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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近來何處有吾愁(3) 枕邊之人 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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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近來何處有吾愁(3) 枕邊之人 難辨……

月底這日, 梁安紛紛揚揚地下起雪來,初時只如細鹽般悄悄灑落,輕易便隱沒在喧鬧市聲和琳瑯貨色間,宿幕赟從官署邁步走出, 熟悉的馬車已經停在了往常的地方。

她拂去肩上浮雪, 踩著車凳爬上車,拍拍車壁吩咐道:“走罷。”

那趕車的仆從應是, 坐上車軫輕扯韁繩, 從熱鬧的街市中穿行而過,然不過半刻, 馬車就緩緩地停了下來, 宿幕赟掀簾一看,發現她將車停在了一座酒樓門口。

此樓喚做繞雲縈水,是梁安城中最費錢的去處之一,宿幕赟每日從它門前經過,從未敢踏進一步。

正驚疑間,那駕車的仆從跳下了馬車, 走到窗邊後微微欠身,道:“宣君,我們公子邀您一敘。”

公子?沈淙的人嗎?

宿幕赟不管內事,家中的仆從人手從上至下全是沈淙一個人置辦的,不過他不用外人, 要是需要用人了讓趙麟等人就從底下鋪子中選出得用的便是了, 這些後來入府的人多喚他府君, 時弄雨和趙麟向來形影不離地跟著他,未免在人前出錯,在他成親第二日便早早改了口, 唯有一些插在暗處,不常見到,卻又是跟著他從沈家過來的人,才會循著以前的習慣喚他公子。

府中的人手排布她也不大清楚,只知道每隔一段時間來接她下值的人就會換一個,她只管認馬車不管認人,如今乍聞此言,她的神情立刻嚴肅了起來,道:“有什麽事不能在家中說?”

那人道:“既是不能在家中說的事,小的自然也不可能知曉,宣君請吧,我們公子等您多時了。”

宿幕赟將信將疑地下了車,想起沈淙走前叮囑自己的那些話,心中閃過無數個關於陰謀陽謀的念頭,剛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馬車,似乎在確認此人到底是不是澈園的人。

那人看穿了她內心所想,彎唇笑了笑,先是示意繞雲縈水的小廝將馬車拉到後院,爾後又從懷中拿出一令牌遞至她眼前,那上面刻著翻覆的紋樣,確然是她見了無數次的沈氏族徽。

她勉強放下心,跟著此人邁步走入了酒樓。

一進門,便見樓中高山流水般的盛景—一一汪流水沿著迂回曲折的掇石從三層樓高的地方緩緩流下,跌入下方蓮池中,池中煙霧繚繞,溫暖如春,走近看了,才發現那顏色嬌嫩的蓮花竟是真的蓮花,而那掇石卻非真的掇石,而是一塊塊雕琢精細的墨玉。

她心中咋舌,面上卻不敢露怯,跟著那人緩步邁上樓梯,繞過回廊,終於走到一個雅間門前。

門推開,沈淙正端坐在窗邊飲茶,時弄玉立在他身後幾步遠,見宿幕赟進來,微微俯身行了個禮,轉身走到了外間。

她走過去,在那小幾旁跽坐下來,問:“有什麽事不能在家裏說?”

沈淙將涼好的熱茶往她面前推了推,開門見山道:“你和蕭轍如今到何種地步了?”

她沒料到他會突然問及蕭轍,睜大眼睛茫然道:“什麽……什麽地步?”

沈淙道:“當年他來尋你的情景,你能在和我說一遍嗎?”

宿幕赟的口中沒由來的變得有幾分幹澀,心中已經意識到了什麽,冰涼的指尖握住茶杯,低頭啜飲了一口熱茶,這才道:“就是……某日突然收到一份信,他和我言明了他家中的情況,說父母逝世,想來晉州散散心,問我可有時間陪他,昔年我家中也是驟然生變,我心生憐憫,也感概時移事易,所以便同意了。”

沈淙問:“你自來晉州之後就沒搬過家麽,他是如何知曉你住在何處的?”

