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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煙波滿目憑闌久(3) 湖上螢火 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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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煙波滿目憑闌久(3) 湖上螢火 梁上……

“罷。”

一闕剛唱完,謝定夷便將手中的酒杯敲在了桌面上,那箏聲驟停,隨之一同消失的還有江容墨臉上的笑意。

“哪裏尋出來的曲子。”

江容墨摸不清上意,忙把手中的箏放向一邊,跪地惴惴道:“是鳳居的舊籍,臣侍見了頗為喜歡,便循著曲調改了改。”

“盡是別意,燎祭本是為了團圓,就不要唱了。”

她沒怪他,揮揮手示意他坐,江容墨怕她曲解自己的心意,還想辯解,卻被她一個淡淡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見狀,他只得蒼白著臉低下頭,應聲道:“是。”

——這也不怪江容墨,雖不知他是如何選中這曲子的,但畢竟這首曲子中除了離別之意外,更多的則是體現出了思念之情,他定然是想謝定夷聞弦音而知雅意,能在明日月圓之夜予他之名。

——如今後宮無主,瑣事盡歸武鳳弦所掌,但他充其量也只是個貴君,初一十五這種日子,他並沒有身份理所當然地占去。

——這種獨屬於後位的殊榮,想來誰都野心勃勃。

杯中的茶葉終於沈底,沈淙舉起茶杯抿唇啜飲,思緒從江容墨身上繞出去,又想起了那響著謝定夷聲音的下半闕。

“……臨牖獨佇,暮色盈襟,去歲同栽,碧柳已成陰。春鳩在樹,其鳴喑喑,遠帆如芥,沒於遙岑,目隨江盡,雲共天沈,空持素劄,霜霰滿髻……”

彼時他與謝定夷同坐一個月圓夜,身側是從未踏足過的京郊野湖,茂盛草野,載著他們疾馳而來的駿馬被綁在一旁的樹上低頭吃草,那人則枕著自己的手臂躺在山坡野地間,撿了幾塊石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往湖裏丟。

見他還立在一邊不動,那人又仰頭看他,說:“坐啊,還要朕親自請你?”

他聽著四周的蟲鳴,猶豫著去看那草地,似乎是不知道從哪下腳,謝定夷看出他的為難,一下笑出聲,說:“這就嫌臟了,你怎麽比我這個皇帝還嬌氣?”

話雖這麽說,但人畢竟是自己帶出來的,思索了半息,她伸手解了自己的外袍,給他墊在草地上,又拍了拍上面沾染的草葉,笑著說:“坐吧。”

其實那時候他應該跪下的,君為臣綱,他讓皇帝為他解衣作席簡直是大逆不道,若是被他父親看見了他定然要先挨三十鞭家法再抄無數遍族規,說不準還要被關在祠堂反思數日,但彼時彼刻,他看著那件被隨意鋪在草地上、繡了九龍捧日紋的外袍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折腰屈膝,按照她的指示坐在她身邊。

見他小心翼翼地坐好,她又繼續躺回去,愜意地支起一條腿輕輕晃蕩,過了一會兒,不遠處的湖面上忽然出現了點點螢光,一開始只如殘燈般明明滅滅,但隨著更多的螢火自草叢間浮游而起,那流光就變得紛紜散漫起來,宛若仙人織錦,金梭暗度,要與斜掛柳梢的疏星一同爭輝,浮蕩之間,微風拂過,螢影翩躚,或聚或散,既似碎瓊亂灑,又如星雨徘徊,當下四野岑寂,惟聞草蟲微吟。

直到水中明月蕩開漣漪,沈淙才恍然回過神來,聽見謝定夷在旁邊說了一句:“現在一定很適合釣魚。”

短短一句話,將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怔然全然擊碎,沈淙沈默兩息,又聽見她問:“好看嗎?”

沈淙點頭道:“微光點點使得暗暝生暖,荒徑成趣,說是人間盛景也不為過。”

謝定夷讚同般的笑了笑,說:“不過和鳳居草原比起來還是差遠了,那裏的天比這邊低很多,天氣好的時候一伸手就能像是摸到星星似的,就是有時候可能會有狼群,不像這裏,最多擔心一些蛇鼠蟲蟻。”

沈淙楞了一下,所關註的重點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她隨口說出的後半句話上,問:“……這有蛇?”

