察窗外的景象讓所有人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座龐大的肉山…依然矗立在那裏!魚雷爆炸中心的位置,的確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深陷的焦黑凹坑,邊緣的骨刺斷裂扭曲,翻卷出燒焦的暗紅血肉,粘稠的組織液如同膿血般從傷口中緩緩滲出。

然而,也僅此而已!

那個凹坑相對於肉山那龐大到令人絕望的總體積,簡直微不足道。更恐怖的是,凹坑周圍那些蠕動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傷口中心翻卷、覆蓋!斷裂的骨刺被新生的、更粗壯的骨質結構頂開、替代。焦黑的傷口邊緣,無數細小的肉芽瘋狂蠕動、交織,貪婪地吞噬著爆炸殘留的能量和沖擊波撕扯下來的碎肉。

整座肉山仿佛一個擁有無盡生命力的、活著的傷口,正在貪婪地自我修覆,甚至…在吞噬爆炸的能量進行某種畸形的進化!

它龐大的身軀微微震動了一下,表面無數附肢和口器更加瘋狂地舞動起來。一股無形的、冰冷粘稠的惡意,如同實質的潮水,驟然穿透了深藍號厚重的裝甲和層層精神屏障,狠狠灌入每一個人的腦海!

那不是聲音,也不是圖像,而是一種純粹的精神汙染,帶著最原始的混亂、邪惡和毀滅欲念,強行撬開意識的防線。

“呃啊!”一個年輕的雷達操作員猛地抱住頭顱,發出野獸般的慘嚎,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眼白,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淌下。他面前的屏幕瞬間被無數瘋狂跳動的雪花點和無法理解的扭曲符號占據。

“精神幹擾!它在幹擾我們的信號!”通訊官臉色煞白如紙,手指在鍵盤上徒勞地敲打,聲音因極度的驚恐而尖利變調,“所有外部通訊中斷!定位系統完全失效!聲吶…聲吶回波全是亂碼!我們…我們徹底迷失了!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航向!”他猛地擡起頭,眼神渙散,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只剩下無邊的恐慌。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整個艦橋。失去了方向,失去了定位,在這片廣袤無垠、危機四伏的深海,他們就是一塊等待被吞噬的肉。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絕望中,一個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帶著點撞擊後的嘶啞,卻異常地清晰,甚至…有點吊兒郎當的戲謔。

“嘖,我說兄弟們,”沙錦扶著還在嗡嗡作響的額頭,齜牙咧嘴地撐起身,靠在一排瘋狂閃爍的備用儀器櫃上。他抹了把嘴角滲出的血絲,眼神掃過眾人煞白的臉,咧開嘴,露出一個在慘綠應急燈光下顯得有些邪氣的笑容。

“不就是個迷路嘛!多大點事兒?正好,咱這‘深藍號’觀光船坐膩了,老天爺…呃,不對,是‘深海老大哥’看不過眼,非要給咱免費升級成‘地獄深淵豪華游輪’!這待遇,擱以前想買票都排不上號!刺激不?”他甚至還誇張地張開手臂,做了個擁抱深淵的姿勢,仿佛窗外那蠕動的肉山只是某個大型主題公園的恐怖布景。

這不合時宜的玩笑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圈微瀾。有人下意識地嗤了一聲,緊繃到幾乎斷裂的神經竟奇異地松弛了一點點。然而,天敬貞的目光卻猛地釘在沙錦身上。

在那看似輕松的姿態下,天敬貞捕捉到了沙錦扶著儀器櫃那只手難以抑制的細微顫抖,還有他額角被撞破的傷口滲出的新鮮血跡,正緩緩滑過蒼白的臉頰。

那笑容背後,是同樣在直面深淵的驚悸。沙錦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又拼命地撬動著這令人窒息的絕望鐵幕。

天敬貞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某種滾燙的情緒壓過了恐懼。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聲音沈冷如鐵,穿透艦橋內壓抑的空氣,“所有能動的主炮、近防炮,火力全開!目標,肉山!壓制它!引擎組,最大功率,設定航向…西北偏西!脫離接觸!”他報出的方向幾乎是盲目的,純粹基於深海水流和殘留的微弱地磁感知。

這是賭命!但原地不動,只有死路一條!

