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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千裏盤盤平世界(3) 縱橫謀劃 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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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千裏盤盤平世界(3) 縱橫謀劃 別後……

“走!”

隨著賀穗一聲令下, 身側的副將立刻舉起了戰旗用力揮舞,穿著白袍的三百人馬如同雪地中驟然暴起的幽靈,以驚人的速度掠過厚厚的積雪,悄無聲息地朝營寨西門圍合而去。

腳下的毛氈順利消解了所有的踏雪之聲, 使這難行的深雪反成了他們的掩護, 白色的暗影在雪上潛行,如同波濤中獵食的鯊群。

“快!清障!”

堪堪行至西門前, 數十名攜著戰斧的兵卒就立刻上前, 狠狠劈向柵欄外的鹿角,斧刃砍在凍硬的木頭上, 發出沈悶的“梆梆”聲, 一瞬間木屑與積雪齊飛,另有一隊人則用鉤拒奮力拉扯著纏繞的蒺藜網,與其配合將防線扯開缺口。

“有人偷襲——”柵欄內側一處被積雪掩埋的草垛下猛地躥起一個身影,是潛伏的暗哨終於發現了這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脅,然而還未等他大吼出聲,一直弩箭就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精準地釘入了他的咽喉, 暗哨的驚呼被截斷在喉間,湧出的鮮血在雪地上洇開刺目的紅色。

寧荷緩緩放下弓弩,臉上唯一露出的那雙眼眸顯得無比冷靜而銳利。

雪夜不比尋常夜晚那般伸手不見五指,越洇越大的血跡還是引起了望樓上兵卒的註意,他驚恐地向下看, 正好看見雪地上迅速擴大的缺口和蜂擁而入的白影, 正要敲鐘警示, 不知何處來的數支箭簇猛地紮向了望樓的方向,其中一箭狠狠地釘入了他的身體。

是紉秋。

寧荷望了一眼山林的方向,令一旁的副將舉起戰旗示意。

“砰——”已成屍體的兵卒如同破麻袋一樣從高處栽落, 砸在雪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沖進去!”賀穗拔出腰側的環首刀,一馬當先地躍入營寨,冰冷的空氣中夾雜著馬糞、皮革和一絲硫磺的餘味,所有人都目不斜視,徑直撲向西側的馬廄,那前方的空地上堆著一座座覆蓋著油布的小山,顯然就是他們要燒的具裝馬鎧。

“點火!放箭!”賀穗看準時機,當機立斷地發號施令,浸滿火油的皮囊頃刻間冒起了大火,一支支綁了油棉的箭簇從中掠過,燃成火箭,搭上弓弩。

霎時間,弓弦震響,弩臂嗡鳴,無數拖著炙熱尾煙的箭矢如同流星火雨一般劃破雪夜的黑暗,狠狠紮向馬廄的草料棚頂賀覆蓋著油布的具裝堆。

“轟——”

猛火油遇火即燃,幹燥的草料和扔出的皮囊瞬間化作沖天的烈焰,將周圍的雪地照成一片妖異的金紅,刺鼻的焦糊味和油脂燃燒的濃煙迎面撲來,很快就引起了戰馬的嘶鳴。

然而下一息,賀穗就發現了不對勁,蓋因那戰馬的嘶鳴並非全從馬廄傳來,似乎更多的是在左右營帳內。

她心下驚疑,策馬奔至一處具鎧堆旁,伸出長槍將那已經燒出幾個大洞的油布撩開,竟發現那布下並非是他們所料想的具鎧,而只是幾具堆在雪坡上的戰甲!

果然有詐!

賀穗收回長槍,和一旁的寧荷對視了一眼,下一息,兩人便不約而同地做出驚慌狀,回身大喊道:“有埋伏!撤退!”

