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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拿雲卷】玖 生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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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拿雲卷】玖 生咒

“別,要不算了......”

“又不是第一次了。矯情。”

“你輕點,啊,啊,”

“再叫大聲點?”

“嗯~~~啊”

長生剛走到門外便聽到這些混言混語,中間還夾了幾聲呻吟,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卻讓氣氛越發暧昧。

他家大人早年喪妻,後宅一直清凈,哪裏聽過這個!想不到那女魔頭不僅心腸壞行事還這般大膽,大白天光就.......鹿大哥為什麽要同她這般廝混?

一時間青竹堪被緋雨打,長生一張白面臊得通紅,心跳如擂鼓,也顧不得要過來做什麽,慌慌張張逃回了自己房間。

房內空空,一杯茶喝了半盞,冷在桌上。

“喜喜。喜喜?” 長生輕輕喚。明明出門前說要睡覺,怎的一會兒就不見了?

“在呢。”

聽聲音從梁上傳來,長生探著身子往上看,只見七寸房梁上左右兩邊各露出一點身形。

“你在上面幹什麽呢?”

“睡覺。”

喜喜聲音清亮,顯然並沒有真睡。長生坐到了桌邊,翻開茶盅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睡覺怎麽不去榻上?那梁上又硬又冷,再說睡著了摔下來怎麽辦。”

喜喜從梁上露出半個腦袋,“長生,你還不知道我的全名吧?我叫喜喜阿古。阿古在我們族語裏是一種鳥的名字。我阿媽懷我的時候上山采藥,然後不小心摔下了山谷。阿媽說我命大,她被半山一棵鐵柏接住了,落到樹上一個鳥窩裏,我便是在鳥窩裏出生的,族人都說我是鳥兒托生。鳥怎麽會從梁上摔下來呢?”

“哈哈哈哈,你說的什麽笑話,”長生大笑起來,“能接住你阿媽,還能在裏面生產,這鳥窩得有多大。”

見他不信,喜喜從梁上絮一般飄了下來。“要不說你們內地人見識少,那山裏碰到的鬼童子腦袋都有.......”

“這麽大,對吧?” 長生兩手比了八字,圍出一個笸籮大的圓。

“得得得,不信就算了”,喜喜把杯子裏剩的冷茶倒掉重新換了一杯,“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見到十二阿姐了嗎?”

長生本來笑著的臉黯冷下去,搖搖頭問:“鹿大哥和你的十二阿姐很親嗎?”

“那是當然。十二阿姐的師父是鹿大哥的義父,他倆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用你們讀書人的說法,叫什麽李子什麽馬。”

“青梅竹馬?” 長生雖然覺得自己算不得什麽讀書人,不過這個詞他還是知道的。

“對,青梅竹馬!”

長生把玩著手裏的茶杯,若有所思地喃喃:“便是青梅竹馬,這女郎和男子怎麽能穿一條褲子呢?男女有別啊......”

這回輪到喜喜來笑,“什麽男女有別,我們這邊可沒那麽多規矩。唱支山歌對上眼,直接就鉆了樹林子的多著涅。”

“那他倆鉆過樹林子嗎?”

“那倒沒有。他倆呀.......唉,你剛才說要去找十二阿姐幹什麽來著?”

喜喜一拍腦門,懊惱道:“呀,我怎麽把正事兒給忘了。”

隔著走廊另一頭的房間,門窗緊閉。桌上立了兩支白燭,燭心裏撒了些灰藍色的粉末,搖動的焰火變成了奇詭的幽藍色,還散發出一種樵柯爛盡的陳舊香味。

一棕一綠兩只異瞳盯著面前壯碩的胸膛,纏緊的棉布上果然又滲出了黑色的濃汁。

在曲靖城外她就發現了鹿拾光的不對勁。肩頭不自然地擡高了半寸,臉上泛出了一層淺金色,偶爾說上一句話,尾音咬得像是要把字磨碎在牙槽裏。

雷十二知道這是他身上的屍毒發作了。這毒每十二個時辰需要念咒施法一次,念滿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將毒拔出。

昨天晚上這一輪接一輪的折騰,哪有功夫給他念咒。這一算下來,距離上次竟然已經過了十七、八個時辰還有多。

別人忘了,自己的身子也不在意嗎?雷十二心裏一氣,泛白的指節狠狠壓了傷口一下。

胸上的肌膚剛被她指腹擦過,鹿拾光身子輕輕一顫,結果下一秒就痛得咪了眼睛。

“你到底是要救我還是要殺我。要不還是我自己來。”

雷十二見他伸手要去自己解布帶,一巴掌把手打開。“來個屁。”

長長的細棉布被一圈一圈繞開,露出鹿拾光精實的胸膛。之前已在慢慢收攏的黑痕以破口為中心再次蔓散開來,趴在肩頭像是一只蓄勢待發的狼蛛。

除了最嚴重的那處,胸腹還有幾處半新不舊的傷。雖然已經愈合卻留下了青黑色的痕跡,如黥青一般讓人無法忽視。

雷十二別開眼,抽出匕首閃電出手,紮在了還在往外淌著黑汁的傷口正中。另外一手纏了之前的那串銀鈴,兩指並攏順著刀柄往外提拉,口中念念說著巫詞。

只見傷口四周的黑色紋路像是一個絡子被從提線處拉了起來,匯攏到匕首尖處,甚至還有幾線順著刀身往上爬了爬。

匕首抽出來時,匕身已經帶點烏光,幾道黑色的“藤蔓”如刻意雕篆的陰紋點綴其上。

桌上兩燭之間擺了一張黃紙,上面是雷十二才剛畫好的符,彎彎曲曲的咒語,新墨未幹。雷十二用匕首紮了黃符,湊近燭焰點燃。符紙翻飛卷曲,瞬間燃成灰燼。而匕身上那些黑色的花紋,在符紙燃盡的瞬間也消失無蹤。