“西北偏西?老大,那…”副官的聲音帶著遲疑和恐懼。那個方向,是更深邃、更未知的遠海深淵。

“執行命令!”天敬貞的吼聲不容置疑,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他必須帶著他們沖出去!

深藍號龐大的艦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咆哮,尾部所有推進器噴射口瞬間亮到極致,噴吐出熾藍的等離子烈焰。狂暴的推力將艦船猛地向前推去,同時,艦體兩側和頂部的多聯裝速射炮塔瘋狂旋轉起來,炮口噴射出連綿不絕的死亡火舌!

“咚咚咚咚咚——!”

沈悶而急促的炮聲在深海中化作連綿不斷的沈悶鼓點。高爆□□如同驟雨般潑灑向緊追不舍的龐大肉山。炮彈在暗紅的肉塊和慘白的骨刺上炸開一團團刺目的火光,撕裂血肉,折斷骨骼,粘稠的組織液混合著破碎的肢體四處飛濺。

然而,這狂暴的金屬風暴對那山岳般的怪物而言,如同蚊蟲叮咬。

它龐大的身軀甚至沒有明顯的減速,無數蠕動的附肢輕易地撥開或硬抗著炮彈的沖擊,被炸開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新生的、更堅韌的肉芽覆蓋、修覆。

更可怕的是,肉山表面數個區域再次劇烈蠕動、收縮。

這一次,不再是單一的酸液囊泡。幾個布滿利齒的巨口猛地張開,噴吐出混雜著尖銳骨刺和腐蝕粘液的墨綠毒霧團;幾條末端閃爍著生物電火花的巨大鞭狀觸手撕裂海水,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橫掃而來;更有數道無形的精神尖嘯如同實質的鋼針,狠狠刺向深藍號的艦橋!

“右舷!鞭狀觸手!”觀察員的聲音變了調。

“精神攻擊峰值!護盾過載!”負責精神屏障的操作員嘶吼著,雙手死死按住太陽穴,鼻孔流出兩道細細的血線。

“規避!Z字機動!”天敬貞的指令快如閃電,雙眼死死盯著戰術屏上那幾條橫掃而來的巨大陰影。

深藍號龐大的身軀在駕駛員超負荷的操作下猛地向左側傾,巨大的慣性力將艦橋內所有未固定的物體狠狠甩飛。船體險之又險地與一條布滿吸盤和倒刺的巨型觸手擦身而過!

那觸手帶起的狂暴水流如同巨錘,狠狠砸在船體側面,發出沈悶的巨響,留下大片扭曲的凹痕和刮擦的痕跡。另一條觸手則重重抽在深藍號尾部裝甲上!

“轟——!”

如同被遠古巨神的棍棒擊中。整個艦橋猛地向上拋起,又狠狠砸落!結構梁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燈光瞬間熄滅大半,只剩下幾盞應急燈頑強地閃爍著紅光。

刺耳的金屬撕裂聲從船體深處傳來,伴隨著某個艙室壓力失衡、空氣瘋狂洩漏的尖嘯!

“尾部推進器組受損!C通道結構破裂!艙室失壓!”損管控制員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的嘶啞。

“關閉C區所有水密門!註入高壓凝膠!快!”天敬貞的聲音依舊穩定,但額角暴起的青筋顯示著他承受的巨大壓力。他猛地一拳砸在控制臺一個鮮紅的按鈕上!

嗡——!