謝定夷聽出他語氣裏的遲疑,側頭看他,問:“你怕蛇?”

她這麽說便是有了,況且四周還黑漆漆的,都是草叢,剛剛還覺得漂亮的景色一下子就變得幽深起來,沈淙僵在原地,下意識地把腳往回收了收。

謝定夷看清他的舉動,更想笑了,朝他敞開一只手臂,道:“我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過來。”

“不是怕……”沈淙低聲否認,依舊坐在原地沒動——他只是很不喜歡這麽沒找沒落的環境,周圍一片黑,說不準就有什麽東西藏匿其中,等著給你致命一擊。

誰料話音剛落下,不遠處的草叢就傳來一陣窸窸簌簌的響動,他心中頓時一緊,也顧不得什麽君臣之道了,趕忙抓住謝定夷朝他伸來的手,警惕地望向那邊。

如此僵持了幾息,那草叢還時不時傳來聲音,沈淙愈發緊張,在腦海中快速想著該怎麽勸謝定夷回去,可剛一回頭,就發現她的另一只手中捏著幾塊指頭大的小石子,正不緊不慢地往草叢裏擲去。

他這才意識到她只是在逗他玩,向來平和的臉上也不免出現了惱怒的神情,放開手打算站起來,卻被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手腕。

“成成成,別亂跑,”她嗓音裏是藏不住的笑意,道:“荒坡野地的,別一腳踩空了。”

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心裏生出的那些柔情、煎熬、期待全都被她囫圇打碎,只能坐在原地抿唇不語。

“氣性好大啊,都敢給朕臉色看了。”她抓在他腕上的手指用了點力,似乎是想將他往自己這邊扯,卻被他按住手臂,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陛下自重。”

“行——我自重,”她語氣沒變,依舊帶著笑,看起來並不像是生氣了,但還是松手重新躺回了草地上,正當沈淙心裏生出一絲後悔的時候,又見她不知從哪裏摸出來兩塊石頭敲了敲,興致起來,說:“來,我唱鳳居的歌給你聽,聽完就別生氣了。”

石頭敲在一起,發出普通又沈悶的聲音,緊接著謝定夷便開口道:“霭霭停雲,徘徊南陂,翩翩飛鳥,戢羽寒枝。之子於征,青驪欲馳,我執其轡,薄言止之,風馳何急,雲散無依,瞻望弗及,中心怛兮……”

……

“疇昔宴笑,列坐芳蓀,各秉貞志,皎若瑤琨。忽如飆塵,各赴修門,北海南溟,鵬鴳殊論。停雲再停,豈駐駒魂,長揖山河,此意誰溫……停雲再停,豈駐駒魂,長揖山河,此意誰溫……”

剛剛還沈寂下來的心又在她低啞的歌聲中飄蕩起來,他蜷起手指,想克制住自己在寂夜中愈發明顯的心跳,可拼盡全力仍是無用。

不能……不應該是這樣的。

高高低低的歌聲隨著漸稀的螢火漸漸散去,謝定夷不知何時坐了起來,唱完最後一句話後,擡手支著下頜不錯眼地望著他。

對視了幾息,謝定夷牽起一抹笑,傾身朝他靠過來,沈淙沒躲,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直到她吻上自己的嘴唇。

明月直入,無心可猜。

————————————————

謝定夷像往常一樣沒堅持到最後,殿中的歌舞還在唱,她就一個人默不作聲地跑了,留方青崖和武鳳弦給她撐場面,不過這些在京已久的大臣早已習慣今上隨意來去的秉性,恭送其離去後又自顧自地喝自己的。

謝定夷走了,宴散也是遲早的事情,隨著左相方赪玉和幾個尚書的離席,宿幕赟也搖搖晃晃地站起了身,兩個宮人適時走上前來扶住她,在沈淙的示意下邁出了殿門。

乾元殿到能駛馬車的外宮道還有一段距離,內廷為官員們備了轎,安置好宿幕赟後,沈淙坐上了跟在她身後的一臺轎子,晃晃悠悠地朝宮外去。

亥時差一刻,馬車停在了澈園門口,他率先掀開車簾走下車,果然看見了在階上等待已久的身影。

見到家中馬車歸來,蕭轍明顯松了口氣,先是走上前去給沈淙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爾後又忍不住探身往車內看,道:“阿赟怎麽不下來?”

