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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 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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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雲雨

“後悔?呵......”

行止鹿低笑一聲, 慢條斯理地將護甲一枚枚戴上,金屬相擊的脆響在空蕩的殿內格外刺耳。

“楚陌苓,你沒站在哀家這個位置, 自然不懂。”她微微擡眸,銅鏡裏的她連唇角勾起的弧度都恰到好處,“這世間誰不貪戀權勢?哀家不過是......比旁人更明白自己想要什麽罷了。”

燕南飛站在楚陌苓身後, 皺了皺眉。

行止鹿盯著鏡中自己的指尖,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自古成者為王敗者寇,既然選了這條路......又有什麽好後悔的。”

她那精心描畫的眉眼依舊雍容華貴, 唯有護甲下微微發抖的指尖,洩露了幾分真實情緒。

銅鏡突然“咣當”一聲倒扣在妝臺上。行止鹿的身子猛地前傾,精心梳理的雲鬢散亂開來。她死死抓住桌沿, 指節泛白, 喉間發出“咯咯”的聲響。

楚陌苓剛要開口, 就見行止鹿整個人劇烈抽搐起來。

她的瞳孔逐漸失去神采, 隨後徹底沒了氣息。

燕南飛上前查探一番,“她死了。應是服了毒。”

“看來是早就準備好了。”楚陌苓蹲下身, 看著行止鹿漸漸渙散的瞳孔, “便宜她了。”

“你......”燕南飛的目光落在楚陌苓蒼白的側臉上,聲音不自覺地放輕,“感覺如何?”

眼下所有殘害過楚家殘害過她的兇手都死了, 可楚陌苓的反應卻有些過於平淡。

楚陌苓只是靜靜地站著,眼神有些空茫地望著殿外的天色。

燕南飛蹙眉, 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指。那雙手曾經執劍殺敵, 此刻卻在他掌心微微發抖。

“太安靜了......”她的聲音很輕, 卻讓殿內凝滯的空氣微微一顫, “我以為此情此景會痛快些,可哪怕大仇得報,所有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燕南飛沈默地收緊手掌。他明白這種空虛——就像一場持續多年的大戲突然落幕,戲中人反而不知該如何自處。

楚陌苓望著窗外一株開敗的芍藥,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剛從西涼帥帳被救出來的時候,得知了蕭景策的死訊,又覺得自己這副殘花敗柳之軀無顏茍活於世......”她頓了頓,“本想自盡一了百了。”

燕南飛的呼吸驟然一滯。

這是楚陌苓第一次主動對他說起從前的事。

“阿史那齊確實奪走了我的貞潔。”楚陌苓忽然轉頭直視燕南飛的眼睛,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袖,“你會不會......覺得我臟?”

燕南飛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眼底翻湧著滔天怒意,聲音卻輕得可怕,“楚陌苓,你聽好了——”

他一把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心口處猙獰的箭傷,“這道疤,是我被丟在戰場上時西涼人留下的。當時是你救了我,那我的命,本就是為你留的。”

灼熱的呼吸驟然逼近,他俯身將楚陌苓困在方寸之間,“若再讓我聽見你說這種話......”

他指尖輕撫過她顫抖的唇瓣,“我不介意用更直接的方式讓你記住......我心悅的從來都只是你,不管什麽樣的你,都是完完整整的你。”

楚陌苓的指尖在他掌心輕輕蜷縮。

“那時......我是真的不想活了。是明月......”她擡手撫過左頰,燕明月那記耳光的灼痛仿佛還殘留在肌膚上,“那是我第一次挨打,卻把我打醒了。”

楚陌苓唇角泛起苦澀的弧度,“她說女子的貞潔從不在衣裙之下......她當時說了很多話,現在她還會問起,我會不會覺得從前的她太過分。我明白確實是我懦弱,該死的明明是那些害我們的人。”

殿外蟬鳴忽起,聒噪得刺耳。

楚陌苓望著自己掌心的紋路,輕聲道,“如今仇人都得到了報應,雍和也有了新的君主,可我站在這裏,一時竟不知接下來該往哪兒走。”

燕南飛修長的手指不由分說地握住她冰涼的手。他指尖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卻意外地溫暖。

“我知道。”他低聲道。

楚陌苓有些怔楞,“什麽?”