一道刺目的藍色電弧瞬間從深藍號尾部幾個不起眼的凸起處爆發,沿著海水高速傳導擴散!強電磁脈沖!這是最後的防禦手段之一,專門針對具有強烈生物電活動的畸變體。

追擊最近的幾條鞭狀觸手猛地一僵,表面閃爍的電火花瞬間熄滅,如同被抽掉了筋骨,軟綿綿地垂落下去。

“有效!它退了!”有人驚喜地喊道。

然而,這喘息只有一瞬。

那座龐大的肉山只是微微停滯,被電磁脈沖麻痹的區域血肉瘋狂蠕動,新的、更粗壯的神經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焦黑的表皮下方生成、連接。

它發出無聲的咆哮,龐大的身軀攪動起更狂暴的暗流,速度竟比之前更快了幾分!那種冰冷的、粘稠的、帶著無窮饑餓和毀滅意志的精神壓迫感,如同跗骨之蛆,再次死死纏繞住每一個人的靈魂。

艦橋內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被更深的絕望碾碎。

“不行…它適應得太快了!”武器官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

深藍號拖著受損的軀體,在炮火和怪物追擊的狂瀾中艱難穿行。每一次規避機動都伴隨著船體痛苦的呻吟和金屬的哀鳴。備用推進器噴射著不穩定的光流,推動著這艘傷痕累累的巨艦,向著天敬貞指定的、那片充滿未知的西北偏西方向亡命奔逃。

身後,是窮追不舍的、如同深淵本身具象化的恐怖肉山。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追逃中,深藍號終於艱難地越過了那道標志著“深海區”結束、進入“中層帶”的水壓和溫度變化線。然而,迎接他們的並非喘息之機,而是更加詭譎莫測的煉獄。

海水,變了。

不再是那種純粹的、吸收一切光線的墨黑。一種詭異的、如同稀釋血液般的暗紅色調,不知何時悄然彌漫開來,充斥了整個視野。這紅色並不均勻,絲絲縷縷,如同活物般在海水中緩緩流淌、纏繞,將深藍號慘白的探照燈光束也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汙血色澤。

更令人心悸的是,無數細小的、如同墨汁般的黑色絮狀物,正從海床上方無窮無盡的黑暗中無聲地沈降下來。它們密密麻麻,如同億萬只死亡的浮游生物,又像某種龐大生物脫落的鱗屑,緩慢而執著地飄落,粘附在深藍號的觀察窗、探照燈罩甚至推進器的噴口上,視野迅速變得模糊、汙濁。

“這是什麽鬼東西?”沙錦抹了一把觀察窗內側凝結的水汽,試圖看清外面,但只有一片流動的暗紅和不斷堆積的黑色汙跡。

“未知懸浮顆粒!成分覆雜,蘊含高濃度有機汙染和未知能量反應!”環境監測員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能見度急劇下降!光學觀測受阻!聲吶…聲吶回波被嚴重散射幹擾!我們…我們快成真正的瞎子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深藍號猛地劇烈顛簸起來。並非來自後方肉山的直接攻擊,而是整片海水本身在狂暴地湧動!一股強大到難以想象的水下暗流,如同沈睡的深海巨龍突然翻身,毫無征兆地從側面狠狠撞來!深藍號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被這股狂暴的力量猛地推離了原有航向,打著旋向一片更加幽深、完全陌生的水域沖去!

“穩住!反推引擎最大功率!穩住航向!”駕駛員聲嘶力竭地吼著,雙手死死抓住操縱桿,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汗水浸透了飛行服的後背。

引擎發出刺耳的尖嘯,噴射出紊亂的光流,與狂暴的暗流激烈對抗。船體在巨大的力量撕扯下發出令人心顫的扭曲聲。

“航向…航向完全失控!”導航員看著屏幕上瘋狂旋轉、最終定格在一片代表“未知區域”的灰色網格上的光標,聲音徹底絕望,“我們…我們被沖進了‘黑潮回流區’!距離海岸…越來越遠了!”他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只剩下空洞,“反方向…我們正在向大洋最深處漂去!”