宿幕赟道:“搬過,所以那信是先寄到我原先住的那條巷子的,見住的不是我,就交給我一個鄰居,後來也是那鄰居轉交給的我。”

這倒也說得過去,沈淙道:“你繼續說。”

宿幕赟道:“約莫半個月後,他就隨一個商隊來到了晉州,彼時我同你已經有了婚約,也無法和他敘舊太過,替他尋了個客棧後又在附近的酒樓用了一頓飯,後來又帶他在岫雲城中玩耍了兩日,之後就沒再見過了。”

“再然後,就是他來找我,說自己已經無處可去了,希望能在晉州停留一段時間,結果就被你撞見,後來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沈淙道:“我記得那日是你剛從沈家出去,隔了不到半條街,他就來突然出現來尋你了。”

宿幕赟細想了幾息,道:“是,就是談婚期那日,走出正門沒多久他就突然沖到了我面前。”

談定了婚期,那成親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沈淙那時心中煩悶,就想著出門散散心,但又不想和宿幕赟一起,便等著她走之後才出門,結果就撞見了她和蕭轍糾纏的那一幕。

不過就算不被沈淙撞上,那個距離也足夠沈府門口的仆從看見,遲早還是會通知主家,不外乎是所有人都知道和只有一個人知道的區別。

見沈淙不語,宿幕赟心中有些惴惴,望過來的眼神很是不安,問:“他……有什麽事嗎?”

沈淙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溫熱的杯壁,反而先問道:“你喜歡他嗎?”

宿幕赟不語,但眼神顯然已經替她回答了。

當年宿家舉家去往晉州只是因為母親和朝中某些官員政見不合,官場傾軋下,母親被迫離開了梁安,看似是外派的官職實際上卻是貶謫,她面上看著豁達,心中卻一直郁郁,到岫雲城後便一頭紮進了水利工事上,希望有一日能因政績而風光回京,結果最後卻因積勞成疾,猝然崩逝在晉州的一座水壩之上。

母親死時正值冬日,父親收到消息後前去為她收斂,在風雪中為她整衣斂容,因著水壩偏遠,屍身無法及時送回城中,周圍的下屬和百姓便為她搭了一個簡易的草廬遮擋風雪,父親立在草廬之下泣不成聲,脫下身上的棉衣試圖暖熱她的身體。

彼時,宿幕赟就站在人群中望著這一幕,不敢上前,也不敢退後,直到父親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她才像是被驚雷炸碎了深思,雙腿一軟,跪在了寒冬臘月的雪地之中。

和沈家的舊事其實她一早便是知情的,但這些年母親從來不去向以前的同僚求援,自然也不肯挾恩圖報,可她並不是她母親,並無那般高尚的情操,這條青雲之路便是借著他人之手她也要攀附上去,將她母父都安安然然地帶回梁安。

錢、權,這些年沈氏幫了她太多,沈淙更是一個挑不出錯的當家府君,在晉州時他助她斡旋官場,那些迎來送往的身後之事從來不用她多管,來到晉州時又借著喬遷之名開宴,助她盡快融入梁安,她也依二人成親前的所約定的那樣克制著心性,將他當作兄長或是朋友,從不越界一步。

同樣的,比起出身世家大族的沈淙,蕭轍和她才更像是同類人,自沈淙做主將他留在自己身邊後,她的心思也從一開始的疏離推拒到心生憐憫,再到最後的憐惜接納——至少她和蕭轍說得來話,在這幾年中,在全部聽命於沈淙的院子中,她缺這麽一個說得來話的人。

二人的關系從有名無實到有名有實,蕭轍也知道她的難處,向來都安分守己,柔順體貼,在偌大的澈園中,就像一塊無聲的石頭,默默地陪伴著她。

可現在……

“先前,因為我並不在乎此事,也怕對他關註太多引得你思慮,所以就沒有對他多加查探,只讓人弄清了他的籍策來處便也罷了,但前兩日我又讓人去了一趟菇州。”

沈淙將手邊的文書往她面前推了推,道:“按你的說法,蕭轍是昭熙三十年給你寫信的,說他父母在去菇州進貨時失足落水而亡,沒過多久,他就來晉州找你了。”

宿幕赟道:“是。”

沈淙道:“可你自從八歲時和他分別始就沒再和他見過了,你怎麽知道他一定是蕭轍呢?”

聽到這話,宿幕赟心中升騰起了震驚和恐懼,顫聲問:“你什麽意思?”

沈淙道:“意思就是,當年從梁安去往菇州的,並非只有蕭家父母,還有蕭轍自己。”

“兩日前,我派人去了菇州,找到了當年他父母失足落水的地方,發現當年意外落水的並不只有兩人,而是一整艘船都翻進了河中。”

他字句清晰,定定地看著她,緩聲說道:“彼時正值春汛,菇州大雨,河水暴漲,梁安至菇州河段常有船只傾翻,蕭家所在的船只共載十餘人,最後只有三人逃生上岸,而同你青梅竹馬,家住白水巷的那個蕭轍,在那時便同他父母一起死了。”

“砰——”手邊的茶杯驟然倒下,尚還冒著熱氣的水淌了滿桌,宿幕赟猛然站起了身,死死地盯著沈淙,道:“你騙我……”

沈淙不語,將手中剩餘的茶水喝完後,道:“我騙不騙你,你自己去仔細查查看就知道了。”

宿幕赟語無倫次地反駁道:“可是……可是他這些年也常回菇州,他還有族親留在菇州,我同他一起回去過的!還有、還有信物,我們小時候的信物——兩個木佩,是他父親做的,我也見過!”

