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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入芙卷】番外 妙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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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入芙卷】番外 妙清

德嘉三十五年,周清言七歲。彼時還未得封號,沒有人稱她妙清公主。

她記得那年春天宮裏的海棠開得特別好,後花園裏一簇簇一團團恰似火燒的紅雲。

元慧姑姑和來宮裏伴讀的楊太傅之女楊宛君在那紅雲下面不知道說什麽,然後紅雲就飛上了她的臉頰。

元慧姑姑年後剛剛及笄,除了已經出降在外立了公主府的,這宮裏的公主中就數她年紀最大,更別提周清言這種更低一輩的。

雖然她長相不算出挑,但是比起其他年幼的姐妹自有一種含苞待放的豐姿。

她把手裏的紙鳶往嬤嬤手中一塞,跑到她們身旁,拉著元慧姑姑的手搖晃:“元慧姑姑,你們又說什麽悄悄話呢?快說與我聽聽。”

元慧姑姑從她手中抽走自己的胳膊,然後溫柔地揉了揉她的發頂,盡力不把她新梳的發髻弄亂。“你還太小了,告訴你也沒有用啊。”

“清言不小了,清言都七歲了,母妃說轉了年我就不用嬤嬤陪著睡覺了。”

可任她再不服輸,元慧姑姑終究是沒有告訴她,拉著楊宛君的手跑開了。

結果還沒過幾日,她便知道元慧姑姑他們那日商量的是什麽事,他們要偷偷去看十八日的傳臚大典。

傳臚大典是殿試以後由聖上宣布登第進士名次的典禮,三年才有一次。所有中了進士的讀書人都會參加這個大典,可以說齊聚了天下之才俊。元慧姑姑難說沒有存了榜下捉婿的心思。

她的脾氣向來都是越不讓她做什麽卻就偏要做什麽。

大典那天,愛睡懶覺的她特意讓嬤嬤早早把她叫醒,換上了心愛的淡黃色宮裝,梳了個平時不常梳啊的隆重發髻,也許冥冥之中她就預感到這是在她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後宮的女子自然不能到前面去觀禮。不過她們可以在禮畢之後進士們出宮的時候去一窺究竟。

最引人註目的自然是一甲的三人。“此次的狀元好生俊俏,竟比那探花郎還要清秀幾分”“我還是覺得探花好看,‘公子覆青年,探花冠群芳’古人誠不我欺。”“我看那榜眼也不錯,清臒挺拔,剛直端方”……

可周清言的一雙眼偏偏黏在了那二甲第一的傳臚身上。

那男子氣質矜貴,眉目俊朗,但可惜的是左眉尾有一道明顯的疤痕,流暢的眉形一下子被截斷,五官的端正也被破壞。這道疤痕就決定了他就是才華蓋世也不可能被點進三鼎甲的。

不過做駙馬,似乎不是三鼎甲也可以。

少女們聚在承天門上的城樓對下面經過的青年才俊指指點點,誰也沒有發現周清言已經俏俏溜下了城樓。

當大隊人馬經過時,便看到一個身穿淡黃色宮裝的小女孩大剌剌地站在城門前。

走在最前面的禮部堂官看這女孩的裝扮知道她定是宮中某一位公主或者皇孫女,卻不知道為何獨自一人跑到這裏,便站住了腳步,端著承榜的雲盤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前面一停,後面的大批人馬便很快堵塞住了,人群中開始竊竊私語,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小女孩突然擡手指向人群中的一人,嗲聲嗲氣地說:“如果我以後當上了公主,你要不要當我的駙馬?”

