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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 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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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馬車

“你這是大逆不道!”楚陌苓給了他一掌, “倘若你真有此意,我現在就在馬車上殺了你。”

燕南飛卻好似被戳中痛處一般,喉間溢出一聲輕笑, 神色卻忽然黯淡下來,“你若毫無顧忌要殺便殺吧,左右你心裏只有蕭景策那個死人, 這麽些年,我不過是個替身。”

“你鬧什麽脾氣?”楚陌苓打量了他許久, 嘆了口氣,“我何時說過是為了蕭景策。”

“你何時說過不是為了蕭景策?”燕南飛唇角挑起一抹弧度, 反唇相譏。

“說到底,殿帥真是癡情人,為了個死人千般隱忍萬般謀劃, 口口聲聲說自己平時最恨束縛, 臨了老相好的弟弟落難, 眼巴巴地就回了京都。”

楚陌苓看他, 捕獲這人眼底一寸叫人通體生寒的薄涼,恍若早春時節積了許久雪, 陡然降下冰雹, 砸得滿院兒狼藉。

她只覺得滿車醋意,熏得人牙根兒發酸,“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麽夾槍帶棒的。”

燕南飛側首, 目光沈凝,眸光銳利如劍, 不再言語。

楚陌苓心中清楚這人高傲, 一直記著當年自己那句氣話, 想到兩人如今的關系, 覺得道不同不相為謀是真,解釋沒什麽必要,也不點明。

她憶起陳默告誡自己少惹是生非的話來,又想起燕南飛確實手握大權,眼下落楓鐵騎沒在自己手邊,若是這人真的要反,自己一時半會兒也確實安頓不下去。

思及此處,她清了清嗓子,認命給眼前人順毛:“我回來不全是因著蕭景策。”

燕南飛閉目養神,並不理會她。

楚陌苓自顧自道,“我覺著當年的事情有蹊蹺,想回來查一查是不假。”

“但我戍邊三年不歸京,一是怕見了你想殺你洩憤,二是查到邊境有將領同外族勾結,撒下了個大網,回京之前才收拾完那些蛀蟲。”

燕南飛冷著聲音,睨了他一眼,“現在是不想殺我了?”

“自然是想的,我連做夢都是給你找個能叫我洩憤的死法。”

楚陌苓渾然不覺,專心致志轉著手上精致小巧的匕首,“但阿修說的也對,你我只是理念不合,沒法子湊到一處,先前提攜你是我瞎了眼。”

“但你爬上太師之位又手握大權、將那些滑頭官宦治得服服帖帖是你的本事,我當然也無話可說 。現在殺了你洩憤,不過是平添動亂,違背我父兄願雍和萬世太平的遺願。”

燕南飛沈默半響,輕笑一聲,語氣玩味,“殿帥這話說的,倒是對如今誰管權勢並不在意似的。”

馬車平穩前進,兩匹油光水亮的棗紅色駿馬不緊不慢地邁著方步。

楚陌苓掀開車簾,看了眼空中那傾灑月光的圓盤,心中暗嘆一聲罪過。

“我是不在意。”她放下車簾,並不隱瞞,“如今局勢如何於我而言並沒有太大關系,縱使你權勢滔天、挾天子以令諸侯,明面上都與我不相幹。”

她垂著眉眼,叫人看不清楚她眼底的情緒,“我只關心這天下是不是蕭家的天下,以及蕭程錦及冠之後你會不會還權。”

“你這幾年覬覦皇權我連管都不想管,但若你先皇遺詔上規定的時間仍不松手,我只能為了我楚家聲名拿下你的性命了。”

燕南飛難得怔楞幾分,若有所思,繼而拍了拍手,“我原以為殿帥是個忠心的,不曾想,竟是為了家族虛名。當真是叫人大開眼界。”

“只是,”他眉眼間染上笑意,眸中的光芒熠熠生輝,“殿帥同我講這些,是不怕我到小皇帝面前說三道四麽?”

“你會嗎?”楚陌苓反問。

“燕南飛,你一個如此為自己考量的人,應該是知道我是在向你示好的。”

“我效力的對象從不是皇家,而是黎民百姓、楚家功名。這天下姓燕幾年我都讓步了,你還要去告我的禦狀麽?”楚陌苓挑眉,語氣裏帶上淡淡的嘲諷。

“想必經了今夜之事,太師該知道自己在小皇帝心裏是個什麽德行才是。”

燕南飛看向她,目光灼灼,“蕭程錦一個庸才,雍和恐怕斷在他手裏都說不準。如此殿帥也不在意嗎?”

“後宮佳麗三千人,小皇帝尚且年幼,還怕生不出個好兒子麽?”楚陌苓神色不耐,擺了擺手,“到時候若是太師還活著,好好教教便是了。”

燕南飛活不活著她不知道,但“見笑”的解藥一直沒有下落,她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可真是未知了。

燕南飛並不知此事,心滿意足地拂了拂衣袖,“殿帥如此與我交心,是要同我統一戰線,做了佞臣了?”

