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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 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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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失蹤了

◎昏迷七年的江謹昌醒了!◎

林飛魚以為上海的事已經搞定了, 誰知第二天江起慕又回了一趟上海,直到周末兩人才見上面。

剛出院就兩地來回地跑,又要忙工作的事, 江起慕過來出租屋時一臉的疲態,臉色和嘴唇也是肉眼可見的蒼白。

林飛魚剛吃午飯正在洗碗,手上還沾著水珠, 對他說:“你先坐一下,我把碗洗好再來跟你說話。”

江起慕卻一把拉住她的手:“碗放著, 待會我來洗。”

“那你讓我先把手擦幹……”

江起慕卻不由分說拉著她坐在自己腿上,從桌上的紙巾盒子抽出幾張紙巾, 捧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細細擦拭,隨後環住她的腰肢,將臉埋進她頸窩, 聲音帶著疲憊說:“讓我抱會兒。”

林飛魚身子微僵, 安靜地任他抱著, 擡手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你吃了嗎?”

“太累了, 沒胃口。”

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頸側, 激起一陣酥麻。

林飛魚不自覺地動了動肩膀:“醫生說過你要按時吃飯的, 要不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給你煮碗面?”

她起身走進廚房,水還沒燒開, 江起慕就跟了進來,從身後環住她的腰, 下巴抵在她肩上:“過兩天, 我讓人搬臺電視機過來。”

林飛魚從沒來不知道他原來這麽粘人。

她把剛才用剩的通心菜拿過來, 在水龍頭下過了一遍水:“你不是才剛讓賀乾搬了臺小冰箱過來嗎?我們倆又不常住這裏, 就不用買電視機了,太浪費了。”

說到冰箱,她輕輕拍了拍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我去拿些魚丸和牛肉丸來一起煮,味道會更香。”

江起慕松開她:“我去拿。”

他轉身去客廳取了食材,回來時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勺子:“我來煮,你在旁邊陪我說話。”

他將魚丸和肉丸對半切開,輕輕滑入沸騰的水中,接著動作利落地洗好菜板和刀,又順手連她剛才沒洗完的碗也一並收拾了。

林飛魚望著他修長的手指,心裏正想著這人長得好看,洗個碗也這麽好看,就是這麽好看的手用來洗碗,好像……有點暴殄天物。

正出神間,江起慕忽然轉身,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碰說:“我打算搬過來住,離你近一點。”

林飛魚微微一怔,臉頰頓時染上一層薄紅。

江起慕三兩下吃完面條,動作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又拿起拖把開始拖地。

林飛魚托著下巴看他忙前忙後,忍不住輕聲感嘆:“你這人,真的不是田螺姑娘變的嗎?”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一彎新月悄然爬上樹梢。

當拖把移到茶幾旁時,林飛魚正要起身讓開,卻聽見江起慕低聲道:“別動。”

她疑惑地擡眼,只見他放下拖把,大步走來,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我自己能走……”林飛魚小聲嘟囔,臉頰泛起紅暈。

他唇湊上來輕碰她的唇:“可我更喜歡這樣抱著你。”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讓林飛魚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直到將她輕輕放在沙發上,江起慕才轉身繼續拖地。

林飛魚摸了摸發燙的臉頰,輕聲問道:“上海那邊……事情還沒處理完嗎?"

江起慕手中的拖把頓了頓,聲音低沈:“處理好了,我報了警,那人已經被行政拘留,我另外給我媽換了住處。”

他繼續拖地,動作卻比方才重了幾分。

那家人上次鬧到醫院,險些害得他爸出事,醫院當時就報了警,那次他去上海,那人的妻子找到他面前,跪在地上一個勁地哀求他,還口口聲聲說他家之所以會家破人亡都是拜他媽所賜。

他從未否認過他媽的過錯,也早已給予對方遠超法律規定的補償,看著那個淚流滿面的女人,他再一次選擇了退讓,卻也明確告知——這是最後一次。

可對有些人,你退一步,他就進一步。

沒想到那人再次鬧到他媽的住處去,好在當時他媽不在家,並沒有受到刺激,只是這次他不再退讓,因為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退讓。

“你早該報警的,一次次退讓,只會讓對方得寸進尺。”林飛魚說著頓了頓,“等國慶參加完常靜的婚禮,我陪你去上海看看叔叔和卉姨吧。”

江起慕突然停下動作,擡眸望向她,眼神覆雜難辨。

林飛魚被他看得有些不安:“怎麽了?不方便我去嗎?”

