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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千裏盤盤平世界(1) 夜探敵營 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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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千裏盤盤平世界(1) 夜探敵營 小心……

夜半時分, 朔風如刀。

寧荷和紉秋二人並肩伏在冰冷的枯草中,身上單薄的夜行衣已經沾滿了泥土與夜露的氣息,若非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頃刻間便化作白霧的鼻息,就仿若兩塊沒有生命的巖石, 無聲地藏在草坡之中。

“往上半步, 偏東。”

寧荷的聲音已經低至氣音,說出口的那一瞬就碎在了闃寂的夜裏, 隨著一旁傳來一聲輕應, 兩個身影便默契地開始同時動作,短暫的窸簌聲後, 兩道視線終於越過山坡, 望見了山坡前方那片龐大而沈默的陰影。

那無數的營帳宛如野獸密布的齒列,密密實實地挨擠在一起,幾乎看不清邊緣。

正是西羌駐紮於此的前鋒營寨。

二人此行的目的除了找到西羌紮營的具體位置,還要摸清其營寨布局、哨卡分布以及兵力多寡,尤其是那支令人忌憚的重甲鐵騎的所在。

淮平的冬夜實在太冷,為了減小目標, 方便行動,二人都沒有穿得很厚,冰冷的夜露在睫毛上凝成冰霜,身體幾乎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可他們並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緩解寒冷——這個地方已經太近了,鼻尖彌漫著的除了枯草和泥土的氣息外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馬糞以及皮革混合的味道, 那是大軍駐紮後留下的獨特印記, 這說明西羌人一定在附近的山上有過停留, 或許是駐紮,或許是巡邏,但不管是什麽, 他們現在險中之險的處境都是一樣的。

一旦驚動了大軍,不僅是此次的任務會失敗,他們二人也幾乎不可能逃出生天。

又一陣夜風吹過,將那股味道再次送入鼻腔,像是無形的絞索,勒得人喉嚨發緊。

好在呼嘯的風聲掠過枯葉所傳來的聲音也能掩蓋了他們細微的動靜,趁著此時,紉秋立刻壓低聲音開口道:“東,十步,走。”

二人瞬間起身,如同貼地游走的毒蛇,順著坡地的凹陷和草叢的遮掩悄無聲息地向前蠕動,腳尖先試探性地輕點,確認沒有會引發大動靜的枯枝碎石,整個身體才緩慢地貼地劃過,冰冷的泥土透過薄薄的衣物滲入骨髓,輕輕的一聲心跳都如同擂鼓一樣撞擊著耳膜,生怕這聲音會驚動黑暗中潛伏的猛獸。

十步距離,二人瞬息便達,這個距離已經能看見營寨外圍的木柵欄了,星星點點的燈燭如同鬼火,在幾座簡易的望樓上飄飄蕩蕩,照出幾個穿著甲胄的身影,那柵欄上似乎還掛著東西,在風中輕輕晃動。

寧荷凝目望去,發現是密布的蒺藜和鐵刺。

雖然已經夜半了,但營寨內並非一片死寂,隱約還能聽見巡夜士兵沈重的踏地聲和戰馬交錯的響鼻和刨地聲,這些聲音在寂靜的夜裏被無限地放大,每一次響起都讓二人的精神驟然緊繃。

突然,一隊巡邏的士兵舉著火把,從邊緣的一個營寨後方出現,跳躍的火光猝不及防地撕破了草坡上的黑暗,隱隱照見兩個人的發頂,寧荷的呼吸一下子停滯了,如同冰河裏瞬間被凍住的魚,每一寸肌肉都繃了起來。

不能動,也不能發出聲音。

二人用餘光確認了一下彼此的存在,已經做好了要拔刀的準備。

一息、兩息、三息……

幾句不大真切的對話聲隨風傳來,全是聽不懂的異族語言,大約十來句話之後,外面漸漸沒了動靜,又耐心地等了一會兒,寧荷控制著聲息小心地碰了碰紉秋的肩膀,示意自己往上看一眼。

這種情況下,爭執或是謙讓毫無意義,紉秋回碰了她一下,手漸漸往下,放在了腰間的匕首上。

最差的結果,就是一越過山坡就和敵軍對上視線,但如果能一刀斃命,說不定還有逃生的機會。

萬幸,那隊巡邏兵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寧荷擡目去看的時候他們已經往另一個方向去了,身影和火光都漸行漸遠,消失在另一片營帳的陰影裏。