“太師想多了。”楚陌苓懶懶應聲,“我楚家畢竟忠心,小皇帝與太師水火不容今夜恐怕是瞞不住了,若是小皇帝沖我下了個暗殺太師的旨意,我自然是要接的。”

“畢竟我與太師有些舊怨,若真是殺起你來,也實在是正和我意的。”

燕南飛沈了臉色,又恢覆那副淡漠疏離的做派,不置一詞。

楚陌苓一通話下來口幹舌燥,靠著馬車內壁,懶得看他,合著眼睛假寐,也不說話。

倒是車外隨侍的葉尋仗著耳力極佳將兩人打太極一般的對話聽了個十成十,一時間不明所以,擰著眉深思。

拉車的兩匹馬仿佛也懂察言觀色,昂首挺胸,走得愈發緩慢。

良久,楚陌苓的呼吸漸漸趨於平穩,又睡了過去。

燕南飛看了她一會兒,從馬車隔箱裏抽出件薄氅衣搭在她身上,又陷入了沈思。

當年自己氣不過楚陌苓那句將自己比做蕭程錦替身之人的話,一怒之下仗著軍功回了京都,原本沒什麽志向。

但他確實被迷了心智,想著做出一番東西,叫這人後悔些,索性不擇手段往上爬,想著幫楚陌苓查清當年之事解開心結,暗中搜集了不少線索,在楚陌苓歸京之後一股腦兒送到了燕明月手邊。

他原以為她對皇族忠心耿耿,想著天下總需佞臣,便自己做了文人筆伐的大奸臣,又在邊境安定後故意未攔小皇帝送出的密詔。

他這般行徑,一是為了襯出楚陌苓忠君為國的好名聲,二是為了給蕭程錦些歷練,便松弛有度地給他些刺激,想著養出一個能滿足楚陌苓父兄遺願的好皇帝,叫她也松快松快。

楚陌苓醉酒後的話他都記得。

昌寧之戰前,燕南飛問過她的志向。

當時楚陌苓面上都是喝醉後的紅暈,趴在他後背上胡亂吆喝,“待戰火平息,我想做高飛的燕,去看父兄守下的大河山川!”

隨後背上的人沒了力氣,伏在他頸間小聲嘟囔,“可守好這天下,我也得被活活釘死在皇城了。”

那時燕南飛並未說什麽,只是暗中下了決心。

為此縱然蕭程錦再扶不上墻,他也不曾抱怨,繼續著他那無人所知的良苦用心。

直到今夜楚陌苓這番話,才叫他突然意識到,這祖宗在意的不是皇家,只有她父兄護過的百姓,還有她家族的聲名。

燕南飛幾乎瞬間想到,定是她出意外那年皇家也動了什麽手腳,才讓她寒了心,事到如今也放不下蕭景策那案子。

他留了心,打算叫葉尋好好查上一查,讓自己心中有個底。

馬車行到賢林院前,燕南飛率先藏好了蓋在楚陌苓身上的衣服才將人叫醒。

等在門口的易綺羅瞬間就到了馬車前,瞧著楚陌苓那副一瘸一拐的模樣,忍不住對她抱怨一句,“不過一天不見,你怎麽就成了個瘸子?”

楚陌苓覺得丟人,並不回答,借著她的力就要走。

易綺羅瞪了燕南飛一眼,扶著楚陌苓往自己院落的方向去,又數落幾句。

燕南飛在落楓鐵騎時被易綺羅醫治過,對她的醫術十分放心,倉促間聽到“嗜睡”兩個字眼兒,只當是她為楚陌苓施針的後遺癥,並未放在心上。

月明星稀,蟋蟀與鳴蟬合奏,歌喉在寂靜的夜裏拉的綿長。

皇宮卻並不太平。

小皇帝一腳踹翻案幾,指著李福來咆哮道,“你確定你看清楚了?!楚陌苓是坐著燕南飛那個賤人的馬車走了?!”

“是、是……”李福來頭都不敢擡,雙腿不住哆嗦,聲音顫顫,“是殿帥扭傷了腳……興許、興許並無他意……”

“一群靠不住的狗東西!”

小皇帝將屋內能砸的東西摔了個遍,氣喘籲籲,“如果不是她手裏握著落楓鐵騎的兵權,朕哪裏用得著給她一個僅憑老子爵位的婆娘好臉色!”

“不過是一個腹內草莽的繡花針而已!呸!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李福來大氣不敢出,連聲附和,“是、是……陛下說得極是……”

“賤骨頭!”蕭程錦跌坐到椅子上,又踢了案幾一腳洩憤,“朕給了她為朕效力的機會,她不珍惜!就別逼朕用些手段了!”

李福來擦了擦額上的涔涔冷汗,試探著開口,“陛下的意思是……?”

小皇帝冷笑一聲,“恭親王世子今日可算丟了大臉,朕倒要看看,今日之事,他能忍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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