江起慕三兩下把地拖完,走到她身邊坐下:“有件事……早就應該告訴你,阿姨過年之後就去了上海,一直在幫我照顧我媽。”

林飛魚倏地睜大眼睛,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被突如其來的消息定格在原地。

江起慕拉著她的手,放在掌心捏了捏:“阿姨之前不讓我跟你說,但我想你是時候該知道這事。”

林飛魚半響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為什麽……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江起慕說:“阿姨說,這是為了我們將來沒有後顧之憂,但我認為,她更多的是在為你考慮,你不回大院,時間久了難免會有閑言碎語,她在上海,那些輿論就傷不到你。”

林飛魚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她有一年多沒回大院,她還以為大院那邊早就流言滿天飛,在她想象裏,大家說得最多的應該就是她的不孝順,畢竟在世人眼裏,“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不管父母對子女做了什麽,子女都應該無怨無悔,否則就是不孝。

只是她沒想到她媽居然跑去上海了,春節之後,常美和常靜偶爾有過來她這邊,只是從沒跟她提起過,要不是此時江起慕跟她說,她還一無所知。

“阿姨做這個決定,應該還有別的考量,但她沒說,我也不便多問。”江起慕註視著她微微發顫的睫毛,“現在知道了,你……還想過去上 海嗎?”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許久,林飛魚擡起頭:“去。只是……如果我跟你說,我始終覺得那件事不是我的錯,你會不會……也覺得我不夠孝順?”

江起慕將她攬入懷中,側臉貼了貼她的耳朵:“不會。”

林飛魚沒等常靜的婚禮,就和江起慕去了上海。

站在那扇陌生的門前,林飛魚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近鄉情怯。

那次爭吵後一年多沒見面,她不知道她媽看到她會是什麽表情。

江起慕感受到她的緊張,掌心包裹住她微涼的手:“如果不想進去,我們現在就回廣州。”

林飛魚深吸一口氣,睫毛輕顫:“來都來了……”她頓了頓,“進去吧。”

江起慕有家裏的鑰匙,只是為了不嚇到他媽,他過來都是敲門。

敲門聲剛落,屋內便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誰呀?”

一位六十歲歲上下、面容和善的女人打開門,見到江起慕時眼睛一亮:“起慕?你怎麽這麽快又回來了?”她說著轉頭朝裏屋喊道,“蘭之,起慕來了!”

裏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怎麽突然過來了?該不會那家人又來鬧事吧……”

李蘭之看江起慕回廣州沒幾天又回來,以為那家人又鬧事,擔心地急匆匆跑出來,卻在看清站在江起慕身旁的身影時,聲音戛然而止。

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林飛魚喊了一聲媽,就垂下頭去,死死盯著地面不出聲,指甲幾乎要嵌入江起慕的掌心。

江起慕安撫地摩挲著她的手背。

姜阿姨聽到林飛魚的話,楞了下,回頭問李蘭之道:“蘭之,這是你閨女?”

李蘭之這才如夢初醒,聲音微微發顫:“對、對。”

“哎喲,怪不你千裏迢迢從廣州過來照顧人,原來是來幫未來女婿。”姜阿姨一拍手掌,又打量著林飛魚,眉開眼笑,“這還是第一次看到起慕帶女朋友回來,快別在門口站著了,進屋說話!”

李蘭之目光一直落在林飛魚身上:“對、對,快進來……我剛買了蘋果,這就去切。”話未說完便匆匆轉身進了廚房。

姜阿姨也趕緊去泡茶。

林飛魚被江起慕牽著走進屋裏。

跟以前弄堂又暗又窄的老房子相比,現在兩室一廳寬敞明亮,因為是剛交房兩年的新房,墻面雪白雪白的,大窗戶透亮,屋裏收拾得特別幹凈,茶幾上擺著零食,陽臺上還養了幾盆綠植,看著就讓人心情好。

林飛魚正在打量著,主臥裏突然傳來郭敏卉驚慌的呼喚:“蘭之姐?蘭之姐你去哪了?你怎麽丟下我一個人……”聲音裏滿是孩童般的無助。

李蘭之聞聲立即放下水果刀,小跑著回到臥室:“我沒丟下你,我在隔壁切水果,我買了蘋果,你要不要起來吃?”

“要,你要牽著我的手,你不能丟下我。”

“沒丟下你。”

很快,林飛魚就看到她媽和慧姨兩人手牽著手從臥室裏走出來。

郭敏卉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只緊緊握著李蘭之的手,寸步不離,很是依賴的樣子。

江起慕說:“自從阿姨來了後,我媽的情況好轉很多,過去幾年在精神病院時,她每個月都要發作一兩次,每次都要註射鎮靜劑,要不然就會打傷自己,但這兩三個月來,她再沒發作過,我真的很感激阿姨。”

林飛魚望著廚房的方向,心中百味雜陳。

過來之前,她以為會看到一個“瘋瘋癲癲”的郭敏卉,可眼前的郭敏卉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了,雖然她神色膽怯,也不認得江起慕和她,可她被打扮得幹凈得體,不吵不鬧,臉上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癡呆或者封閉起來,她像個沒了記憶的小孩,被照顧得很好。