“呼……”寧荷情不自禁地吐出一口顫抖的濁氣,感覺自己的背上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東,再五步,有一個草垛,你左我右。”她再次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借著那隊巡邏士兵離開的空隙,二人迅速改換位置,貼近了望樓死角的一個草垛後,紉秋小心翼翼地撥開枯草,透過那狹小的縫隙向營地內看去。

營寨的布局在昏黃的燈火和月光下漸漸清晰,外圍是密密麻麻的櫓盾和鹿角構成的簡易防禦,後方則是整齊排列的營帳,應該是按照某種陣勢,被包在最中間的那一塊燈火明顯更亮,周圍緊密地拱衛著數十個副帳,還有守夜的士兵,顯然就是西羌的中軍大帳。

紉秋的眼神快速地掠過目所能及的所有景象,在心裏不斷地默記。

——望樓分布密集,尤其是營寨四角和中軍大帳周圍,間隔約五十步就有一個,柵欄外面似乎還有暗哨?剛剛巡邏隊經過的時,他隱約看到一處不起眼的草堆動了一下。

——營帳的數量估算約能容納五千步卒,但左側有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周圍似乎還圍了什麽……那是茅草頂嗎,油布……這麽大都是馬廄?那片區域外圍沒有望樓,哨卡似乎也比其他地方少,營帳排列的有些……松散?

不,不是松散,是沖鋒的位置。

那些營帳的位置恰好留出了幾條寬闊平坦的大道,直通營寨西門。

——步卒的營帳環繞中軍大帳,那鐵騎一定就在馬廄旁邊,步騎分離,但距離一定不會太遠。

那一片是什麽?

紉秋的目光緊緊盯著步卒和鐵騎營區相結合的地方,那裏有一塊不小的陰影,似乎是土坡,營帳的分布也不如他處緊密,甚至連柵欄外的防禦也略顯稀疏。

正凝神間,餘光中一直關註的那草堆又動了一下!紉秋這才相信剛剛並不是自己的錯覺,頭皮瞬間發麻,根本不知道那草堆中的人有沒有發現他們或是聽見他們的聲音,只能先擡手碰了碰寧荷的手臂。

僵硬冰冷的手指努力伸直,在她的手背上從上至下劃了一道。

撤,有埋伏。

察覺到暗號的一剎那,寧荷才剛剛放松的身體再一次緊繃了起來,紉秋繼續在她手背上劃了一道從東北向西南的直線,又寫下一個風字。

等風。

這邊地上都是枯草和枯葉,風吹起來會有沙沙的聲音,很容易就能掩蓋他們滑過草坡時發出的動靜。

漫長的等待中,二人如同凝固在黑暗中的石像,連眼珠都不敢轉動,只能繼續盯著前方的營帳,努力將已經獲知的情報記在心裏。

好在今夜本就有風,沒一會兒,又一陣夜風便呼啦啦地穿過枯林,拂在了兩人身上,原本還覺得寒冷刺骨的夜風此刻竟像救命稻草一樣救命他們於水火,感覺到枯葉吹到身上的那一刻,二人當機立斷,以比來時更謹慎迅捷的動作沿著山坡滑了下去,像兩道融化的墨痕一般,借著風勢和夜色的掩護迅速退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從爬到走再到跑,二人一邊觀察著形勢一遍退離西羌營寨的勢力範圍,確認身後沒有追兵痕跡後,二人稍稍放緩了速度,仔細循著來時的標記找到另一座草坡後的馬匹,策馬往歸餘城趕去。

……

回到營地時候夜色依舊如墨,主帳之中燈火通明。

守在門口的寧竹見他們歸來,立刻替他們掀開了帳簾,甫一進入其中,溫暖的炭火就烤上了寒冷的身體,冰冷的手還沒恢覆知覺,皮膚像是被密密麻麻的蟲子的啃噬著,無端地發著麻。

站在地圖前的謝定夷聽見動靜,回過頭來,先示意一旁的副將把備好的氅衣及暖捂給了他們,寧荷伸手接過,低頭道:“謝陛下。”

比起寧荷的直接,紉秋就顯得有些遲疑了,被謝定夷看了一眼才伸手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披在身上,似乎是怕弄臟了它。

謝定夷沒說什麽,將地圖鋪陳開來,問道:“情況如何?”