“媽的!”天敬貞一拳狠狠砸在控制臺上,堅硬的合金表面留下一個清晰的凹痕。冰冷刺骨的絕望如同附骨之疽,順著脊椎瘋狂蔓延。

方向徹底迷失,強敵緊追不舍,環境惡劣如鬼域,船體傷痕累累……每一條都足以宣判死刑。

艦橋內的空氣凝固了,沈重得讓人無法呼吸,只有引擎過載的尖嘯、船體結構的呻吟和儀器短路的劈啪聲在死寂中回響,一下下敲打著瀕臨崩潰的神經。每個人的臉上都蒙著一層死灰。

就在這時,一道強光驟然撕裂了舷窗外汙濁的暗紅與黑色絮狀物!

不是探照燈,也不是爆炸。是閃電!

一道巨大、扭曲、枝杈狀的慘白電光,如同天神憤怒的鞭子,猛地抽打在遙遠的上方海面!那光芒透過數千米深的海水,被層層折射、衰減,最終只剩下一種模糊、扭曲、卻又無比震撼的光影效果,瞬間映亮了深藍號艦橋內每一張驚愕、絕望的臉龐。

緊接著,是一連串沈悶到極點的、仿佛來自世界盡頭的滾雷聲,隔著厚重的海水傳來,如同遠古巨獸在深淵之底擂響的戰鼓。

“海面…暴風雨?”副官喃喃道,聲音幹澀。

“不…不僅僅是暴風雨!”沙錦的聲音插了進來,他不知何時又蹭到了觀察窗邊,臉幾乎貼在冰冷的玻璃上,死死盯著上方那被閃電瞬間照亮、又迅速被黑暗吞噬的混沌水域。

他的聲音裏沒有了之前的戲謔,只剩下一種凝重到極點的觀察,“看那些水流!還有沈降的黑色物質!它們在閃電之後…變得…更狂躁了!”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深藍號再次遭遇了更猛烈的沖擊。

這一次不僅僅是側向的暗流,整片海水似乎都在被無形的巨力瘋狂攪動、撕扯!船體像暴怒大海中的一片碎木,被拋起、摔落、旋轉。

巨大的壓力差讓船殼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四面八方湧來的無形巨手徹底捏碎。粘稠的暗紅色水流中,那些墨汁般的黑色絮狀物被激流裹挾著,如同億萬顆高速射來的微型子彈,瘋狂拍打著船體,發出密集的劈啪聲。視野徹底變成了一片瘋狂旋轉、攪動的暗紅與墨黑的漩渦。

“船體應力接近臨界值!B區、D區外部傳感器大量失效!”損管控制員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

“引擎過載!冷卻系統報警!”輪機長的吼聲從通訊器裏傳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噪音。

絕望,如同窗外粘稠的血色海水,徹底淹沒了所有人。

疲憊、恐懼、船體不堪重負的呻吟、外部環境的極端惡化、以及身後那永不疲倦、如同附骨之疽般越來越近的恐怖壓迫感…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噬咬著每一個人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氧氣循環系統發出低沈的嗡鳴,混合著汗水的鹹腥、金屬的銹味以及若有若無的血氣,構成了這鋼鐵棺材裏令人作嘔的氣息。備用燈管在劇烈的顛簸中閃爍不定,將人們臉上深刻的恐懼和疲憊切割成跳動的、支離破碎的剪影。

一個年輕的通訊兵終於崩潰了,他猛地摘下耳機狠狠摔在控制臺上,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發,喉嚨裏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沒用的…沒用的!我們逃不掉了…它還在追…它一直在追!我們會死在這裏…被那怪物嚼碎…連骨頭都剩不下…”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淚水混合著汗水在臉上肆意流淌。這絕望的宣洩如同導火索,瞬間點燃了艙內壓抑到極點的情緒。低低的啜泣聲、壓抑的粗重喘息、甚至牙齒打顫的咯咯聲,在引擎的轟鳴和船體的呻吟中彌漫開來。

