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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寂寂冷螢三四點(3) 生辰賀禮 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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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寂寂冷螢三四點(3) 生辰賀禮 相伴……

沈淙想要繡東西顯然不是心血來潮, 只是因為謝定夷的生辰要到了。

自燕濟滅國起,正月初九就不只是春節裏的一個節日,還是當朝皇帝謝定夷的生辰,晉州、鳳居、青嵐幾個邊城從昭熙二十一年起就會在這一天放燈祈福, 以求當今聖上身體康健, 長樂長安,中梁國泰民安, 再無戰亂。

因著中梁皇室出自鳳居草原, 所以民間就把初九的祈福會稱作鳳節燈會,自十二歲後, 沈淙每年都會和家中幾個小輩一起參加, 一直到了梁安才知道這個節日只有邊城才有。

沈淙也不是今年才剛開始想要給謝定夷準備禮物,往年也會備,只是從沒送出去過,前幾年是沒有立場和身份,去年她又在邊關,今年是第一次能實打實地送到她手上, 所以早前便在想該送什麽,思來想去好一段時間,還是決定送一個親手做的東西。

可惜他從小學的是琴棋書畫,少年時又一心考學,沒考上後開始接手家中生意, 對繡工實在沒有了解, 原以為不過動兩針, 應該和寫字一樣,沒什麽難度,拿起針才發現它和筆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個東西。

不知練廢了多少針線布匹, 結果最後繡得最像樣子的一件被沈洵說是鴨子戲水。

沈淙已經氣到不想生氣了,疾步走上前去用力奪回她手中的東西放回竹筐中,道:“……你沒事就出去玩吧,好嗎?找你那些同袍,別在我院裏了。”

沈洵實在好奇,還在追問,道:“你是給自己繡的還是給別人的?竟勞動你親自動手?”

沈淙道:“和你無關。”

沈洵不肯走,說:“給我說說又如何,我還可以給你參考參考,你送誰?”

沈淙挽著她的手臂把她往外拖,道:“我自己繡著玩的,準備等鳳節燈會的時候一起隨燈放了。”

這理由倒也說得過去,沈洵勉強相信了,笑道:“以往在家中怎麽不見你這麽認真。”

沈淙不語,又聽見她說:“順便給我也繡一個唄,我也想隨燈放了。”

沈淙冷笑一聲,道:“做夢。”

————————————————

盡管民間對謝定夷生辰這日各有慶賀之法,但在梁安或是宮中,除了早些天就接連不斷送到近章宮的賀禮外,這一日也沒比平常多出些什麽,謝定夷本人也仍是早起晨練、批折閱書,等到下午又開始見一些有急事稟報的臣子,直到晚飯後才尋出間隙來喘一口氣。

“陛下,這是後宮各位殿下送來的賀禮,您要親自過目嗎?”

謝定夷正靠在窗榻上閉目養神,聽見寧荷的聲音,眼也未睜,只淡淡問:“都是些什麽?”

寧荷道:“袁儀卿送了一塊烏金硯,江儀卿送了一柄玉如意,梁選卿送的……”她按照清單一一說完,最後沈吟片刻,道:“嗯……松月閣送來了一對絨皮護膝。”

聽到最後幾個字,謝定夷笑了一聲,說:“天氣還冷著呢,護膝不留著給自己用,給我做什麽。”

寧荷道:“聽寧蘭說,這是武貴君親手做的。”

謝定夷還是笑,神色看不出是喜是怒,躺了一會兒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嘴角的弧度也逐漸壓平。

“拿給我吧。”

寧荷應是,將桌上的護膝遞到她手中。

她伸手摸了摸,那護膝青灰如鐵,用的應該是雪狼皮,外皮毛根根倒伏如箭簇,內襯絮著新彈的棉花,針腳細密如蟻針,暗合著九宮格紋,只是撫去就能感到其中的溫暖和厚實,細看內側,還用金線繡了一個精致的樂字。

她盯著那護膝沈默了片刻,站起身,說:“去松月閣。”

……

自謝定夷回宮平叛伊始,武鳳弦被軟禁於松月閣已經兩月有餘,每日宮中只有侍從來去,再無他人登門。

打開殿門,殿中一片漆黑,站在門口的侍從躬身道:“貴君殿下這時候應該在閣樓上。”

說著話,殿中的燭火也被侍從點亮,謝定夷邁步踏入,順著木梯一步步地走了上去。

武鳳弦坐在四輪車上,背上披了一件舊披風,目光直直地望著遠處近章宮的方向,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回,只道:“本宮不是說過沒事不要上來嗎?”