站在前排的探花郎“撲哧”一笑,轉頭低聲調侃那傳臚道:“謹行兄,好福氣呀。”

那被叫做“謹行兄”的傳臚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嘴囁嚅了半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場面正不可收拾的時候,貼身伺候的嬤嬤總算是找到了人,趕忙過來牽她的手,“我的好郡主,你怎麽跑這兒來了,快跟我回去吧。”

周清言不情不願地被嬤嬤拉著往城樓上走,一邊走還一邊戀戀不舍地回頭,大聲叫著:“我給你說的事兒,你好好考慮一下。考慮好了,再來找我。”

人群中又是一頓哄笑。

後來父親自然是把她教訓了一頓,說她沒規矩什麽的。倒是皇祖父聽說此事哈哈大笑,特意讓皇祖母把她叫過去問話。

“我們清言郡主怎麽小小年紀就著急覓夫婿啊?其實你不必心急,等你及笄之後,皇祖父皇祖母自會給你尋一門稱心如意的親事。”

當然這話終於也沒能實現。四年之後,皇祖父駕崩,父親襲了皇位,改國號大凜。

她被冊封為妙清公主,衣食無憂地在宮裏長大。就像是擷香閣外的那株太平花,平平順順地長出了一些少女的明媚。

傳臚大典那一幕仿佛黃粱一夢,她早已經記不清那個說要招為駙馬的傳臚長什麽樣子了。

父親登基後終日為國事操勞能見面的日子越來越少,母後身子骨差,大部分時間都在太平山的行宮休養。

所幸在宮中還有兄長,而今大凜的太子,寵愛照拂。於是她便愈發愛纏著兄長,經常沒事就往東宮跑,進殿也不通傳,如入無人之境。

一日,她又跑著去東宮,想要太子哥哥帶她去賞東湖的荷花。

卻不料今天書房除了太子哥哥還有一位客人。恍惚間,她覺得那人眉眼有些印象,卻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清言,這位是戶部的梁錦呈梁大人,之前你大鬧傳臚大典,搞不好和人家還有過一面之緣呢?”

她猛然想起那個打趣男主角的探花郎,記憶裏的印象瞬間清晰了起來。“哦,你就是……”

“不錯,正是在下。”梁錦呈笑意盈盈行了個禮“梁錦呈見過公主。”

“下官同那位傳臚頗有些交情,公主若是仍屬意那位大人,下官倒是可以從中斡旋。”

梁錦呈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閃動著狡黠的光芒,頗有些惡作劇得逞的感覺。

那表情很像她養過的一只外使進貢的藪[sǒu]貓。這只貓體形像一頭小型獵豹,軀幹和四肢修長,皮毛黃色且具黑斑。

尤其是一對雙目十分明亮,偶爾便露出梁錦呈方才眼中那種神色,讓人覺著它不知心裏憋著什麽壞。

周清言鬼使神差地就同意了要讓梁錦呈當自己的軍師,戰役自然是要拿下那位傳臚大人,而今的督察禦史溫鶴引。

但這世間的事情就是如此玄妙,當年完全不入她法眼的這個探花郎,卻不知道在哪一次的調兵遣將中撩撥起了她的芳心。

也許是湖心密謀時他隨意摘給她的一支荷花;也許是他錄溫鶴引生平時胡亂寫的“清言”二字;也許是他沒有企圖卻又不經意露出的親密態度。

可是想不到這個念頭剛一冒出,就被太子哥哥潑了一瓢冷水。

“這大凜朝的未婚男子,你要喜歡誰皇兄都能幫你。哪怕你就是真看上了溫鶴引那個鰥夫,我也能逞了你的心意。可是,梁錦呈不行。他的心早給了別人,你要一個沒有心的人做什麽?”

別人?別人是誰?只要他沒和那人成親,就還有希望。

她周清言可是這大凜朝最不怕難的女子。

太子哥哥自然不會給她說梁錦呈心中的人是誰,只說他和那人不會在一起,但是他也不會喜歡上別人。

但愛意是世間最難藏住的事。一個偶然的機會她還是知道了梁錦呈的心之所屬。

那是大凜三年的元日,宮中行大宴。她跟著其他姐妹坐在後宮妃嬪的身後。

梁錦呈他們這些四品以上官員的酒樽食桌則被安排在大殿東西兩側。

她很討厭這樣的場合,人都被拘著,再好吃的東西也沒法敞開來吃,再好看的表演也不能盡情鼓掌,大家都戴著面具,扮一個知書識禮的大人。

於是她便特意挑了一個可以看到梁錦呈的位置,沒有美食,至少還有他的秀色可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不勝酒力的人臉上都染了些紅暈。有些年紀小的皇子公主已經被看伺的嬤嬤帶了下去歇息。