而這裏頭很大的功勞來自於她媽。

姜阿姨端著茶和水果出來,李蘭之也牽著郭敏卉來到客廳,郭敏卉安靜地依偎在李蘭之身邊,李蘭之給她拿了塊蘋果,她高興地吃起來。

剛才林飛魚一直低著頭,姜阿姨沒能看清她的模樣,這會兒打量著林飛魚,笑吟吟道:“蘭之啊,你閨女長得可真漂亮,跟起慕兩人就像金童玉女般。”

李蘭之笑了笑,抽出紙巾輕輕拭去郭敏卉唇邊的蘋果汁,問道:“你們打算在上海呆幾天?”

客廳一時靜默。

看林飛魚沒出聲,江起慕接過話頭:“下午的航班回去。”

“這麽快?”李蘭之的手頓了頓,“不多住兩日嗎?”

江起慕:“我這陣子廣州上海來回跑,公司積壓了不少工作等著處理,飛魚也只請假了一天。”

李蘭之的目光在林飛魚身上短暫停留,又迅速移開:“正事要緊……我等會兒去買些城隍廟的點心給你們帶回去。”她頓了頓,“常靜國慶的婚禮我沒法回去參加,你幫我帶個紅包回去給她。”

姜阿姨聽到這話,站起來說:“你們難得見一面,點心我去買回來。”說著不給拒絕的機會,抓起錢包風風火火出了門。

李蘭之和林飛魚默契地避開了先前的不愉快。

李蘭之輕聲詢問著她的學業近況,林飛魚一一應答,雖然兩人語氣平和,卻始終隔著一層無形的疏離,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鴻溝橫亙在她們之間。

哪怕有江起慕在中間幫忙說話調和,但氣氛還是說不出的尷尬。

有些隔閡,終究不是三言兩語能夠消弭的。

之後林飛魚和江起慕去醫院看了他爸。

和被照顧得很好郭敏卉比起來,成為植物人的江謹昌顯得格外憔悴,面色蒼白,身形消瘦。

林飛魚看他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忍不住紅了眼眶。

***

林飛魚曾經和常美感嘆過,說她們四姐妹,常靜居然是感情路最平坦的那個人。

不像她們,常美因為錢而結婚,常歡苦追蘇志謙幾年沒結果,而她和江起慕中間分開了好幾年,可常靜和周偉霆之間沒有第三者插足,沒有長輩阻撓,從相戀到結婚水到渠成,平淡卻安穩。

林飛魚還蠻羨慕她的。

誰知在婚禮的前三天,周家人突然怒氣沖沖登門,不僅要求取消婚約,還要逼周偉霆與常靜分手。

林飛魚接到消息,急忙坐車趕回大院。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裏頭傳來常明松焦急的聲音:“親家,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請柬都發出去了,親戚好友都知道了,現在才來取消婚禮,你讓常靜以後出去怎麽見人?”

“你以為我們想這樣嗎?難道我們就沒有通知親戚好友嗎?難道我們就不會被人看笑話嗎?”周母厲聲打斷,“而且酒店定金一分不退,采買的東西全都白費!這些可都是我們周家的血汗錢!”

常明松急得直搓手:“既然大家都不想,何必要取消?兩個孩子這麽多年感情,硬拆開不是要他們的命嗎?”

“我們要他們的命?”周母猛地拍桌而起,“分明是你們常家想要我們的命!”

林飛魚邁進屋時,只見周母面紅耳赤,怒氣沖沖,全然不見往日的溫和,周偉霆縮在一旁,始終低著頭,連屁也不敢放一個。

常明松眉頭緊蹙,臉色很難看,常靜坐在他旁邊,肩膀一聳一聳,正低著頭在無聲的哭泣。

客廳裏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常明松雖然很生氣,但又擔心周家真會取消婚禮,只能壓著怒火,常靜向來不會跟人吵架,所以才會現在一面倒的局面。

林飛魚此時真有點想念常美的“牙尖嘴利”,要是她在這裏,肯定會懟得周母啞口無言,可惜她被學校派去外地考察培訓,要明天才能回來。

她掃了一下房間,沒看到常歡的身影。

她眉頭下意識蹙了蹙,服裝店過來比她近很多,她都到了,怎麽常歡和錢廣安兩人還沒到?

