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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擎貴卷】貳拾捌 夜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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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擎貴卷】貳拾捌  夜飲

四方桌上,五只酒碗,一張圖。

“牛皮大菁?為什麽要去那裏,裏面的瘴氣和毒物可不是鬧著玩的。” 鹿拾光態度很堅決地反對,他還記得有一次趕屍在那邊的山區就被一種毒蛛咬了,小腿肚子上的腫了快一個月都沒消。這還只是在雷公山的邊緣地區,鬼知道那深山裏還藏著些什麽。

陀魚指著那張從阿識爾處借來的輿圖道:“我們現在也就還剩一個月出頭的時間,如果要深入牛皮大菁的腹地則耗時長久。就算不走北面這條官道,過了獨山之後也可以繼續南行,從荔波繞過去。那邊連接粵西的丘陵地帶,地勢相對更平坦易行一些。”

“要過獨山?那個蒙爛土司可是出了名的好色。” 勾白雲給大家補了一輪酒,看雷十二一直盯著自己,“幹嘛一直看我,又要我去施美人計?”

“美人才能用美人計啊,我想上也上不了啊。”

雷十二假作風流地摸了一把勾白雲的手,被她嗔笑著打開。

“誰說的,我覺得十二阿姐也是美人。只不過是和白雲姐不一樣的那種美。”

勾白雲打完雷十二反手又給了喜喜一下,“就你會說話,小人精。”

喜喜摸了摸被打的後腦勺,撅嘴道:“那商量半天,到底走哪條道嘛?”

“荔波”

“荔波”

“荔波”

“牛皮大菁”

“三比一,十二阿姐你要少數服從多數。”

“什麽少數服從多數,我拍板了,就走牛皮大菁。”

雷十二提了一壇酒從鹿拾光他們的房間出來,翻身上了屋頂。

暮春之夜,殘月高懸。坐在吊腳樓屋頂,整個苗寨的風光盡入眼底。漫灑的清輝中寨中屋舍錯落,輪廓依稀。燈火明滅,透出幾點暖意。

微風拂過,寨邊的竹林簌簌作響,竹影搖曳。遠處山巒綿延,輪廓隱於夜色,宛如沈睡之巨龍。而那山間流嵐,縹緲如夢。

雷十二拍開酒壇的泥封,“噸噸噸” 猛灌了幾口酒後一手枕在腦後仰躺於瓦片之上。

喉管裏是苞谷酒留下的火辣辣的印記,胸膛裏突突跳個不停。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沒有給大家講自己中了情蠱的事情,如果說是受了蠱毒影響似乎也並不能解釋一二。

其實她內心裏是有些隱隱的好奇的,想知道這蠱到底是種在為器為殼的黑貓身上,還是種到了為道為靈的溫鶴引身上。

而且,那情蠱果然就讓人無法自持嗎?她自覺現在還能控制住心智,除了在山谷裏被那情花香氣暫時迷惑時的幻覺和對勾白雲隱隱的敵意之外,其他時候其實並沒有太多感覺。也許隨著時間推移會有所不同?

越想越亂,腦子裏亂成一團糨糊,連尾骨處的傷都開始隱隱發痛。雷十二忍不住閉上雙眼長嘆了一口氣。

就在她調整呼吸想把雜念從心頭驅逐時,頸畔上傳來一陣溫熱,一條柔軟的舌頭正在輕舔著她的耳垂!

她想伸手把那纏人的東西轟開,卻又被耳尖那輕柔的觸感激得渾身酥軟,人就這麽躺著在拒絕和享受之間上下沈浮,唇齒之間還溢出一聲難耐的輕吟。

“喵嗚”

黑貓的叫聲像是響雷炸在了她的靈臺上方,一個激靈靈人就清醒過來。雷十二沖黑貓怒目呲牙,輕喝一聲,“走開!”

那貓兒退開兩步又走了回來,就在雷十二身邊徘徊不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還不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倆被下了情蠱。在我找到解蠱之人之前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聽到沒有!”

黑貓兒只是拿眼看著她,金棕色的瞳炯炯有神,像是如漆的暗夜裏兩粒閃閃發亮的晨星。

一人一貓就這樣對望著,眼神膠著。就在她不知所措時,黑貓猛然起跳,一下子撲進了她的懷中。

任雷十二這些年走南闖北,揮著長鞭驅鬼降魔,此時卻有些束手無策,拿懷裏的貓兒沒有辦法。

她用雙手把著黑貓的軀幹,拼命想把它從自己身上弄下去。貓卻用爪勾住她的衣襟,稍微一用勁,人和貓抱著在屋頂滾了兩轉,幾片青瓦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聲。

“誰?是你嗎十二?”

“是我,” 雷十二應了一聲,就這樣把黑貓半舉在空中不敢再亂動,“我在屋頂喝酒,不小心踩掉了幾片瓦。沒事。”

見下面屋子沒有動靜,她才小心把黑貓抱近,壓低聲音道:“我放你下來,你答應不亂動。行不?”

黑貓乖巧地點點頭,被雷十二小心放在了小青瓦上。它在兩排瓦間的縫隙裏似乎發現了什麽東西,低著頭用鼻子在那一片拱來拱去。

雷十二坐直了身子,看黑貓在一旁打轉,就移過去看到瓦縫間有個東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點光亮。

她伸手從縫中摳出那東西放在手心裏,發現那是一枚折五大小的銅錢,前面鑄“大凜通寶”字樣,背面記“五錢”。

雷十二記得這應該是當初在夜苴重新裝殮溫鶴引的時候從他口中掉出來的銜口錢。剛才和貓兒這一番折騰不知道怎麽就從腰袋中掉了出來。

她把錢送到黑貓面前,“這是你的東西?你要不要取走?”