謝定夷朝一旁的寧荷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用再跟著,擡步走到了武鳳弦身邊,同他一起望著外面,道:“在想什麽?”

“……陛下?”武鳳弦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顫顫巍巍地喚出這句話後便再沒了聲息,謝定夷憑欄而立,回身抱著手臂看他。

“真的是你……”武鳳弦用力抓住了她的衣擺,道:“陛下,你、你終於……”他幾乎喜極而泣,扶著四輪車的車輪努力上前,伸出雙手想要抱住她。

謝定夷往前靠了半步,動作溫和地摸了摸他貼在自己腰際的發頂。

“陛下是來殺我的嗎?”

聽到懷中悶悶的聲音,謝定夷道:“為什麽會覺得我是來殺你的?”

連著兩個月的軟禁,武鳳弦也從一開始的掙紮變得認命,沈默片刻,道:“……因為我犯錯了。”

謝定夷沒問他犯什麽錯了,而是道:“為什麽會犯錯呢?”

“我……太想……”武鳳弦聲音艱澀,道:“我想你……”

謝定夷隨手理著他的長發,道:“我知道。”

她聲音溫和熟悉,一下子讓武鳳弦濕了眼眶,啞聲道:“我想你,我特別想你……我擔心你,我真的想為你做點什麽,如果……如果我現在沒事,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打西羌,而不是待在宮裏什麽都幹不了。”

“你怎麽是什麽都幹不了呢?”謝定夷擡起他的臉,說:“你做的已經夠多了。”

武鳳弦的容貌不算出眾,比起後宮各有風姿的新人來說,甚至可以稱得上寡淡了,更別說和容色本就迫人的沈淙相比,但多年養尊處優,倒也養出了幾分令人舒服的韻致來,仿若檐下風鈴,案頭清水,立在姹紫嫣紅處不爭春。

以往謝定夷心煩的時候多是選擇來他這裏休憩,什麽都不用幹,什麽都不用想,隨處尋個床尋個榻,倒頭就可以休息了,就和在邊關時一樣,她同意他入宮,除了登基之初內廷需要掌握在自己人手裏外,也是真的信任他。

“陛下……”武鳳弦仰面看著她,眼裏似有無數情緒翻湧攪動,一滴清淚從眼尾滑落,落入發間。

謝定夷擡手為他拭去這滴淚,動作溫柔,口中卻仍是淡漠,道:“其實該查的事我也查的差不多了,這些日子把你禁錮在此地,只是因為沒想好該怎麽處置你。”

武鳳弦道:“那陛下今日來,是已經想好怎麽處置微臣了嗎?”

謝定夷坦白道:“也沒想好。”

她說:“父親和我說,帝座高寒,本已是孤家寡人,能少殺一個就少殺一個吧;老師和我說,你心思不純,不能再留在身邊,讓我勿要優柔寡斷,早下決心。”

寒冷的夜風從閣樓上吹拂而過,帶著謝定夷的發尾拂過武鳳弦的手背,他閉了閉眼睛,道:“陛下若想要臣的性命,臣願以死謝罪。”

“不是我要你的性命,鳳弦,”謝定夷說:“是你沒給我保下你的機會。”

她問:“晏停是你的人吧?”

事到如今,武鳳弦也不意外她能查出來,道:“……是。”

謝定夷問:“那你知道他原先的身份嗎?”

“原先的……身份?”武鳳弦滿目不解,遲疑道:“他不是灃州節度使……”

謝定夷道:“他是謝持的人——不,應該說,他是吾丘寅的人。”

她將武鳳弦眼底的震驚收入眼底,繼續道:“他原是東宛人,祖籍灃州,東宛戰亂之時隨族中遷至闕敕避禍,後以幕僚身份進入左相府,跟在了吾丘寅的二子吾丘越身邊,暫作侍從之用。”

“闕敕城破後,此人隨著吾丘越被安置到了慶雲邑,不久後,吾丘寅想要聯系舊部東山再起,又將他和吾丘越送到了晉州,此地有一個闕敕的暗樁,喚作塵閱樓。”

“彼時謝持於晉州練兵,常借著喝酒的名義來到此處,與岱、灃二州的官員聯系,吾丘寅知曉後,就將吾丘越以侍君的身份安插到了她身邊。”

“其實謝持也知道,莫名其妙送到她身邊的人一定都不會簡單,但她卻還是接受了這個人,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武鳳弦張了張口,猶疑道:“……因為晏停?”

