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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一鉤淡月天如水(2) 自欺欺人 爭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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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一鉤淡月天如水(2) 自欺欺人 爭寵……

回廊已經走到了盡頭。

靜立渡廊下, 隱約能聽見一條街外傳來的熱鬧人聲,夾雜著敲鑼打鼓或是吆喝叫賣,更有爆竹劈啪作響,渲足了年節的氛圍。

沈淙安靜地聽了一會兒, 說:“既然殿下同臣說了這麽多, 臣也告訴您一些事吧。”

虞歸璞道:“你說。”

沈淙沈吟片刻,另問道:“不知道殿下在邊境生活過嗎?”

虞歸璞側眸看了他一眼, 道:“未曾。”

沈淙道:“臣出身晉州, 與東宛故國接壤,數年之前還屬邊關, 布有邊防營和互市, 城中還有很多東宛人。”

虞歸璞不明白他想說什麽,但還是耐心地問道:“然後呢?”

沈淙道:“昭熙年間,東宛設有‘重利關’,對中梁商賈送去東宛的貨物征收三重稅:一曰‘過境稅’,按車重征銀,每石貨物需繳三分銀;二曰‘貨利稅’, 以貨值五抽一,名曰‘互市均利’;三曰‘人身通行稅’,每人入境另繳錢五貫。若為多車多人的大隊商行,入境一趟,往往需繳稅逾千貫。

“中梁人進東宛如此, 然東宛人在中梁境內卻有許多特殊恩遇。昭熙年間與東宛締結的歲和條款中, 規定東宛商賈入市三年內可免田賦、減半商稅, 通關一次不過收錄籍銀十兩而已。

“更甚者,有東宛大商冒籍為民,混入梁地行賈, 坐擁免稅田產,連布匹茶鹽都能低價倒騰,壓得本地商戶幾近斷炊。

“百姓怨聲載道,邊吏進言封市,可朝中回令,卻道邦交尚在,不可失禮。”

沈淙字句清晰,緩聲道:“沈氏尚有家底,虧損幾年不算重創,但中梁大部分的商戶還是普通人,他們沒有世家的出身,也沒有什麽東西可依傍,一邊看著邊關稅銀如漏鬥傾流至東宛,一邊還要笑著接待每一船東宛的商隊。”

“東宛戰敗後,闕敕虎視眈眈,陛下劍指昭矩,連日征戰,可就算在這樣的情況下,晉州邊城卻沒有被暫時擱置,不僅接到陛下親令,設了“晉北六衛”,還徹底廢去互市之制,將原本那重利三稅盡皆掃除,商道不再為敵所控,邊市銀錢也全都流向了中梁國庫。

“此後,中梁設等邊稅規,不分中梁或外邦商賈,一律按貨值一抽二厘,簡稅利商,實惠黎庶,海市大興,天下賈客皆轉而南趨中梁,商路暢通,百貨興盛。”

他終於說完所有想說的,側身認真地看向虞歸璞,問道:“這些,殿下都知道嗎?”

虞歸璞沒有回答,反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沈淙彎彎唇角,道:“臣只是在回答殿下剛剛的問題。”

虞歸璞說了那麽多關於謝定夷的事,其實有很大一部分的話都是對他說的,他想告訴他謝定夷心機深沈,從未對他袒露全貌,也勸誡他不要對帝王付出太多真心,畢竟伴君如伴虎。

所以他同樣回應了,謝定夷為中梁耗盡心血,是個註定要名垂千古的明君,所謂心機,所謂多疑,不過是她保護自己的手段而已。

他身為受過當朝政令裨益的百姓,身為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的臣子,身為謝定夷最親密的枕邊人,早就沒辦法剝離掉自己對她重重疊疊的感情,如要分離只能剜心。

“我總算知道平樂為什麽會喜歡你了,”虞歸璞許多年沒和這麽聰明的人打過交道了,眼底多了幾分真實的笑意,說:“但在後宮中,太過聰明的人容易自傷。”

沈淙神情未變,道:“臣從來沒說過臣會入後宮。”

虞歸璞楞了一下,隨即笑意更盛,饒有興致地問:“你想一直這樣?”

“不可以嗎?”沈淙道:“臣知道陛下不會只有臣一個人——不過只要看不見,臣就可以裝不知道,自然就不會自傷自苦。”

虞歸璞沒對他的想法做出什麽評價,沈默兩息。突然另外說起一件事,道:“今日是除夕,地方官員都要入宮參宴。”

沈淙道:“此事臣已知曉。”

虞歸璞道:“西羌的那些將領們也要回來受封領賞——我記得裏面有一個人似乎很得平樂寵愛,叫什麽來著?”