天敬貞死死咬著牙,口腔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他何嘗不知道希望渺茫?他看著戰術屏上那個代表肉山的、巨大的、不斷逼近的猩紅光斑,感受著腳下船體每一次被暗流拋擲時傳來的、瀕臨解體的哀鳴。

冰冷沈重的絕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他必須說點什麽,做點什麽,否則這支隊伍將在抵達物理極限之前,先一步在精神上徹底崩潰。

就在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強行壓下喉嚨裏的鐵銹味發出指令時,一個身影踉蹌著穿過顛簸的艦橋,重重靠在他旁邊的控制臺上。

是沙錦。他的作戰服前襟被不知哪裏滲出的冷凝水浸濕了一大片,額角之前撞破的傷口又裂開了,一道細細的血線蜿蜒而下,劃過他沾著汙跡的臉頰。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每一次深藍號劇烈的顛簸都讓他身體不受控制地搖晃,必須緊緊抓住控制臺的邊緣才能站穩。然而,當他擡起頭看向天敬貞時,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顆在深淵裏頑強燃燒的星辰。

“餵,天哥,”沙錦的聲音有些喘,帶著撞擊後的沙啞和疼痛引起的吸氣聲,但語氣卻竭力維持著一種奇異的輕松,甚至帶著點調侃,“繃著臉幹啥?給誰守靈呢?”他咧了咧嘴,試圖做出一個笑容,卻因為牽動了額角的傷口而微微抽搐了一下,顯得有些滑稽,又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

“看看外面這陣仗!”他擡起沒抓穩控制臺的那只手,用拇指隨意地朝觀察窗外那片瘋狂攪動的暗紅與墨黑指了指,“血紅的海水,免費的墨魚汁特效,還自帶頂級環繞立體聲雷暴BGM!這排場,這氛圍感…嘖嘖,擱以前,沒個萬兒八千的頂級VIP包廂,你想體驗一把都夠嗆!”

他喘了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這番強撐的表演耗費了他不少力氣。他用力眨了下眼,甩掉可能滲入傷口的汗水或血水,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寫滿絕望的臉,最後又落回天敬貞緊繃的側臉上,聲音拔高了一點,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試圖驅散陰霾的穿透力,“不就是迷路嘛!咱這趟出來,不就是為了找刺激,找樂子?現在刺激大禮包管夠!迷路好啊!迷路才有驚喜!說不定…嘿嘿…”

他突然壓低了聲音,對著天敬貞,也像是說給所有人聽,擠了擠眼,那眼神深處,除了強裝的戲謔,還有一絲只有天敬貞能讀懂的、近乎哀求的堅持,“…說不定前面就是傳說中的亞特蘭蒂斯度假村?陽光,沙灘,比基尼…哦,不對,深海版,美人魚?咱就當…就當提前度個蜜月了!這深度,這私密性,保證沒人打擾!血賺不虧啊老鐵們!”

“噗…”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濃濃鼻音的笑聲從一個角落傳來,是那個之前幾乎崩潰的年輕通訊兵。他捂著臉,肩膀還在抖動,但那絕望的嗚咽似乎被這荒誕到極點的“蜜月論”給硬生生噎了回去。

緊接著,又有幾聲極其壓抑的、類似破涕為笑的抽氣聲在艦橋各處響起。沙錦這不要命的、帶著血腥味的“幽默”,像一把生銹卻鋒利的鈍刀,粗暴地劃開了那層令人窒息的絕望薄膜,雖然痛,卻讓一絲微弱的、帶著荒謬感的空氣滲了進來。

天敬貞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著沙錦額角那道刺目的血痕,看著他蒼白臉上強撐的笑容,看著他眼中那不容錯辨的、近乎燃燒自己來點燃他人的光芒。一股滾燙的洪流猛地沖垮了他心中那冰冷的絕望壁壘。

