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8 ? 陳默

關燈
78   陳默

楚陌辰身死的消息傳回了雍和京城。

金鑾殿上, 皇帝低垂著眼,象征性地拭了拭眼角,擠出幾滴淚來, 又說了些“國之棟梁”“痛失良將”之類的場面話。待群臣散去,他立刻沈了臉色,指尖輕敲龍案, 以“落楓鐵騎不可一日無帥”為由,派了心腹大將星夜兼程, 直奔北疆接掌兵權。

燕南飛早已料到朝廷會有此動作。他站在營帳外,望著遠處蒼茫的暮色, 心中盤算著局勢。楚陌苓自聽聞兄長失蹤後便沈默寡言,那雙眼睛如今只剩下空洞——雖說楚陌辰是失蹤,但大概率是兇多吉少, 屍骨無存了。

燕南飛深知她內心深處不曾表露的悲慟, 暗自嘆息, 將一切可能發生的情況都思慮周全——楚陌苓不能再承受更多了。

此前一戰, 楚陌辰雖生死未蔔,但阿史那律亦元氣大傷, 兩軍各自退守, 暫歇兵戈。

燕南飛收回目光,轉身走進帳內。

楚陌苓仍坐在案前,指尖捏著一封新到的信, 久久未動。

他頓了頓,聲音低沈:“朝堂派來的人, 怕是已經在路上了。”他不再喚她“小姐”, 而是直截了當地提醒, “我們得早做打算。”

“殺了便是。”修濡冷笑一聲, 眉宇間戾氣翻湧,指節捏得哢哢作響,“朝中那些人,早就對落楓鐵騎垂涎三尺,如今連裝都懶得裝了。”

楚陌苓依舊沈默,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信紙邊緣,眼神卻不知落在何處。

燕南飛目光微移,瞥見信末落款處工整的“陳默”二字。

他清了清嗓子,“有琉雲求和在先,只怕雍和朝中貪生怕死之輩也開始蠢蠢欲動了,這次來的人不好應對。”

他輕咳一聲,道:“琉雲已遞了降書,朝中那些貪生怕死之輩必然坐不住,這次來的人,恐怕不好對付。”

“無妨。”楚陌苓終於開口,嗓音微啞,卻冷如寒鐵,“阿修說得對。戰場上刀劍無眼,死個人再尋常不過。”

她緩緩擡眸,眼底似有暗火燃燒,“落楓鐵騎是我楚家百年根基,除非我死,否則誰也別想染指——無論是誰。”

燕南飛凝視她的側臉,知曉她心意已決,也覺得此計最為可行,“計策不錯,但若是......”

他略一沈吟,素來冷漠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朝中因此斷了我們的糧草供給,恐怕日後有些麻煩。”

楚陌苓將手中的信遞給他,眼中有些細碎的光影,朝一旁的修濡道,“阿修,你可記得我兄長此前有個江南的筆友?”

修濡思量片刻,“記得,我此前還幫少爺送過信。”他也不再喊楚陌苓“小姐”,“那人似乎家境不錯,是家中獨苗。主子,需要我去查一查嗎?”

“不必。他聽聞兄長的消息,已經來信給我,說要到落楓鐵騎闖蕩一番,告慰好友......在天之靈。”楚陌苓抿唇,“兄長這筆友,竟是江南陳家的少主,陳默。”

修濡瞪大了眼睛,頗有些不可置信,“就是那個江南第一首富的陳家?”

“不錯,正是那個富可敵國的陳家。”燕南飛已在兩人談話的間隙看完了那信,仔細檢查過上面的印章,“如此一來,糧草便有著落了。”

“父侯和兄長都曾說過,國之疆土,一寸不讓。”楚陌苓的手指按在沙盤上,看向兩人,“無論朝中如何施壓,我都不會求和。”

“明白。”燕南飛頷首,仿佛早已知曉她的想法,“玄甲衛凝聚你與少帥的心血,如今訓練頗有成效,這段時間加強訓練,可以以一當十也說不準。”

“至於其他人......”他沒有波瀾的眼眸忽明忽暗,“想來只要見過你提著阿史那齊項上人頭時的模樣,對你接手落楓鐵騎便不會有再爭議。於民間而言,落楓鐵騎本就是神兵,進落楓鐵騎的目的就是保家衛國,即便戰死,也是無上光榮。”

修濡附和,“欺我大雍者,雖遠必誅。”

“不是每個人都要死。”楚陌苓緩聲開口,“不管朝中如何,我們要做的,是以最小的損失,帶著將士們回家。”

帳外寒風卷著枯葉沙沙作響,燕南飛聞言眸光微動,指節無意識地輕叩著案幾邊緣。

燭火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將他的沈思襯得愈發深沈。

修濡猛地起身,鐵甲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大步走向帳門,厚重的帳簾掀起時灌進一陣寒意。“我去看看玄甲衛的操練。”

他的聲音混著風聲漸漸遠去。

帳內重歸寂靜,只剩下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楚陌苓擡眸時,發現燕南飛仍立在原地未動。她眉梢微挑,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還有事?”