他佯裝思索,指尖在沈淙眼前虛虛一點,恍然道:“謝紉秋。”

他沒錯過沈淙聽見這個名字後驟然一變的臉色,笑嘆了口氣,緩聲道:“自欺欺人。”

———————————————————

夜宴開始前一個時辰,沈淙回到了近章宮,謝定夷依舊坐在窗榻處批奏折,但身邊不僅多了一個礙眼的人,那人還正低頭整理自己的淩亂的領口。

他不知道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麽,心口一顫,看著那個跪在榻邊的高大身影,捏緊指尖走上前去。

謝定夷看見他回來,訝然道:“不是說晚上才回來嗎?”

沈淙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點,道:“怕晚上回的時候遇到長姐。”

謝定夷道:“他還在澈園?”

沈淙知道她在問誰,便道:“已經出發回皇陵寺了。”

謝定夷沒什麽太大的反應,眼睛依舊落在案上,說:“罷了,都隨他吧。”

紉秋比謝定夷還要高上一些,如今在她榻前一跪,直接將她身邊的位置堵了個嚴嚴實實,沈淙邁步到她身前,進也不是退也不願,正想開口,紉秋竟主動挪著膝蓋往旁邊退了幾步。

他和沈淙在邊關時打過照面,知道他是能進謝定夷私帳的身份,且看他周身氣度,應該也是陛下寵愛的人,是以微微俯身似想行禮,但一時間又不知道喚什麽,茫然地看了一眼謝定夷。

然謝定夷卻沒給他們介紹,倚著榻,隨手摸了摸紉秋的臉,道:“你先回吧,近日便好好休息,改日朕再喚你。”

得了這麽一句輕飄飄的承諾,紉秋就仿佛如獲至寶,俊俏的面容一下子舒展開來,貼著謝定夷的手蹭了蹭,說:“屬下還想再去看看踏星。”

謝定夷笑了笑,道:“去吧。”

今日除夕,紉秋自知不可能被留下,更何況她身邊又來了人,而他急著看踏星,很快就站起身,邁步出了內殿。

一旁默默聽著的沈淙本來還覺得他是想借踏星的借口在謝定夷身邊多留一會兒,可沒想到他離去時腳步輕快,頭也不回,好像真的只是去看馬的,一時間疑竇叢生,有些摸不著頭腦。

此人要不是真單純,那就只能是手段高深了。

他在心中兀自思索,收回視線,走到桌角拿起了擱置在旁的墨條。

謝定夷見他磨墨都心不在焉的樣子,含笑問:“怎麽了?又生氣了?”

沈淙一楞,繼而低頭看著硯臺,低聲道:“……我氣性哪有這麽大。”

謝定夷道:“我看你氣性是越來越大了。”

沈淙有些窘迫,不想和她再爭辯這個,引開話題,道:“剛剛那位大人,看起來似乎不太像中梁人?”

他先前剛知道紉秋的存在時就查過他,但除了他謝定夷所說的那個住址外,其餘一無所獲,連沈家都查不到的事,應該是被謝定夷嚴密保護過的,他怕被她發現,便沒讓人繼續。

謝定夷沒瞞他,道:“嗯,應該是他父母有人是燕濟人,當年回攻青嵐的時候燕濟潰敗,沿路洗劫青嵐各城,我在戰場上撿到的。”

沈淙遲疑道:“燕濟人嗎?”

謝定夷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若是撿到他時他十五六歲,我定然除之而後快,以免他是敵國派來的奸細刺客,但問題是我撿到他時他才七八歲,在戰場上流浪了好一陣子,茹毛飲血衣不蔽體,我再不命人將他帶回去,要不了六七日他就和戰場上的那些屍體一樣了。”

燕濟糧倉被燒,又不在乎原屬中梁的青嵐三州,潰敗時候便洗劫了沿路城池,無數百姓家園被毀,流離失所,此戰後數年,這三州也一直在重建之中,一直等到謝定夷登基前兩年,其貌才勉強能和舊年比肩。

因為是被謝定夷親自下令救的,所以紉秋就被安置在了軍營中,但也沒人具體管他,誰有空了誰就照顧一下。

除了吃飯睡覺外,謝定夷經常能看見他一個人蹲在自己帳外不遠處,也不幹什麽,就只是望著,偶爾她招手讓他進來,他整個人就會像被瞬間點亮了一樣雀躍起來,二話不說便拔腿朝帳中沖來,生怕她下一息就會反悔。

過了三四年,燕濟之戰初平,謝定夷也得出手來料理一些繁瑣的舊時,其中也包括紉秋的去處,她親自叫他來相問,他也毫不扭捏,說以後想和寧荷姐姐一樣,每天陪在主人身邊。

謝定夷哭笑不得,說:“不是說不要叫主人了嗎?”