他深吸一口氣,那帶著鐵銹和硝煙味道的空氣似乎重新註入了力量。他猛地轉身,不再看沙錦,聲音如同淬火的利刃,斬釘截鐵地劈開艦橋內沈重的空氣。

“說得好!這‘蜜月’,老子請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狂放的決絕,目光如炬,掃過一張張驚愕後又緩緩升起一絲微弱火苗的臉,“想攪黃老子的好事?門兒都沒有!損管組,報告核心區域損傷!輪機艙,我不管你們用什麽辦法,給我榨出最後一點推力!武器組,所有還能動的炮口,給老子對準後面那張討人厭的‘催賬單’,狠狠地打!把它給我轟回去!想追?讓它嘗嘗什麽叫‘蜜月套餐’的附加服務!”

“是!”短暫的死寂後,一聲嘶啞卻飽含力量的回應猛然炸響!如同點燃了引信,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匯成一股帶著血腥味的咆哮!

“明白!榨幹它!”

“炮管過熱?讓它熱!打到炸膛為止!”

“幹他娘的!”

求生的意志,被沙錦那荒誕的“蜜月”點燃,被天敬貞狂野的宣言徹底引爆!深藍號這艘傷痕累累的鋼鐵巨獸,仿佛在絕境中發出了最後一聲不甘的咆哮!

尾部僅存的、噴射著不穩定光流的推進器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藍光,功率指針瞬間沖破紅線!船體在狂暴的推力下,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向前一竄!

同時,艦體上所有還能旋轉、還能噴吐火舌的炮口——無論是大口徑主炮的副炮位,還是近防炮密集陣——同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怒吼!一道道赤紅的火線撕裂了汙濁的暗紅海水,如同無數條憤怒的火龍,悍然撞向後方那片龐大、蠕動、緊追不舍的恐怖陰影!

炮彈在肉山表面炸開連綿不斷的火光,撕裂暗紅的血肉,打斷嶙峋的骨刺。雖然依舊如同隔靴搔癢,無法造成致命傷害,但這傾盡全力的、飽含著憤怒與求生意志的反擊,卻實實在在地阻滯了肉山追擊的速度!它龐大的身軀在爆炸的沖擊波和能量濺射下微微晃動,表面蠕動的血肉修覆速度似乎也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遲滯。

深藍號拖著滾滾濃煙和遍體鱗傷的軀體,引擎發出垂死掙紮般的尖嘯,一頭紮進了前方那片更加深邃、更加黑暗、被狂暴暗流和墨黑絮狀物徹底主宰的未知水域。

血紅的海水瘋狂地拍打著扭曲的船殼,億萬墨黑的死亡“雪花”執著地覆蓋上來,試圖將這艘不屈的孤舟徹底埋葬。頭頂,來自遙遠海面的慘白閃電,如同嘲弄的鬼眼,在深海中投下轉瞬即逝、扭曲變幻的光影。

身後,那片龐大的、代表著無盡饑餓與毀滅的暗紅陰影,雖然被猛烈的炮火暫時逼退了一段距離,但它並未放棄。它像一塊來自地獄的磁石,牢牢吸附著逃亡者的軌跡,在翻騰的血色與墨黑中,不疾不徐地、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耐心,再次調整方向,緩緩加速,堅定不移地碾開一切阻礙,向著獵物消失的黑暗深淵,追索而去。

那無聲的壓迫感,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死死纏繞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沙錦靠在冰冷刺骨的艙壁上,每一次劇烈顛簸都讓他的身體重重撞擊金屬,震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他咧著嘴,抹去再次流到下巴的血跡,對著窗外那片窮追不舍、如同深淵巨口的暗影,扯出一個疲憊卻依舊囂張的弧度。

“嘖,度個蜜月都這麽死纏爛打,”他聲音嘶啞,帶著喘,每個字卻清晰地砸在凝滯的空氣中,“老怪物,你丫是看上老子了,還是嫉妒老子有人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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