寧荷上前一步,先將自己看到的情況說了,整體的情況和紉秋觀察到的差不多,因為是前鋒營寨,所以約莫駐紮了五千步卒,但其中有多少騎兵就很難估算了。

聽二人說完,謝定夷伸手在紉秋最後撤離前看到的那塊小土坡周圍畫了一個圈,道:“你說這裏是馬廄?”

紉秋點頭,道:“馬廄,還有空地,這裏——還有幾條預留出來的道路,對著營寨西門,應該是給騎兵沖鋒時預留的。”

出於防止馬匹受驚或是想要兵卒分開受訓的目的,很多時候重騎和步卒的營帳肯都是分開的,但也不會相隔太遠,西羌排兵布陣的時候肯定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在發現這片地上有一塊小土坡的時候並沒有將它鏟平,而是把它當作了分割兩營的天然分割線,同時也可以節省防線上要用的盾刺等資源。

謝定夷的目光在地圖上所標註出來的那些營帳和道路中不斷逡巡,最後伸出指尖在那空地上點了點,道:“從這突襲怎麽樣?”

寧荷有些不解,道:“陛下,這裏靠近精銳鐵騎,要做到突襲就只能輕裝,若是和重騎對上,我們很難有勝算啊。”

謝定夷道:“可騎兵集結是需要時間和空間的。”

想要順利拿下西羌,第一步就是先拿回昭矩十六州,將淮澄河下游收入囊中,搶占先機,那要如何要拿回昭矩十六州,首要的便是先滅其精銳,而西羌的精銳,就是那一支重騎。

其實七國鼎立的時期,西羌的國土和實力就已然不弱,只是國內天災頻發,西南與烏姮接壤的部分缺少河流,常年處於幹旱狀態,除了西北的一條季節性的大江外,就只剩東部的淮澄河中段。

盡管淮澄河雨水豐沛,但它的上游掌握在當時燕濟手中,下游則在昭矩手中,三國為了這條河日日吵夜夜吵,也動了許多次兵戈,這也是西羌為什麽會在中梁對燕濟出兵時不聞不問的原因,除了覺得中梁不大可能會贏燕濟外,更是想看兩國相爭,如此便可坐收漁利。

只可惜,謝定夷沒有給西羌這個機會,為了奪權和爭奪淮澄河,淳於通只能在中梁徹底吞並闕敕之前動手,謝定夷被背刺一刀後,也深知她到底想要什麽,便將淮澄河下游所在的昭矩十六州拱手相讓,粉粹了吾丘寅的籌謀,這才順利拿下了闕敕。

如今修生養息數年,兩國再次交鋒,比起多年前也更深知彼此的強弱所在,西羌的重騎謝定夷不是沒見識過,不說戰無不勝,也是一個難以攻克的難關,人、馬,沒一個是好打的,兩相結合便更甚,這樣的情況下,只有在他們集結之前突襲,才有將其打敗的可能。

戰術在腦子隱隱成形,但還需要精密的推演,謝定夷沒再和寧荷多解釋,只道:“你們倆都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寧荷披著氅衣在炭爐邊待了一會兒,已經緩過來很多,但確實也需要休息,便低頭告退,道:“是,陛下。”

言罷,她後退一步,轉身前看了一旁的紉秋一眼,似乎是想等他一起走,但見他沒有出聲,神情也有些猶豫,頓時心下了然,一個人邁步走出了營帳。

盯著地圖看了好一會兒,謝定夷才發現紉秋還沒出去,抽空給了他一個眼神,問:“怎麽了?”

紉秋小聲道:“陛下……我想留下。”

謝定夷覆又低頭,語氣平淡地問:“想幹什麽?”

紉秋忙道:“不是想幹什麽!就是、就是……想在這……”他小心地指了指謝定夷凳邊的那一小塊空地,說:“我不會打擾陛下的,我給陛下守夜。”

謝定夷一時間沒答話,等到手中的朱筆在地圖上落下一個墨點後,她才擡起頭隨意道:“行吧,把炭爐也搬過來。”

紉秋臉上立刻露出喜色,俯下身小心地將炭爐搬到桌邊,又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脫了下來墊在身下,力求不讓陛下給的衣服沾塵染灰。

做好這一切,他才攏著衣服屈膝跪了下來,謝定夷已經坐下了,只是眼神還落在桌上,絲毫沒有分給他,但他並不在意,伸出手揪住她的一點點衣角,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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