“醉了。”沈淙沒有搭手的意思,丟下兩個字就邁步往府裏走,蕭轍不敢造次,站在原地生等著他不見了蹤影才敢回身去掀車簾,將醉靠在車壁上的宿幕赟小心翼翼地扶了下來。

回到西院,浴房中已經備好了熱水,沈淙沐浴時不慣叫人服侍,侍從為他準備好一應物什後便拉好遮簾退了出去,聽到房門關上,坐在妝臺前解頭發的沈淙加快了動作,起身走到衣竿旁解開了外衫。

然而正當他要將外衫掛上去的時候,卻在其下的矮櫃中看見了一件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衣物,他心下一跳,蹲下身仔細查看,發現正是那日被自己留在近章宮的大氅。

誰放在這的?寧柏嗎?還是謝定夷自己?

他站起身左右看了看,一邊穿起外衫一邊拉開了內室的遮簾。

浴房不算大,能藏人的地方幾乎沒有,但東墻同主屋連著,中間開了扇小門。

那兩扇衣櫃謝定夷定然是不屑藏的,如果她此番真的在這,那便只能在主屋了。

不對,還有一處也有可能。

思來想去,沈淙還是選擇了退回內室,只不過這一次他脫衣的動作明顯快了許多,待身上還剩一件薄衫時,他拿起了桌上的木簪準備給自己束發,低頭擡手,長而柔順的烏發在掌間纏繞,挽出細白的脖頸。

正在這時,梁上突然傳來了細微的窸簌聲,沈淙眼神一凝,沒有立時給出反應,等到一陣微風拂過,似有一個身影悄然落地,他這才維持著持簪的動作回頭去看,果然是一襲黑衣的謝定夷。

“陛下萬安,”他沒有故意裝出驚訝的樣子,插好頭發後平靜地屈膝行禮,謝定夷也習慣了他的泰然自若,伸手扶了他一把後靠在浴桶邊上,笑著問道:“送你的衣服不喜歡?”

沈淙道:“禦賜之物,臣不敢不喜。”

謝定夷道:“那怎麽留在近章宮了?那日天這麽冷,總不能是忘了吧?”

“只是聽聞武貴君突發舊疾,想略盡綿薄之力,”沈淙道:“況且陛下在轎中置了暖爐,臣也未受寒夜侵擾。”

這話倒是挑不出錯,但謝定夷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思索了兩息無果後便徑直道:“送你的就是你的了,況且貴君那也不缺東西。”

沈淙垂了垂眼睫,道:“是臣多慮了。”

見狀,謝定夷便直起身子,道:“那你沐浴吧,我先走了。”

她難道只是來送個衣服麽?

沈淙心下不解,但面上還是很快做出了反應,屈膝行禮道:“恭送陛下。”

他答話的速度比往日快了許多,謝定夷掀簾的手一下子頓住,挑眉回望他,道:“這麽希望我走?”

沈淙道:“明日燎祭,陛下還是早日歸宮為好。”

謝定夷道:“正是因為明日燎祭,今日才不想歸宮。”

燎祭意在團圓,可她也沒什麽人好團圓的了。

沈淙也想到了這點,頓了兩息,問道:“那陛下想做什麽?”

謝定夷道:“本來是想去縱馬的,回宮換衣服的時候見那件大氅還留在那裏,就順便給你帶來了。”

沈淙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道:“陛下夜宴飲了不少酒,還是不要獨自一人深夜縱馬為好。”

“你如何得知?”謝定夷笑了聲,徹底放下掀簾的手,轉過身來慢條斯理地問道:“坐在你妻君身邊,卻一直都在看著我嗎?”

沈淙沒有反駁,甚至都沒像以往那樣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她,只是跪在原地微微直起了身子,幾息沈默過後,他擡起眼睫,遠遠地望了她一眼。

他挽了頭發,精致疏冷的容貌莫名溫柔了許多,烏黑的瞳仁中像是盛了一川將化未化的春冰,謝定夷被這一眼看得心跳靜止了一瞬,等再次跳動起來時,對方已經收回了那欲說還休的目光,面色平淡地跪在原地,好似剛剛那驚鴻一瞥只是她因醉酒而生出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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