燕南飛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總是明亮的眸子此刻布滿血絲,原本瑩潤的臉頰也消瘦了幾分。他喉結微動,終究還是開口:“不必......如此勉強自己。”

“……”楚陌苓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了下來,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袖口。

半晌,她自嘲般地輕笑:“果然...還是瞞不過你。”

“倒也沒那麽明顯。”燕南飛別過臉,不忍看她強撐的模樣。

他頓了頓,聲音放柔了幾分:“至少...看起來很可靠,像個能擔大任的統帥了。”

“能從你口中聽到這樣的話......”楚陌苓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真實的弧度,“還真是難得。”

她下意識揉了揉眉心,指尖下的皮膚微微發燙。

燕南飛的目光在她泛白的指節上停留了一瞬,轉身時衣袂帶起一陣松木香。他取過案幾上的青瓷茶壺,斟茶的動作比平日慢了幾分,“有我在,不必太過憂心。”

“是,有你和阿修,哪裏用得著我再操心。”楚陌苓伸手去接,冰涼的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腕。

那一瞬的觸碰讓燕南飛呼吸微滯,他看見她睫毛輕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茶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輪廓,卻讓她眼角那抹疲憊愈發明顯。

她額間散落著幾分碎發,燕南飛伸出手,似是想替他打理。

此時,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燕南飛迅速收回手,退後半步的動靜驚動了案上的燭火。

晃動的光影裏,楚陌苓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方才那抹幾不可察的溫柔已重新藏進鐵甲之下。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那裏還殘留著一點餘溫,就像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明明轉瞬即逝,卻讓人念念不忘。

“殿帥!”親兵在帳外高聲稟報。

楚陌苓條件反射般挺直了脊背,方才的疲態一掃而空,又變回了那個令敵軍聞風喪膽的女將軍。

“何事?”她的聲音恢覆了往日的清冷。

親兵高聲應答,“燕姑娘從京中傳了消息!”

燕南飛快步走出營帳,掩蓋了眼中一閃而逝的覆雜神色。他接過信箋時,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卻在轉身的瞬間就恢覆了往日的沈穩。

帳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信紙上那幾行觸目驚心的字跡。

果然不出所料,皇帝已經迫不及待地派了心腹重臣,準備接手落楓鐵騎的兵權。

楚陌苓擡眸望向燕南飛,兩人的目光在昏黃的燭光中交匯。

無需言語,他們都在對方眼中讀出了同樣的決然——那是歷經沙場磨礪出的默契,更是生死與共淬煉出的信任。

*******

數日之後。

破曉時分,一隊黑壓壓的人馬踏著未化的積雪而來,鐵甲碰撞之聲驚起了枯樹上棲息的寒鴉。

為首的將領勒馬而立,玄鐵面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當他掀開面甲露出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時,守門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長槍——正是皇帝最倚重的驃騎將軍謝釗。

他身後猩紅的披風在風中翻卷,像一道未幹的血痕。

楚陌苓站在瞭望臺上,指節捏得發白。就是這個男人,在她生死未蔔之時帶著聖旨闖入燕府,抄了燕家滿門。

幸而修濡跟在她身邊,早已練就了一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口舌,知道她懶得應付,率先將謝釗哄得不知天高地厚,去了為他安排的營帳落腳。

楚陌苓瞇了瞇眼,眸底寒光一閃而逝。燕南飛立在她身旁,無聲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無需言語,他已讀懂她隱晦的殺意。

謝釗既然來了,眼下自然不能輕易動他,只能暫且以禮相待。但若他自己不識好歹……那就休怪她心狠手辣。

與朝廷人馬一同抵達的,還有江南首富之子陳默的馬車。

馬車緩緩停在營前,車夫是個面容清秀的少年,一身素白勁裝,腰間配著一柄短劍,劍鞘上嵌著一枚血玉。他利落地跳下車轅,恭敬地俯身,將車簾掀起。

車簾是上等的雲錦所制,繡著暗紋的蘭草,在風中微微拂動,透著一股清雅貴氣。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車內伸出,指尖修長如玉,腕上戴著一串墨玉佛珠,每一顆珠子都漆黑如夜,卻又隱隱泛著幽光。

陳默緩步下車,一襲月白色錦袍,衣擺處用銀線繡著細密的雲紋,走動時如水波流動,貴不可言。他外罩一件雪狐大氅,毛色純凈得不染一絲雜塵,襯得他面容愈發溫潤如玉。

“久等了。”他擡眸淺笑,眼角微彎,眸色清透如琉璃,卻又深不見底,“在下陳默。”

陳默的嗓音溫潤,語調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斟酌過的,既不會顯得過分熱絡,又不會讓人覺得疏離。

楚陌苓望向他的目光卻飽含探究— —這人,她總覺得有些熟悉。

燕南飛也有同樣的感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