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3 章

關燈
第 103 章

早春多雨,細雨連綿。

昨晚下過雨的路面今早還存有積水,路口有輛單車飛速駛過,車輪碾過水窪,瞬間激起了一片水花。蘇漁在一家名叫“蝴蝶”的蛋糕店外停好單車,從車把上拿下兩份早飯火急火燎地推門進屋,嗷的一嗓子瞬間打破了初春早上的寧靜。

“老板!昨天我發的那條視頻又火了!又火了!!我們馬上就要成為網紅店了!!”蘇漁隨手把小挎包扔在一旁椅子上,摸出手機靠著展示櫃,邊翻看著不斷增長的瀏覽量邊喊一大早就在操作間裏忙活的人出來看,“媽呀,八十多萬的點讚了,我後臺私信都快被問爆了,老板你準備好接這潑天的富貴了沒。”

操作間的布簾被人掀開,一個穿著灰色卡通圍裙的男人端著一塊草莓蛋糕從裏面走了出來。柔軟垂順的衣袖隨意挽起至小臂中央,纏繞著紅線的銀鐲空懸在他凸起的腕骨處,隨著下落的動作磕在桌面發出了一聲輕響。

男人從櫥櫃中取出兩只造型不一的杯子放在一旁,彎著嘴角側頭看向蘇漁,柔和漂亮的眉眼之間帶著幾分春三月的暖意。

“今天想喝哪個口味,拿鐵還是生椰拿鐵?”

“……”蘇漁從手機中擡起頭,搓搓覆制粘貼到快要抽筋的手指,一臉真誠地發問,“請問這兩者之間有什麽區別嗎?”

“有啊,”宋隨點點頭,“區別在於我是用純牛奶還是用厚椰乳。”

“……啊~”蘇漁手扶著展示臺兩邊仰天長嘆,求宋隨快放過她吧,“這倆已經連續喝了一個多月了,老板你能不能換點花樣啊。我現在一聽到‘拿鐵’這兩個字就想吐暈在我們店門口。”

“那……葡萄美式怎麽樣,我昨晚新學的,看起來挺好喝的。”

“怎麽做的?”

宋隨從抽屜中拿出兩枚咖啡液,又從冰箱裏拿出了一大瓶鮮榨葡萄汁,兩者擺在蘇漁面前,邊給她演示邊一本正經地說:“很簡單,就把咖啡液倒在杯子中,再倒入葡萄汁就可以了。”長柄勺在杯中攪了攪,宋隨站在制冰機前問她:“要加冰塊嗎?少冰正常冰還是多冰?”

“……少少冰。”

蘇漁咬著吸管坐在桌旁細細品嘗著她老板每天早上都會給她沖泡的“專屬咖啡”,看幾眼評論區擡眼瞥對面人一眼,看幾眼評論區再擡眼瞥對面人一眼,終於在她瞥第四遍時,對面人動了。

宋隨放下勺子,喝了一口面前加滿了冰塊的咖啡問她:“我臉上是有什麽東西嗎,你好像一直在看我。”

“沒有啊,我是在欣賞你的美貌。”蘇漁說著撥開橫在兩人之間的煎餅果子,舉著手機往宋隨那邊湊了湊,給他看還在不斷增長的瀏覽量,“老板,你看看你看看,你看看這瀏覽量,看看這評論區,再看看私信我跟我要位置的人。咱馬上就要成為網紅店了,你怎麽一點也不高興一點也不激動啊。”

半年前,蘇漁開了一個視頻賬號,名字就叫“蝴蝶”,專門用於發布一些店內做蛋糕時的視頻,說是要用來宣傳。宋隨對宣傳和自媒體這塊一貫不上心,除了說不能拍到他臉外,其他的都隨她去了。

一連幾個月,“沈浸式做蛋糕”的視頻發出去了不少卻都沒掀起什麽浪花,雖說接到的單子確實比沒宣傳前多了,但效果遠遠還夠不上蘇漁期待的程度。

直到半個月前,她剪視頻時意外剪進了她老板的半個側臉,黑色皮質手套下的纖長手指,腕骨處不經意間露出的半截紅線銀鐲和結尾處那一閃而過的模糊側臉,瞬間令那條視頻小火了一把。

看著99+的後臺私信,蘇漁趁熱打鐵,使用了一點小小的鈔能力,使這把小火越吹越旺,再加上他老板高超的手藝和黏性極強的回頭客,評論區很快就被一些“禁欲”“老板人超好超帥”“蛋糕還原度很高”“餡料很多還不貴”等正面評論全方面覆蓋。這把小火一連燒了幾天,慕名而來的顧客換了一茬又一茬,那段時間蘇漁打包蛋糕都打包到手抽筋。