謝定夷道:“是,因為晏停。”

寧竹是宋家的人,這些年一直在給宋家傳遞關於謝定夷的消息,也知道她心中一直念著宣德帝卿,宋氏想知道此人到底是不是謝定夷不肯立後的根本原因,所以一直想找個機會試探此事。

可謝定夷並不是什麽好相與的人,她征戰多年,暴戾多疑,太過拙劣的把戲一定會被她看穿,到時候宋氏也脫不了幹系,想要順利探查出此事,最好的辦法就是借別人之手。

自然,這個被選中的別人就是和他們一條船上的武鳳弦。

原本宋氏和武鳳弦並沒有什麽交集,一個世家、一個出身平平,靠自己戰功闖上來的貴君,要不是因為謝定夷將謝持記到了他名下,宋家或許根本不屑於和他一起籌謀。

在塵閱樓見到晏停第一面,謝持就覺得他和虞靜徽的畫像有那麽幾分神似,後又借著探望的名義讓宋同親自到了晉州辨認,最終決定將此人收為己用。

宋同和虞靜徽是同一輩人,同在梁安多年,世家之間你來我往,也算從小見面,他讓宋家見過虞靜徽的仆從細想了他的穿衣習慣和各方面的秉性,教習了幾個月後,謝持就在某次進宮面見武鳳弦時帶上了這個人。

甫一見到此人容顏,武鳳弦心中就頗感怪異,待謝持走後才在夜半驚覺,匆匆尋出虞靜徽的畫像細看,果然有那麽幾分相似。

後幾次,謝持來見他也總是帶上此人,武鳳弦也總忍不住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謝持見他對此人的頗為關註,便知時機來了,於是在某日似有若無地提到了謝定夷對江容墨的寵愛。

她嘴上說的是江容墨,其實心裏點的是沈淙,她也早就在武鳳弦查返魂梅香的時候就將對方的存在透露給了他,只要他心中存有一分嫉妒之心,她就不怕他不上鉤。

果然,沒過幾天,對方就向她討要了晏停,她佯裝訝異,卻也裝出一份孝順的樣子,言聽計從地把人給了他,沒過多久,他就在灃州此人造了個假身份,宋氏看在眼裏,還替他補全了額外的漏洞。

晏停入宮後,明面上自然是聽武鳳弦的,武鳳弦也利用自己掌管內廷之權在他身邊安插了不少人,而晏停之所以向花房索要蓮瓣蘭,也是武鳳弦想要試探謝定夷命人費心培育此花是不是為了沈淙,至於那年秋狝晏停跟隨而來,更是寧竹聽命宋氏特向武鳳弦透露的消息。

他無法接受謝定夷竟帶沈淙一人出城,怒極攻心,只想著無論如何都要把她從沈淙身邊叫回來,而那時晏停也頗受寵愛,短短幾月位份便攀至了選卿,武鳳弦也怕謝定夷因對故人的追懷而對他動了真感情,故而命他自毀容貌,嫁禍沈淙,想要一箭雙雕。

那晚抓到的兇手,也不過是宋氏替武鳳弦放出的煙霧彈,之所以有那麽多不對勁,只是因為毀掉晏停容貌的根本就是他自己。

晏停容貌被毀後,謝定夷借著他身邊之人保護不力為由,把他身邊的侍從都換成了自己人,武鳳弦見人脫離了掌控,又怕他反口,所以下了殺手,還借著職權之便將醫署的章與還派去給他看傷,仍是想借此嫁禍沈淙。

謝定夷接到晏停遇刺的消息後第一時間便趕回了宮,但武鳳弦做事向來狠絕,他要滅口,就不會讓他有活命的可能,風訴拼盡一身醫術也只多留了他一兩個時辰,謝定夷哄了他幾句,保證自己會救他,他就在彌留之際將宋氏及武鳳弦吐了個幹凈。

那時候謝定夷還不知道寧竹是宋氏的人,未免打草驚蛇,她選擇讓擅易容的寧竹在無相衛中找了個體型相似的人易容成了晏停的樣子,讓他繼續在宮中照常生活,想倒逼宋氏再露出什麽馬腳,卻沒想到一直未有端倪,待到寧竹曝露,她才知此舉是一步廢棋。

聽完此人的來龍去脈,武鳳弦已然面如土色,不敢相信自己選中對方不過是宋氏的局中局,而此人更是別國奸細,反應許久之後才道:“……那陛下又是如何得知此人的真實身份的?”