之後的事就順理成章了,謝定夷將他安排去了初成雛形的無相衛參訓,由顧綺親自帶他,他也沒讓謝定夷失望,僅僅五六年,他就從滿是高手的無相衛殺了出來,開始接手各種各樣棘手的任務。

第一次在夜裏留下他完全是興之所致——一個聽話到任你怎麽樣對待都不拒絕的人,只是摸一摸臉對方就好像得到了什麽莫大的恩賜,痛楚和煎熬全都自己咽下,最隱忍不住的時候也只敢小心翼翼地握著她的手,含著眼淚啞聲喊她:“殿下。”

後面謝定夷問他願不願意進東宮,他猶豫了幾息卻拒絕了,說:“可以只侍寢,不進東宮嗎?”

謝定夷有些意外,問:“為什麽?”

紉秋低著頭小聲說:“進了東宮,我就什麽都不會了。”天下美人如此之多,他這幅滿是傷痕的身體也不可能讓殿下感興趣太久,他必須有自己的價值。

殺人,才是他最擅長的事。

如果有一天謝定夷膩了他的身體,他也還是她手中最好用的那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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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開始前,禮官送來了正服,謝定夷在外面穿衣,沈淙只能躲到帳後默默看著。

等到禮官離開,謝定夷走過來掀開了帷幔,看著倚在床頭的沈淙,確認道:“你真不去?”

她這身正服是新制的,大裾垂地,十二章紋分明,日月星辰、山龍火藻皆按禮制繡於其上,金線綴於深玄之中,不顯浮華,自有一種深沈莊嚴之感。

除此之外,腰間還束以絲絳,寶玉交綴,衣襟裁制得極貼合身形,修長的腰線與筆直的長腿輪廓隱約可見,威儀中不乏冷傲之美,也更顯她肩背挺拔,骨相英挺,隨便一站,就有一股不容逼視的威勢。

沈淙看了一眼,便眼神躲閃地斂了睫,剛剛心裏那點沈郁的思緒被攪得一團糟,說:“不去了,我在宮裏等你。”

外面傳來兩聲催促的鈴鐺響,謝定夷見他堅持,便道:“那我走了,估計要幾個時辰,你有事找寧柏。”

“等等,”沈淙拉住她的袖子,跪在床邊直起上身,傾身向她靠近了些許,叮囑道:“少喝點酒。”

他匆匆拉住她,顯然也不是只想說這句話,話音剛落,眼神便飛速地在她唇上沾了一下,身子又往前傾了傾。

雙唇相觸,沈淙的耳根有些紅——她穿得太過莊重,凜然不可侵.犯,襯得他此舉格外輕浮,但他就是忍不住,碾著她的緊閉的唇瓣,輕聲道:“親我。”

謝定夷隱約含著一絲笑,說:“我要遲了。”

沈淙生怕她立時走了,雙臂環上她的脖頸,道:“就親一下——唔。”

唇齒被毫無預兆地啟開,深切地交纏在一起,沈淙從喉間發出一聲模糊的輕嘆,似滿足又似眷戀。

……..

除夕夜宴,鐘鼓齊鳴,宮中燈火如晝。

承天門緩緩開啟,夜色被漫天金燈震散,蒼穹下的高門大殿巍峨聳立,瓊樓玉宇間,一道道金碧輝煌的垂簾被風輕卷,露出殿內莊嚴的光影。

百官身著朝服,分列於禦階兩側,自文臣至武將,自九卿至宗室,皆肅容而立。鐘鼓齊響之時,四方司禮齊聲唱誦——

“歲暮歸正,群臣賀歲,參見聖上——”

群臣山呼:“陛下千秋萬歲,長樂永安——”

殿門內,香煙裊裊,檀爐之氣與松枝之香交織,謝定夷緩步登臨帝座,十二旒珠隨步而動,前後如鏈,在她眼前輕輕搖曳。

擡手間,侍從高唱,道:“起——”

鼓樂起,八音奏,鳴佩交錯,侍從持燈如雲,穿行於香霧中。金獸爐中火焰微吐,照得天階生輝,簾幔如波,宮鸞振羽。

風靜雪息,星漢無語,唯有一重重人影拜伏,聲聲賀歲、道道禮樂。

萬象歸元,四海朝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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