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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擎貴卷】叁拾壹 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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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擎貴卷】叁拾壹 脫身

當晚,燭影搖風,夜入燈花。一支桃紅色的重瓣高山杜鵑在桌上開得正艷。

相傳遠古蜀王杜宇,死後魂魄化做杜鵑鳥,每到早春二月,就會在山谷裏呼喚“布谷,布谷,快快布谷!”提醒老百姓下田播種。叫聲十分哀怨淒苦,嘴巴都啼得流出血來。鮮血灑在灌木叢中,便化作了漫山的杜鵑花。

溫鶴引正用手指輕撫那嬌嫩的花瓣,木門被推開,換了一身白衣的蒙攔土司站在房外眼神頗為迷醉地看著他。

“燈前觀花,月下看美人,真是別有風情啊。”

溫鶴引連忙笑臉迎了上去,“本該小女去向土司道謝的,怎麽還麻煩土司過來看我。謝謝土司為我尋回好友以及.......準備的衣服,您看還合身麽?”說著溫鶴引還展開雙臂原地轉了個圈。

那蒙攔土司看得眼底都燃起火來,卻還是自持著站在原地不動。“好看,姑娘穿什麽都好看。對了,還沒有請教姑娘的芳名。”

“小女名叫溫白雲。”

“白雲......白雲好啊,我們這些長在山裏的粗人就愛看雲。”

溫鶴引看他站在門口始終都保持著距離,便主動邀約道:“土司找白雲是有什麽事兒嗎?要不白雲就反客為主一次,請土司進來喝杯茶。”

蒙攔土司微微一笑,果然邁步走進屋裏,揀了桌邊一張空著的凳上坐下。

本來房中有三只凳子,其中一只對面桌上放著喝剩下的半杯茶,顯然是溫鶴引方才坐的,另一堆了換下來的勾白雲的衣服,於是只剩了一張能坐。

蒙攔土司坐下後,發現另一張凳子堆著的衣服上隨意放了一只木牌,牌上用炭燒工藝烙畫了一只豪豬。他把木牌拿起來放在手中端詳著,語氣變得冷峻起來:“還真巧,我記得麻哈土司莫家的族標就是一只豪豬。”

“這可不是巧的事兒,這木牌還真就是麻哈土司送給我的呢。”溫鶴引說話間已經從他手中取回那塊木牌,“您和麻哈土司也有交情麽?”

蒙攔土司聽了他的這個“也”字,臉色又重新恢覆那種淡淡笑意,“談不上多深的交情,不過同在都勻府轄下,多少打過些交道。能拿到莫家的令牌,看來白雲姑娘和麻哈土司才是關系匪淺啊。”

“不瞞您說,小女和麻哈土司有些生意上的往來,我和同伴在黔南道上行走也是為了手上的這樁生意。”

溫鶴引伸手倒了一杯茶遞到蒙攔土司的手中,土司接過茶杯,身體微微往後靠,慢條斯理摩挲杯身,眼中的欲色已然褪盡。

“世道不穩,女子出門做生意很是艱難吧?”

溫鶴引沒料到他竟不著急打聽自己同麻哈土司做的什麽交易,還和他在這裏打起太極來。

他不急,自己就更不用急了。

“討生活嘛,我們也沒得選的。好在......” 溫鶴引故意停頓了一下,稍微掀了一下眼皮瞟了蒙攔土司一眼。見對方沒有躲開眼睛,反而給了個鼓勵的眼神,便繼續說道,“我們這買賣還不算太難做。這羈縻各州的首領對這個東西都還蠻感興趣的呢。”

“即是如此,白雲姑娘也就不要同我繞彎子了。”

溫鶴引伸出食指從自己的茶杯裏蘸了點茶水,然後在桌上寫了一個字。

“你有鐵引?” 蒙攔土司眉頭一皺,湊過頭來壓低聲音問道。

“倒也未必需要鐵引。” 溫鶴引摸出一枚銅錢遞過去,蒙攔土司接過銅錢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在手裏掂了掂,眉頭已經皺成了個“川”字。

“你可知道這是要........”

“噓,” 溫鶴引把手指壓在唇上示意他噤聲,“就看土司敢不敢要了。莫才英可沒有這麽多顧忌。”

他口裏的莫才英便是麻哈土司。黔南這些熟蠻土司表面上歸順朝廷,其實暗中都是野心勃勃,蠢蠢欲動,平日裏還要面對生蠻的突襲,對於武器的需求極大。溫鶴引這套說辭聽到蒙攔土司耳朵裏竟也十分合理。

“如果我敢要,白雲姑娘能給我多少?”

“這個我還需同供貨一方盤一下產量才能告訴土司。不過我的同伴中了蠱毒,我們須得趕緊前往牛皮大菁尋找解藥。我可以給土司留下一件信物,等我們解除蠱毒之後再來與土司詳談。”

溫鶴引尋思這蒙攔土司搭救他們也是無心之為,就算是垂涎於勾白雲的美貌,但是同他給出的條件相比誘惑力太小了。如果他此時放他們一馬,就算他們食言對蒙攔而言也沒有什麽損失,但若他們履約的話,蒙攔土司算是揀了一個大寶貝。

果然蒙攔幾乎沒有太多考慮,就接受了他的建議。“你們要去牛皮大菁?裏面可不好走啊。這樣,我派人護送你們到雷公山下,再給你們備一些解毒避瘴的藥丸。至於你說的信物嘛........”