“同我回太師府。”他牽著楚陌苓朝殿外走去,像是一刻都等不及,“就現在。”

暮色四合時,太師府正門緩緩開啟。朱漆大門上的銅釘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楚陌苓站在階前,一時有些恍惚——上一次來此,還是翻墻而入。

“發什麽呆?”燕南飛回頭看她,幾縷碎發垂在額前,柔和了往日的淩厲。

“沒什麽。”楚陌苓搖了搖頭,跟著他進了府邸。

穿過回廊時,楚陌苓的腳步忽然一頓——廊下新栽了幾株西府海棠,正是她最愛的花。

“上月移來的。”燕南飛頭也不回,聲音裏卻帶著幾分刻意掩飾的在意,“花開得不錯。”

“你似乎格外鐘愛海棠。”楚陌苓望著那些在晚風中輕顫的花朵,若有所思,“先前見你穿著,袖口都繡著海棠花紋。”

燕南飛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在落楓鐵騎初見你時,你發間總簪著一支海棠簪。”他聲音低沈,“我猜你喜歡,所以......”

未盡的話語消散在風裏。

楚陌苓耳尖微熱,抿唇跟了上去。

穿過院落,便到了太師府的書房。書房前的梧桐樹下懸著盞琉璃宮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燕南飛推開門,熟悉的橡木香撲面而來。他徑直走向紫檀木架,取下一個雕花木匣。

“這是......”楚陌苓話音未落,匣蓋已開。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串玉鈴——那是她及笄時父親所贈,後來她贈予了燕南飛。玉鈴上蜿蜒的裂痕被金絲細細修補,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柔的光。她指尖發顫,輕輕一碰,碎玉相擊的聲響依舊清越如初。

“你竟......”她聲音哽住。當年她在雁鳴湖盛怒之下摔碎玉鈴的畫面歷歷在目,卻不知燕南飛是何時一片片拾回,又花了多少日夜將其覆原。

匣底靜靜躺著一只泛黃的紙船。楚陌苓猛地擡頭,這是她在燕南飛生辰時 隨手疊的。當時她將紙船放入河中,說讓紙船帶走燕南飛的心事。

“那日我追了三裏地。”燕南飛忽然開口,指尖輕撫過脆弱的紙船,“河水浸透了,晾幹後就成了這般模樣。”

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像是歲月深處的回聲。楚陌苓望著匣中兩件舊物,忽然明白——原來在那些彼此誤解的年歲裏,他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保存著所有的曾經。

燕南飛見她長久不語,眉梢微挑,伸手輕輕擡起她的下巴。燭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動,映出幾分難得的溫柔。

“我想說的是——”他聲音低沈,指尖在她下頜輕輕摩挲,“無論你要去北疆看雪,還是去南海觀潮,亦或是.......”頓了頓,“就在這京城裏做個閑散人,我都會陪著你。”

窗外一陣風過,吹得案上燭火搖曳。燕南飛的影子籠罩著她,帶著橡木香的衣袖拂過她手背,“從前錯過太多,往後......”他忽然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道,“我一刻都不想再錯過。”

楚陌苓擡眸,正對上他專註的目光。那裏面盛著的,是比匣中舊物更經得起歲月磨礪的承諾。

楚陌苓倏然展顏,眼底的迷茫如晨霧般散去。她踮起腳尖,整個人撲進燕南飛懷裏,雙臂環住他的脖頸。

“我要去的地方可多了。”她在燕南飛耳邊輕語,吐息溫熱,“長河落日,沙漠瀚海,草原雪山,胡楊綠洲......”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快,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燕南飛散落的發絲,“這些地方,我都要你陪我去。”頓了頓,她又補充道,“一個都不許少。”

燕南飛低笑出聲,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衣衫傳來。他收緊手臂,將人往懷裏帶了帶,“好。”

簡單的一個字,卻比任何誓言都重。

夜色如墨般在窗紙上暈開。

橡木香混著未幹的汗,在錦帳裏浮沈。

楚陌苓的指尖還停留在燕南飛脊背的舊傷上,那道在戰場上留下的傷疤,此刻在燭火下泛著淺淡的粉。她數著燕南飛的心跳,一聲,兩聲,與自己的心跳漸漸重合。

窗外忽地落雨了。

雨滴先是試探著敲打窗欞,而後越來越急。像極了方才他解她衣帶時的手,起初還帶著克制的顫,後來便成了疾風驟雨。

燕南飛的呼吸拂過楚陌苓汗濕的額角。他腕間又從寺中求來的姻緣紅繩不知何時松了,松松垮垮纏在她手腕上,像道褪不去的咒。

“疼麽?”他突然問。

楚陌苓搖頭,發絲掃過枕上玉鈴。

那鈴鐺竟還響,清越的一聲,驚醒了梁上棲燕。

三更時,燕南飛的手指穿過她散開的長發。

雨停了。

月亮突然破雲而出,照亮床榻間交疊的衣袍,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檐角的水滴落在石階上,一聲,又一聲。

像在數著他們錯過的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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