眼看這火熄了快一周了,兩天前店內接到了一個十寸蛋糕的單子,蘇漁照常架好設備蹲守在一旁看她老板沈浸式做蛋糕,直到看到她老板往裏面一盆一盆地倒芒果和西米,最終一稱蛋糕二十多斤時,蘇漁暗暗下定決心,這條必須得爆,不然都賺不回買芒果和芋頭的錢。

這次沒有一閃而過的側臉,只有一成不變的黑色皮質手套和偶爾間露出的紅線銀鐲,再加上一點點的鈔能力,皇天不負有心人,酒香不怕巷子深啊,大火越燒越旺,近似燎原的程度終於達到了蘇漁的預想值。

相較於蘇漁的激動和興奮來說,宋隨倒平靜得多,他掃了眼五花八門的評論區,低垂著長睫,淺笑不語。

蘇漁早習慣了他這種佛系到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的態度,卻仍不死心地往前湊了湊,眨巴著一雙小鹿般的眼睛望著他,各種小心思都寫在了臉上,“賞臉出個鏡吧老板,你不用說話也不用看鏡頭,就坐那跟往常一樣做蛋糕就行。我不拍很多,就剪幾個鏡頭,你信我,只要我把你那臉往上一放,咱店一天的營業額保準還能往上翻三番。”

宋隨吃完昨天剩下的蛋糕切塊,笑看了她一眼,輕輕晃了晃頭。

“前幾天還不夠你忙的啊,你要是把你這張臉放上去,別說三番了,五番都不是問題。

宋隨收拾完倆人喝完的杯子,讓蘇漁慢慢吃不著急,端著杯盤往操作間走,聽她在後面嚼著嘴裏的煎餅果子含糊道:“那可不行啊,現在網絡這麽發達,要是讓我爸刷到我在這兒,那他不得捶死我。我姐說了讓我老老實實地藏好,別在我爸眼皮子底下蹦跶。”

托蘇漁這個宣傳大使的福,今天線上線下訂單數爆滿,店門口的臺階都快被“慕名而來”的顧客踏平了。不大的店面內就他們兩人,宋隨看著比平時翻了快兩倍的訂單數頭疼到扶額,及時關了某外賣平臺,讓蘇漁也別再接今明兩天的線下訂單了,泡在操作間裏一天沒出來。自己忙到一天都沒吃飯,中午還不忘抽出兩分鐘時間給蘇漁點了個外賣。

晚上十點多,最後一個顧客拿著蛋糕離開,宋隨關門落鎖,翻過“正在營業中”的牌子朝內,獨自一人癱坐在店內椅子上,長舒了口氣。

有段時間沒這麽累過了,但忙也好累也好,總比空著無所事事要強,每分每秒都被充分利用起來時,也就沒空亂想了。

早上沒吃的煎餅果子還在面前桌上放著,下午蘇漁下班前用微波爐給它加熱了一下,千叮嚀萬囑咐還在操作間裏忙活的人別忘了吃。眼下四五個小時過去了,加熱後的煎餅果子再次涼透了。

闔著的眼皮緩緩掀起,鮮少在人前流露出的疲憊在此刻毫無遮掩的彰顯在臉上,遲緩的目光落在桌上一角,宋隨盯著涼透的煎餅果子看了會兒,懶得再去加熱了,伸長手臂撈過來咬了一口,柔軟的餅皮已經有些偏硬,裏面夾著的香腸也嘗不出原來的味道。宋隨味同嚼蠟地咬了兩口,隨後放回桌上,不肯再吃了。

明天吧,留到明天早上加熱後再吃吧。

他又在椅子上坐了會兒,然後起身打掃完店內衛生,準備好明天要用的東西,關掉大廳裏的暖燈,踩著樓梯上了二樓。

原本堆放著一些雜物和材料的二樓“倉庫”早已被人收拾幹凈,單隔出了一小塊地方供人居住。一張單人床,一張折疊桌和一個年代已久的大衣櫃,組成了一個簡陋窄小到僅夠一人休息的“家”。

宋隨在這個“家”裏住了近四年。

進門開燈,頭頂上年歲已久的燈泡忽閃兩下頑強頂住了壓力,宋隨站在門口脫下衣服扔在臟衣簍裏,光腳進了僅有一個淋浴頭僅供一人站下的浴室。幾分鐘後水聲停了,宋隨擦著頭發從裏面走出,蜿蜒的水珠順著他頸上的銀鏈一路向下滑過心口處寥寥幾筆的陳年刺青,最終沒入下腹消失不見。他在床邊坐下,插上放在桌上的吹風機,重覆著這幾年來他做過千萬遍的動作,浸濕的紅線被人仔細吹幹,呼呼作響的暖風是這深夜裏唯一的聲響,

深夜十二點多,二樓亮著的微光被人熄滅,宋隨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亮看了半晌,隨後闔眼陷入了睡眠,一夜無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