雷十二用中指指腹將匕首上殘留的符灰攏成一撮,聚在刀尖部分,小心端著回到鹿拾光身邊,緊接著那符灰就著匕首貼到了傷口上。

匕首和灰燼都攢著焰火的餘熱,敷在傷口上暖意融融。鹿拾光本來冰涼的身子碰到這點高熱,被冰火兩重激得忍不住長吟一聲,也分不清是痛楚還是舒爽。

“以前沒見你這麽愛受傷。” 雷十二眼睛盯到腹部一處疤痕,看起來愈合不過半年。

“以前.......以前不是有你一起嘛,” 鹿拾光見她眉頭皺起,連忙渾笑道,“我技不如人,被那些臟東西傷了也是活該。”

“確實活該。” 雷十二重新取了幹凈的白布撕成布條幫他把傷口纏好。可見他身上那些傷痕實在紮眼,又忍不住補了一句,“要不來幫我?那活兒不要做了。”

鹿拾光目光犀利,在她臉上來回逡巡,像是在探察她這句話後面藏的是什麽心意。最後終是掩了失望道:“義父留下的活計哪能說不做就不做。你若是有需要人的時候,叫我就是。”

雷十二也沒堅持,把衣服扔給他,“穿好衣服去床上躺一躺,我念完生咒出去問問丟棺的事。”

“我現在感覺好了不少,要不咒還是我來念?”

雷十二白他一眼自己尋了塊空地盤腿而坐,多餘的話一句都沒有。

其實鹿拾光這般說無非就是客氣一下,他也知道這生咒用來安魂驅穢,念咒者需心神清明堅定。自己被穢靈所傷,神魂不清,咒還沒念完搞不好魂就飛走了。

他上了床,頭靠在床頭閉眼假寐。不多時就聽到銀鈴輕晃,細密低沈的咒語響起,房中像是升騰起一陣清明的氣息,郁郁蔥蔥,蓬蓬勃勃,讓他想起了小時候去過的一處地方。

那裏具體是哪裏已經記不清楚,只記得是義父帶著他和十二一同走過的路上。穿過一地野花便看到了一汪幽潭,瀑布如銀河從天而落,沖入潭中濺起滿地碎玉。

十二嚷嚷著要下水,攔都攔不住,穿著衣服就跳進潭裏。義父已經躺進了亂花叢裏,只有一桿旱煙鍋子伸出來,裊裊飄著煙。他只能跟著下水,害怕那個小丫頭又惹出什麽禍事。

潭水清涼,將身上的粘膩和腐臭全部帶走,鼻息之間只聞到花香,果香,草木香。一擡眼,遠處的少女伸長一條白臂,沖他招喚,“鹿拾光,快過來,這裏有魚。”

他聽人說過若是生前行了大善,死後便能登極樂。那時那景,對他而言便已是極樂。

此時耳邊的生咒能生骨肉,生殘魂,卻生不了他的極樂。

“你想什麽呢?十二阿姐那肯定是在給鹿大哥療傷。”喜喜拍了一下長生的後腦勺,險些把他從車轅上呼擼下去。

方才長生想起要去打聽那丟了的棺木是不是溫大人的,結果喜喜告訴他勾白雲已經出去幫忙打聽了,便同喜喜一起到後院與陀魚換班。

他倆年紀相仿,性情相投,經過了這一日的行程竟然有點形影不離起來。

“對了,白日裏和尚......大哥同那個黑臉的軍爺說了什麽,怎麽就讓我們走了呢?”

長生還記恨陀魚要將他滅口的事兒,不肯稱呼他名字,又不好叫他野和尚,只能勉強喊個和尚大哥。

“我也不知道,大約是說些軍中的事情。”

“軍中?那和尚怎麽知道軍中之......”

“噓”

長生一著急也忘了加個敷衍的“大哥”,喜喜卻被別的事情吸引了註意根本沒發現。他用手指壓著唇讓喜喜噤聲,又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

“怎麽了?”

喜喜皺著眉頭搖搖頭,又側耳聽了半天,才問:“你剛才聽到什麽動靜沒有?”

“沒有啊。什麽動靜?”

“先是沙沙聲,像是螞蟻在搬家。然後是一聲,像是.......”喜喜在腦海裏拼命搜尋可以模擬那聲音的形容,低頭看到胸前的背繩眼睛一亮,“就像是弩弦斷了一般。”

喜喜的形容長生很難理解,畢竟他不知道螞蟻搬家是個什麽動靜,也沒有聽過弩弦斷的聲音。不過馬車載著大人的靈柩,為防萬一還是查看一下比較穩妥。

“是車廂裏發出來的嗎?要不要去看看?”

喜喜點點頭。他自小便在山林中長大,聽感十分靈敏,剛才那動靜旁人可能聽不到,但他絕不會聽錯。

他轉身撩開篷布鉆進了車廂,車廂裏除了那具黑色棺木並無旁人。他順著棺木旁邊的窄隙繞了一周,最後終於發現了異樣:

綁住棺木的朱砂線在側下方居然繃斷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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