這時候,周清言突然發現梁錦呈臉上露出了一些關切又擔憂的神色。

他一向都是批了張浪蕩公子的皮的,大約因為有副能選做探花的好皮囊,大家便也覺得他合該如此。

但她常常偷偷觀察她,便曉得那些不過是他的偽裝。一些細微的動作和表情卻能透露出他的在意。

比如他現在,嘴角雖然帶著淡笑,但是眉心卻微微蹙起,眼光總不經意地往自己斜前方的某個地方瞟。

她順著梁錦呈眼光的方向看去,那個位置坐了三四個嬪妃。但是她一眼便確定了他看的就是年前剛進了妃位的寧妃。

父皇承位後後宮進了不少妃嬪,他信奉黃老之術,大約也信了采陰補陽的說法。

周清言對這些妃嬪大都沒什麽印象,只是有回在禦花園放紙鳶時,紙鳶落到了一片太湖石的假山後面。

她去找時看到一個長成神仙模樣的妃子在假山背後低低啜泣。

後來問過嬤嬤才知道她就是寧嬪,原本是個小官之女,後來不知怎麽偶然被父王看到,便充入了後宮,封為寧嬪。

那寧妃不知是飲了酒還是身子哪裏不適,時不時用手捂住胸口,那模樣讓人終於明白為何西子捧心這般讓人憐惜。

她只要用手撫一下心口,梁錦呈的眉頭就皺一下,卻不知道不遠處的陰影裏周清言的心也是揪了一下又一下。

元日宴幾日後,她去東宮找太子哥哥,神色和往常無異。只是在餵那只鳥架上的白鸚鵡時,突然開口道:

“梁錦呈的心上人是寧妃吧?”

太子大驚失色,連忙上來捂她的嘴。“小祖宗,你這口沒遮攔的,是想害死梁錦呈還是寧妃啊。”

“他倆還能在一起嗎?若有法子幫他,我定會不惜一切讓他如願。”周清言在鳥食罐裏裝滿谷粒後回頭說道。

太子搖搖頭,“絕無可能,除非……”

這個除非他們都知道是什麽意思,不過這種為美人謀之事不像是梁錦呈能做的。

“既然沒有希望,他終究會死心的,我願意等他。”

“你糊塗!你只說願意等他,有沒有問過他願不願意讓你等。”

“我等他與他何幹?放心吧,我不會逼他,只會默默等他。”

“唉,希望你說到做到。”太子長嘆一口氣,他還不知道這個妹妹,七歲便敢在宮門前當眾示愛,怎麽會是那默默喜歡的主兒。梁錦呈,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面呢!

俗話說,知妹莫若兄。這句話在別人那裏準不準不知道,但是放在周清言他們兄妹身上肯定是準的。

周清言確實沒法“偷偷”喜歡梁錦呈,或者說她十分努力了,只是沒辦到。

她會每天早早起床梳洗完畢後就上承天門上去等著,只為看一眼梁錦呈上早朝;她會有意無意逛到東宮門前只為看一眼他的下人有沒有候在那裏,卻不會像以前那樣冒冒失失就闖進去;她會一筆一劃臨摹梁錦呈寫給她的“情報”,只為能模仿他的筆跡。

梁錦呈那麽聰敏通透又怎麽會看不出她的心思,他開始有意無意躲著她。就算在東宮遇到也變得客客氣氣很生分的樣子。

哥哥安慰她說:“梁錦呈有什麽好的,比你長了這麽多歲不說,人也吊兒郎當的。也就那副皮囊好一點,可時間長了也會厭煩。你再去瞧瞧別的,瞧好了,我讓父皇給你賜婚。”

“我不要別的,就要他!”