這一喊就像一聲驚雷,瞬間激起了周圍營帳的動靜,埋伏許久的西羌兵卒全副武裝地從營帳中沖出,如同山岳一般朝他們壓來,中梁的人馬在寧、賀二人的帶領下從分散狀圍合至一處,迅速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圓陣。

手持長戟賀鉤拒的兵卒站在最外圍,使用鉤拒的橫枝鉤絆馬腿,長戟則奮力刺向馬眼和其上的兵卒,被圍在中間的弩手也不顧一切地朝著四面八方的敵人傾斜箭雨,朝著營寨西門且戰且退。

下一刻,原本在制高處放箭的紉秋等人也沖下了山坡支援,數百人互為依仗,靠著靈活的身形躲避著鐵騎的攻擊,然而全副武裝的鐵騎勢不可擋,鋒利的馬槊輕易便能洞穿豎起的劍戟,隨著沈重的戰馬狠狠撞入人墻,沈悶的撞擊聲、戰馬的嘶鳴聲和兵卒的嚎叫聲頓時響成了一片。

事已至此,情況已經很明朗了,這個前鋒營帳只是一個做偽的空殼,西羌就埋伏著等他們前來試探,不過相應的,一個營帳中至多只能塞下七八個全副武裝的鐵騎,如今粗略看來,這個營寨中的西羌軍至多不過兩千,還有一千多則是步卒,那剩下的鐵騎很顯然正埋伏在周圍。

混戰間,那原本只打開了一個小缺口的柵欄已經歪七扭八,寧荷一手揮旗,一手勒馬,在呼嘯的劍雨之中飛身越過防線,大喝道:“撤退!”

勉強支撐的圓陣應聲而散,兵卒們不再戀戰,或是搶馬,或是與同袍共騎一乘,紛紛往來路飛馳而去,然奔馬不過十息,前方也圍來了一片黑壓壓的暗影。

身後傳來幾句西羌語,雖然聽不懂是什麽意思,但卻能明顯感覺到他們的興奮和囂張,寧荷舉旗站定,同隊伍前方的賀穗並肩而立,對峙間,她擡手扯下了臉上染血的厚布,呼吸了一口雪中寒冷的空氣。

隨著身後的暗影越逼越近,零星的嘶吼聲也被朔風帶入了耳中,縱馬沖在最前方的西羌兵卒最先感覺到了不對勁,凝目看向寧荷等人的身後,一堆穿著西羌黑甲的殘兵正踉踉蹌蹌地朝這個方向跑來,用西羌語對他們嘶吼:“快走!”

那兵卒心跳如雷,不知為何會發生如此天翻地覆的驚變,一時間四肢發冷,視線僵直地望著那個方向。

慘淡的寒月從雲後露出了一線銀光,終於照亮了那雪中的龐然大物,烏泱泱的兵馬帶著冰冷而恐怖的氣勢涉雪而來,而那暗影最前方,是一個騎著烏騅的高大身影,身著寒甲,冷鐵覆面,一面巨大的戰旗在其身後緩慢而沈重的揮舞著,旗面深邃得如同永夜,上面銀線繡著一個巨大的“梁”字。

旗面翻覆,一只仰天長嘯的鳳鳥隨之出現。

鳳凰圖騰,鳳居皇室。

此人是中梁承平皇帝,謝定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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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紉秋提及夜探敵營時遇到的暗哨之事時,謝定夷便已經想到了這個前鋒營寨是個陷阱的可能,畢竟現如今的西羌軍中並非只有一個淳於通,還有一個用計狠辣,善察人心的吾丘寅。

她和吾丘寅交手數次,彼此都算有幾分了解,他明白自己想開戰的心思,也知曉以中梁如今的境況根本支撐不了久戰。

如果她是吾丘寅,定然會先打探中梁的兵力,要知道中梁都城地處南境,而淮平之地苦寒,真正可用的兵卒只能從鳳居以北的州縣調用,但定矩邑往東的州縣又離淮平又太遠,行軍十日,耗費無數,如非必要她絕對不會妄動此地的兵卒,如此算來,她能用的不過淮平、澄州、巽州以及昭平四州之軍。