蒙攔土司將那枚銅錢在手指間翻轉,卻被溫鶴引伸長指頭夾了出去,將剛才那塊烙了豪豬的令牌放到他手中。

“就用這塊莫家的令牌吧。”

蒙攔土司走後,鏤空的木窗被從外往裏推開,雷十二從屋梁上一個猴子撈月翻進房中。

“沒事吧?”

雷十二有些焦急地快步走向溫鶴引,快到跟前又硬生生止住了腳步。眼睛想望向他,剛一觸到他的視線卻忍不住避開了。

“沒事兒,我不是說了,不但不讓他碰這副身子,還要讓他客客氣氣把我們送走。”

大概一個時辰之前,蒙攔土司派的人就找到了雷十二和陀魚並把他們帶到了寨子裏。不過並沒有把他倆和溫鶴引安排在一棟樓裏。

按雷十二的意思他們應該趁夜逃出寨子裏去,但是溫鶴引卻說他們一旦出逃很快就會被發現,到時候反而被動。

之前他看出那個來替她看病的花姑對蒙攔土司用情頗深,便說服她當了自己的盟軍,打聽出近來府中各長官司之間因屯田之故多有齟齬,其中尤以獨山和麻哈兩地為最。蒙攔土司轄地因其地勢之故常受南丹夷人襲擾,所以他對練兵集械極其看重。

他便從雷十二那討回那枚銅錢,以備談判之用。

“剛才你怎麽說服蒙攔土司相信你的?” 溫鶴引他們在房中說話聲音極低,藏在屋頂的雷十二只斷斷續續聽到一些。

溫鶴引牽過她的手,把那枚銅錢放到她手心,“你知道這枚銅錢有什麽特別嗎?”

“這不是你的銜口錢麽?”

“我這麽問吧,我為什麽要把這枚銅錢做銜口錢?”

雷十二用另外一只手拿起手心裏的銅錢,重新仔細查看,終於發現了一些端倪。“這枚銅錢有些發黑,這邊好像還有一點.......銹跡?”

溫鶴引嘴角挽起一朵笑花,“這枚銅錢放在你身上那麽久,現在才發現問題也是不容易。”

“錢財有關的事情都是銀算盤在處理,我手頭又不經常過錢,何必挖苦我。”雷十二委屈著嘟囔,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的語調裏帶了些撒嬌的意味。

“這枚錢還比普通的五錢銅板要重一些,因為這不是銅錢,這是鐵錢。”

“鐵錢?這是私鑄的錢幣?”

溫鶴引點點頭,湊近她耳邊小聲說,“此事事關重大,還有很多問題沒有查清楚。所以,這枚錢幣是很重要的證物。我把它交給你,你務必幫我保存好。”

他合上雷十二的手指,讓她將那枚鐵幣攥在手中,自己則用手包住她的手,握了一會兒。

“我之前在屋頂對你承諾過會好好保管,現在就不重覆了。” 說完雷十二將錢幣重新放回了腰袋中。

“有鹿拾光他們的消息麽?” 溫鶴引發現她臉上靠近鬢角的地方有一道小小的血痕,擡手撩開碎發,仔細看了看。“你受傷了?”

雷十二輕輕擋開他的手,“沒事,不用擔心我,也不用擔心鹿拾光他們。他們處理過很多比這棘手的情況。沒有我們和......你的屍體,他們更容易躲避那些人的追捕。我已經讓陀魚給他們留了口信,等我們明天出了寨子,他們就會跟上來。”

她說完之後,溫鶴引再沒有接話,突如其來的沈默讓房中的氛圍變得有些尷尬。

過了一會,雷十二終於先開口道:“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回屋了。”

“嗯。”

兩人都沒挪腳,雷十二一擡頭就看到溫鶴引直勾勾地看著她。她連忙垂眸,又一次躲過他的目光。

“你今天落了水,晚上好好休息。”

“好。”

兩人還是沒有挪腳。 雷十二理智上想要趕緊離開,打破這尷尬的氣氛,可心中有一股強烈的欲望讓她留下來。

哪怕是說著語無倫次的話,忍受著沒話找話的尷尬,她也還是想要留在他身邊。面前的人是勾白雲嫵媚的桃花眼,欲滴的櫻桃唇,可是她腦中出現的卻是溫鶴引的眉、眼、鼻、唇。

莊周曉夢裏兩人親昵的情景又一次重現,她被一種神秘的力量驅動著靠近他,仿佛他就是寒冬裏溫暖的篝火,而自己則是風雪中的旅人,只想靠近,不顧一切,身不由己。

就在即將觸碰到他的身體時,雷十二突然驚醒,像是一只受驚的兔子,一下子從打開的木窗蹦跳出去。

她落在木屋前面的空地,就地打了兩個滾,爬起來後用手捂住了自己快要蹦出胸膛的心臟。

之前關於情蠱種在了哪裏的疑問,現在終於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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