黑貓先是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它伸出爪子,用一根爪尖撥弄了那枚銅錢兩下,撓得雷十二掌心癢癢的。然後它用爪背推著雷十二的手背,似乎是讓她握住。

雷十二會意,將那枚銅錢重新收進了腰袋之中。“知道了,我會好好幫你保管的。等到了岳州再還給你。如果我忘記了,記得管我要。”

黑貓眼見她收好,才放松精神轉而去圍著她剛才開封的酒壇子打轉,還伸著脖子想往壇子裏面探。

雷十二忍不住輕笑,“不知道之前誰說滴酒不沾的,喝了一回還上癮了?”

她翻了一片瓦片反過來,提著壇子在卷曲向上的瓦上倒了些酒,“來吧,喝了這點你就趕緊下去睡覺。你根本不知道那蠱毒的厲害。”

小貓用舌頭輕觸酒液,拉起一道水柱,,然後將酒柱彈往嘴裏。整個過程不停發出“嗒嗒嗒”的打水聲。

雷十二提起壇子的手並沒有放下,她用壇子輕輕碰了那片青瓦,“同蠱相憐,當浮以白。” 然後一仰頭,灌進去了大半壇酒。

從口中鼻中呼出的酒氣讓她感覺四周都是迷離的氛圍,月影迷蒙,天地都在旋轉。她再次躺下闔上眼眸,貓舌頭打水的聲音似乎也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起伏的氣息。

“雷姑娘,起來。在屋頂睡覺,小心著涼。”

雷十二睡得迷迷糊糊,誰會叫她雷姑娘,阿識爾的人?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使勁甩了兩下腦袋,這才看清坐在身邊的人。

是溫鶴引。不是勾白雲,不是鹿拾光,也不是醜奴兒。就是他自己。

一件淡青色的圓領袍讓他的身材顯得越發清臒,臉自然也是瘦的,淡淡的面上偏偏生了一雙極生動璀璨的眼。

“你怎麽在這裏?”

雷十二不知道為何要這樣問,就這麽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仿佛他本該就是這樣活生生地存在著。

“來陪你喝酒啊。”

屋頂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出了兩只淺口的瓷碗。溫鶴引將兩只碗都滿上,一只拿在手中,另外一只遞給了雷十二。

“我們不該單獨見面的。” 雷十二雖然口中這麽說,手卻把酒碗接了過來。“你能待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半個晚上。” 他用碗輕輕碰了一下雷十二手中的那只,“就不要再說不該見面那些話,讓我們安安靜靜待一會兒。”

雷十二沒有說話,抿了一口酒,算是應下了。

兩人靜靜坐在月光裏喝了一會兒酒,溫鶴引突然問道:“你為什麽叫十二?在家中行十二,還是生辰?”

雷十二搖了搖頭,“不知道。從我有記憶的時候便叫這個名字,師父也從來沒有跟我解釋過為什麽,是我阿爹還是阿媽取的。”

“據說母親懷我之時,有一日父親在庭院閑步,忽然看到天邊有仙鶴翩躚,祥雲叆叇。那仙鶴風姿綽約,神韻超逸,仿若攜祥瑞之兆而至。後來我出生時,啼聲清脆,府中長輩都說似仙鶴鳴音,所以父親便為我取名‘鶴引’。”

“挺好聽的名字,看得出你是家族的希望。”

“那倒不是,我有兩個兄長,大哥文武雙全,二哥智勇無雙。本來是他們被寄予厚望,我只需要當一個棲身在父兄羽翼之下的浪蕩子就可以。誰知......” 溫鶴引沒有繼續往下說,眼色黯淡了下來。

“那你也比我好。你父母雙全,兄友弟恭。而我呢?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阿爸,對阿媽的記憶也非常模糊。沒有骨肉手足,也沒有葭莩之親。像是一片無根浮萍,只能夠隨波逐流。”

“你也不是什麽都沒有,你至少還有勾白雲他們,至少還有.......我。” 看雷十二轉頭看了自己一眼,溫鶴引又解釋道,“我會幫你找到你父親的。說到做到。”

雷十二移開目光,把臉轉開,低頭有些敷衍地笑了笑,“那就謝謝溫大人了。”

“私下裏,你可以叫我謹行,那是我的字,親近的人都會以此相稱。我們,算是朋友吧?”

溫鶴引沖雷十二伸出手,她猶豫了一下把手伸過去握住,“當然,我們當然是朋友。”

“既然是朋友,那麽我能不能勸你一句,不要讓勾白雲去色誘那個什麽蒙爛土司。”

雷十二聽了他的請求,快速松開了緊握的手。“我說我們是朋友,並不意味著你可以對我指手畫腳。我們這麽幹可不是一次兩次了,勾白雲做這個可以說是駕輕就熟。溫大人是覺得女子以色侍人,以色誘人不是正道吧。”

“我當然知道不該以世俗禮教約束你們江湖兒女,不過她自己要去做沒問題,但是你不能讓她去。何況,你敢說你這麽做沒有一點私心?”

雷十二無言以對。確實,她沒法說自己讓勾白雲去沒有私心,不管她對勾白雲隱隱的敵意是不是因蠱毒而起。

借著酒意雷十二一轉頭,望進了那雙深瞳中。“那你對我有沒有私心?”

“我也不知道,但是也許可以測試一下。” 說著那張古板正經的瘦臉朝著她靠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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