周清言雖然嘴硬,但心中難免失落,忽而又怨恨起梁錦呈來。

明明是他先來招惹的自己,一看勢頭不對又想撤退。

她一生氣便想要昏招疊出,首先便是想同寧妃交好,打探一下兩人情史。萬一梁錦呈只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呢,萬一呢?

那寧妃也是個心思單純的,本來年紀也不算大,見有同齡少女示好。雖然差著輩分,也歡歡喜喜接納了她。

碰到這麽個人美心善的瓷娃娃,周清言也漸漸忘了自己一開始接近她的目的,真的同她好起來,幾乎日日都要去寧雪宮裏坐上一回。

那日正趕上寧妃二十歲生辰,因為她肖兔,周清言便帶了副一面是玉兔一面是牡丹的雙面繡去給她做壽禮。

剛坐了一會兒,便有一份來自工部左侍郎張禮謙夫人的賀禮送來。

寧妃笑著解釋道這工部侍郎夫人是她進宮前的閨中密友,每年她生辰都會送來賀禮。

說這話她便打開了一個包裝精美的錦盒,深藍色的絲絨布裏躺著一把烏木雕花柄的團扇。

只見那扇子呈芭蕉型,黃色紗貼棱絹,繡了一幅玉兔搗藥圖。

但是周清言一眼便看出那繡畫和題字的畫稿應該都出自梁錦呈之手。

最妙的還數扇墜那顆墜珠,那是采用婺州王氏特有的燒造技法制成的雙層珠,外面是帶了冰裂紋的瑪瑙色珠子,其中正面一片晶瑩剔透,露出內珠上的一只靈動的小白兔圖案來。

“這珠子好像是用婺州王氏特有的燒造技法制成的啊?”周清言明知故問。

寧妃驚訝地道:“左侍郎夫人確實來自婺州王氏,想不到公主竟然知道這燒造技法。”

周清言原本也不知道,可喜歡上梁錦呈之後把他的家族譜系研究了一個透。對於他母家婺州王氏這項獨特的技法自然也有所了解。

聽說梁錦呈母親那一輩族中有一奇人,妹妹天生有疾,長期臥床,獨獨喜愛各種琉璃玻珠。他便研創了這種燒制技法,能夠燒出雙層的水晶珠博妹妹一笑。

但是這種技法極其覆雜,稍微掌握不好一點火候和幹濕度就會失敗,所以成珠極少。

周清言看著錦盒裏的團扇心中無比酸澀,“寧妃好福氣,這生辰賀禮真是有心了。”

寧妃並不知曉她已窺破自己和梁錦呈的私情,用手撫摸著那粒墜珠,臉上半是甜蜜半是淒惶地道:“是啊,多年情分,難為他還想著我。”

周清言恍恍惚惚回到了自己的寢宮,當晚便發起高熱,太醫院來了幾名太醫,開了好幾副方子,吃了都不見效。

賢德皇後得了消息慌忙從行宮往回趕,把去行宮請安避暑的太子也一並帶了回來。

太子不知道在清言耳邊說了些什麽,當晚她的燒竟退了,被扶來喝了一碗清粥,第二日不藥而愈。

皇後問太子跟她說了什麽,太子只笑著搖頭,“天機不可洩露,母後你就不要為難我了。”

周清言病好之後該吃吃,該喝喝,又成了外人眼中那個無憂無慮的妙清公主。

只是偶爾她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繽紛的落英,忍不住會想,她生病時太子哥哥說“梁錦呈曾立誓‘大凜河清海晏之際,錦呈成家之時’,你若不在乎他心在哪裏,就等到大凜海晏河清之時得到他這個人吧。”

海晏河清?大凜什麽時候能夠海晏河清?父皇那麽厲害,應該也不會遠了吧……

八月八日寫於北京至南寧火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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