謝定夷笑笑,說:“難道只允許宋氏在我身邊安插人嗎?”

武鳳弦驚駭擡頭,下意識地想問是誰,那人又知道多少,可轉念一想,這個問題已經沒了意義,慢慢松開了手中的衣角,道:“陛下謀算……微臣自嘆弗如。”

謝定夷道:“謝持想讓你指認屍體,你拒絕了,為何最後還默許你的人去幫她呢。”

武鳳弦低聲道:“陛下不知道嗎?”要他說什麽呢?難道要說出他心中那些惡心的算計和謀劃,說他既想要謝定夷平安回來後落一個忠心耿耿的名聲,又怕謝持真的贏了,想要她口中的那個“身後名”?

明明剛入宮的時候只單純想著此生能伴於謝定夷身側就足夠了,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所得到的東西就已經無法再滿足自己暴漲的貪欲。

謝定夷道:“你我相伴多年,我想聽你親口說。”

“哈……”武鳳弦低笑出聲,道:“相伴多年……”

他喃喃重覆這四個字,話鋒一轉,另問道:“既然相伴多年,那微臣想問陛下一句,如果沈淙和我一樣,毫無家世依傍,只是一個普通人,陛下會喜歡他嗎?”

“不會,”謝定夷坦言相告,道:“他若是個普通人,沒機會見到我。”

武鳳弦道:“陛下明明知道我在問什麽。”

謝定夷道:“你是覺得我是因為他的家世才這麽喜歡他的嗎?”

“難道不是嗎?”武鳳弦眼眶通紅,道:“若不是他的家世,他又憑什麽……憑什麽!”

他嘶聲詰問,每一個字裏都刻滿了憎恨和不甘。

相伴多年,何其輕松的四個字啊,他這輩子的愛恨都要在這四個字裏隨風逝去了。

謝定夷定定地看著他,道:“如果我不是宣靖帝姬,你會喜歡我嗎?”

武鳳弦楞住了。

“如果我不是宣靖帝姬,我就不會去往青嵐,也不會逼得母親給我兵權,更沒機會收覆失地,開疆擴土,你也不會遇見我。”

“到底有什麽不一樣呢?鳳弦,”謝定夷輕輕嘆了口氣,道:“這麽多年,你真的是喜歡我嗎?還是喜歡你記憶中一直仰慕的那個將軍?”

“不、不是……”這句話仿佛一把利刃,戳破了兩個人之間最後一層窗戶紙,武鳳弦感覺自己被剝光了衣服丟進了冰天雪地裏,整個都冷得發抖,目眥欲裂地看著她,說:“你怎麽、你怎麽可以懷疑這個,你怎麽可以!”

眼見他就要抓著她的衣服撲過來,謝定夷不輕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武鳳弦偏過頭去,胸膛幾經起伏,最後垂下頭,頹然地倒在了椅中。

謝定夷說:“謀反之罪,需夷三族,念著你過往戰功赫赫,西羌之戰中又謀略得當,適時派出水師,坐穩了後方,我不殺你族人,允他們在青嵐安穩度日。”

武鳳弦面色蒼白如紙,靜靜地聽著她對自己的宣判:“正月過後,武貴君會病逝於松月閣。”武鳳弦渾身一抖,搭在車把上的雙手用力到泛白,道:“……微臣還有最後一個請求。”

“說。”

武鳳弦仔細地看向她,輕聲道:“我想……回到草原去。”

那片遼闊的草原承載了他此生最波瀾壯闊的歲月,他知道謝定夷不會允許自己和她合葬,既如此,他只想回到青年時的那個綺夢中去。

“好。”

謝定夷直起身,邁步越過了他。

武鳳弦貪婪地看著那個自己望了千萬次也追隨了千萬次的背影,心口是撕裂般的疼痛,輕聲說:“今天是你的生辰。”

謝定夷站住了,側過頭,聽見他繼續道:“給你做護膝的那塊狼皮是我們之前一起獵的,雖然已經許多年了,但我保存的很好,求你……不要丟掉它。”

“生辰快樂。”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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