沈淙道:“我不知道你見的到底是誰,但我也派人去查了蕭轍的族親,得到的消息是自那年意外發生後,蕭轍再也沒有回去過,而當年去浮澤城為蕭轍一家收殮的族叔也在回來不久後就去世了,說是在街上遇到幾人鬥毆,被其中一人失手丟出的物什擊中後腦,當場身亡。”

這其中到底有多少疑點和謀算沈淙不得而知,只知道那一家三口的屍骨如今正躺在浮澤城郊的山中,他命人為其置了棺槨,這才算是入土為安。

那個替他們收斂的族親並未出錢將他們的屍身運回祖地,而是直接就地掩埋,拿著官府給的憑證和遺物去往了梁安,將蕭家在白水巷的房屋鋪子賤賣後回到菇州,結果就在回家路上遭到飛來橫禍,死在離家兩條街外的地方。”

“至於信物,很多東西都是可以偽造的,你仔細想想,是他先將信物給你看的,還是你先給他看的?”

“是……”

是她先給蕭轍看的。

收到信不久,她就心血來潮,從陳年的舊物件中翻出了木佩,見面時還特地將此物帶上,蕭轍見了之後,可惜的說自己的東西都放在了客棧裏,並沒有隨身攜帶。

宿幕赟的腦子一團亂,試圖抓住他話中的漏洞反駁,可混亂的思緒連讓她完整聽過這段話的力氣都沒有,更遑論理解,最後只能渾身發冷地問:“如果他不是蕭轍……那他是誰?”

“我不知道,”沈淙搖頭,說:“那時正值戰時,陛下剛剛滅掉闕敕,百廢待興,很多太細小的東西也沒記清楚,但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並非同你久別重逢的兒時玩伴,而是一個別有用心的陌生人。”

相處多年,日日睡在一處的人自己卻從來沒有看清過,宿幕赟幾欲作嘔,指尖用力蜷縮著按住了心口,神情恍惚地重新坐了下來。

沈淙眼裏閃過一絲不忍,道:“此事我同你說,是覺得你同他朝夕相對,或許能試探出來什麽,若你還沒準備好,這幾日可以先住官署,等想定了再回來。”

宿幕赟沈默了幾許,擡起掌心按住自己的額頭,悶悶的聲音從手臂後傳出,問:“有沒有可能……他只是個普通人?為了攀附權貴,或是什麽,才這麽做的。”

沈淙道:“你覺得呢?”

“原本按照律法,身死他鄉之人若無人認領收斂,是由官府統一挪去當地的義莊,再給他們籍策所在的地方去信,落印銷籍,但蕭氏一家有人認領,那這封信自然就交給了此人。”

“原本那個替他們收斂的族親應該將他們的符傳等物帶回梁安,然後去官府落印,證明蕭轍一家已死,可此人貪財心虛,低價賤賣了房屋鋪面後只想趕緊離開,結果橫遭意外,自己先死了,沒有手印和信物,蕭轍一家在京便只記做了失蹤,這種人在戰時不算少,有些人去了邊關便再也沒有回來,官府也沒法做到一個個查探。”

“你身邊的這位蕭轍來到梁安後,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去官府認領了身份,但因為家產已被賤賣,所以他向你哭訴無處可去,說自己不想回到菇州寄人籬下,希望你能收留他一段時間。”

“他手中拿著的是蕭轍舊年的符傳,並非官府重做,也並非偽裝,他覺得他是怎麽拿到的?還是你覺得那個族叔的死真的是意外?他能做到這樣的地步,你覺得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宿幕赟聽完這些,面色灰白,聲音艱澀道:“那你覺得……他頂替蕭轍身份到我身邊,是為了什麽目的?”

沈淙道:“往好了想,是宿家或是沈家的仇敵安排的,想要探知什麽消息。”

這還是好了想?宿幕赟望著他,啞聲道:“那往壞處想呢?”

沈淙想起那日回家時蕭轍試探性的詢問,沈聲道:“往壞處想……或許,他根本就不是中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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