淮平、澄州、昭平三地與西羌接壤,駐守的比起南境的城池來說會多很多,但邊城的守軍是不能動的,畢竟誰也不知道敵方又會從哪攻來,所以滿打滿算,自己手中能用的兵馬一定不會超過十萬。

十萬看起來很多,但其中真正能和西羌騎兵交鋒的並沒有多少,而且想要一起調用十萬人的前提是有能支撐大軍的錢糧,一旦拖長線,中梁說不定自己就會垮掉,那麽她絕對會選擇速戰速決。

西羌後備充足,尚且還能支撐,一旦僵持超過半個月,自己一定會有所動作,設一個作偽的前鋒營寨用作陷阱,如若中梁搞偷襲,那就埋伏在四周,如若他們大軍壓境,那就先撤退守城。

她不想耗,那他們想要贏,一定就會耗。

退一萬步來說,如若吾丘寅真的謀算到了如此地步,那麽以他的細心程度,就不可能只將這個前鋒營寨的暗哨安排在離寨口這麽近的距離上,要知道營寨一方靠山,雖然可以以山做擋,但也是個隱患,所以他們一定會在此地布防,紉秋和寧荷埋伏時所聞道的味道也證明了這一點。

既有暗哨,卻沒對紉秋和寧荷二人動手,那只能說明西羌是故意放人回來的。

思及這一點,謝定夷便做了兩手打算,一則按照原計劃行事,燒了西羌的馬廄和具裝馬鎧,只要突襲成功,就能大大削弱他們前鋒重騎的實力,如果她沒有多想,那就將計就計,畢竟螳螂捕蟬,總有黃雀在後。

原本她在進入歸餘城的第一晚就下令調了澄州和巽州的五萬兵馬,按照正常的行軍速度,應該是澄州的三萬兵馬先至,再等兩日後巽州再至,但思及進入淮平後或有西羌兵卒前來探查,她便命巽州暫緩出兵,澄州先急行入關。

如此,就算大軍開拔的動靜被西羌的兵卒發現,他們也不一定能趕在他們前面將戰報送至中軍大帳,趁著這個時間差,他們就能順利捉到這只螳螂。

如今看來,她賭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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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廝殺過後,天邊的第一縷晨光終於從鉛雲的縫隙中滲出,卻依舊吝嗇的不帶一絲暖意,昨夜深可沒膝的積雪被無數人馬的踐踏和滾熱的鮮血融化,只剩下摻著血色的泥沼。

兩國正面交鋒的第一戰以西羌損失五千鐵騎精銳而告終,收繳完戰利回城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謝定夷在城門口勒馬,身上的鐵甲沾滿了凝固的鮮血。

首次交鋒的勝利讓大軍歡呼雀躍,城門剛一開,裏面就傳來了潮水般的慶賀聲,振兵聲一浪接著一浪,喊著:“萬勝!萬勝!萬勝!”

身後的大軍紛紛下馬和城內的同袍挨至一處,各式各樣的呼喊如同滾雷,從四面八方炸響,但謝定夷卻沒有太多的時間與他們共享這份喜悅,只是伸手將手中的戰旗丟入了人群,任由那巨大的旗面在半空中不斷揮舞。

行至中軍大帳前,謝定夷翻身下馬,將踏星的韁繩交給了候在門口的寧竹,對方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人群,上前一步低聲道:“陛下,有一批糧草送來了。”

“什麽?”謝定夷不明所以,又問道:“什麽糧草?”

寧竹替她掀起帳簾,仍是低聲道:“陛下看了便知。”

謝定夷微微垂首,擡步踏入帳中,左右掃視一圈,便見那簡陋的木屏後藏著一片黛藍色的衣角,她身上殺伐之氣未散,望著那處沈聲開口道:“誰?”

下一息,那片衣角微微一動,緩慢地顯出一個熟悉的身形來,一雙瓷白的素手從大氅中伸出,輕輕放下了帶著一圈雪白風毛的兜帽。

沈淙素面朝天,毫無贅飾,一頭烏發僅用一只木釵隨意挽起,望向她的目光眸光沈靜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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