此時的常歡和錢廣安並肩坐在電影院裏,銀幕上正放映著周星馳主演的《唐伯虎點秋香》,常歡隨著劇中滑稽的橋段笑得前仰後合,不斷擡手擦著眼角的淚花。

錢廣安卻坐立難安。

他輕輕拽了拽常歡的衣袖,壓低聲音道:“常歡、常歡,我們還是回去吧?周家突然說要取消婚禮,爸讓我們趕緊回家商量……”

“啪”的一聲,常歡毫不客氣地拍開他的手,眼睛仍盯著銀幕:“要回你自己回!我要看星爺的電影……哈哈哈……”

錢廣安揉著發紅的手背,語氣愈發焦急:“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我們不在場不合適,改天我一定陪你把這部電影看完。”

常歡不耐煩地撇嘴:“你瞎操什麽心?常靜和周偉霆都談了這麽多年戀愛,請柬都發出去了,哪能說取消就取消?”她突然狡黠一笑,“再說了,我已經讓飛魚回去幫忙了。”

“可是飛魚都一年多沒回大院了,她要是也沒回去……”錢廣安話未說完,就被常歡狠狠踩了一腳。

“閉嘴!再啰嗦你就自己滾出去!”

後排觀眾也發出不滿的噓聲,錢廣安只得訕訕地縮回座位,旁邊的常歡已經再次放聲哈哈大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與此同時,常家客廳裏,林飛魚不動聲色地清了清嗓子:“常叔叔,出什麽事了?”

客廳等人這才註意到站在門口的林飛魚,常明松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飛魚,你怎麽突然回來了?”

林飛魚走到常靜身旁坐下,輕輕握住她微微發抖的手,這才擡眼看向周母:“我聽說周家要來退婚,就立刻趕回來了,剛才在門外,聽周阿姨一會兒說周家怕被人笑話,一會兒又說周家損失錢財,可始終沒說到關鍵,我就想問問,周家究竟為什麽要取消這場婚禮?”

周母突然“啪”地一掌拍在兒子背上:“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你瞞著家裏的事都說清楚!”

周偉霆倉皇擡頭,目光在常靜蒼白的臉上短暫停留,又迅速低下頭去。

“好,你不說是吧?那我來說!”周母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當初這衰仔帶人回家,口口聲聲說常家雖然沒有兒子,但四個女兒,兩個大學畢業,兩個中專畢業,都在體面單位工作。”她冷笑一聲,“我和他爸都高興得不行,以為是遇到了好人家的姑娘,誰知道這孽障居然只字不提常靜根本不是常家的親生女兒!更沒說過常家有人坐過牢、離過婚這些見不得人的事!”

她每說一個字,常靜的身子就瑟縮一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林飛魚敏銳地察覺到她的顫抖,默默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周母的話音剛落,整個客廳的氣氛驟然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偉霆身上,像無數把鋒利的刀子,將他釘在原地。

常靜緩緩擡起頭,泛紅的眼睛直直望向周偉霆,聲音帶著重重的鼻音:“你明明說過……都跟你家人說清楚了……”

林飛魚眉頭也蹙了起來:“去年過年你第一次來家裏,常美姐特意問過這個問題,當時你信誓旦旦地說,家裏人都知道,而且完全不介意,現在你媽卻說他們毫不知情……所以,你一直在兩頭欺騙?”

“啪!”

周母又是一巴掌重重拍在兒子背上:“你這個死衰仔!誰教你兩邊瞞的?!”

周偉霆依舊低著頭,好像地上有黃金似的,聲音悶悶道:“我……我怕說了實話,你們就不會同意我和常靜在一起……”

“所以你寧願用謊言維系這段關系?”林飛魚突然提高聲調,眼中怒火隱現,“現在請柬都發出去了才來退婚,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你有沒有想過,就算今天你們勉強結了婚,日後真相敗露,你家人會怎麽對待常靜?他們會覺得是她處心積慮哄騙你!所有的怒火最終都會發洩在她身上!”

林飛魚深吸一口氣,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憤怒:“周偉霆,你真自私。”

常靜怔怔地望著這個曾經讓她覺得溫柔體貼的男人。

林飛魚跟周偉霆相處不多,一直以為他只是性格軟弱了些,至少對常靜是真心實意的。

可如今看著他瑟縮在母親身旁,任由家人指著常家鼻子謾罵卻一言不發的模樣,之前的所有好印象頓時一掃而空,周偉霆這不是軟弱,這是徹頭徹尾的懦弱和自私。

周母雖然不滿兒子瞞著家裏,但看到林飛魚指著兒子罵,她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常明松見狀連忙說:“常靜雖然不是我生的,但她是我親外甥女,這些年來,我待她視如己出,供她讀書、培養她成才,至於您提到的那些家事……那都是我這個做長輩的沒做好,您要怪就怪我。現在婚期在即,請柬都發出去了,這時候取消婚禮,對兩家都不好……”

周母厲聲打斷他:“要只是這些破事,我今天也不會登門退婚!”

常明松不明所以:“那……到底是為了什麽?”

周母氣得渾身發抖:“我也是到了昨天才知道,常靜的親媽一直跟我家偉霆要錢!這個不要臉的,每次在大院堵到偉霆,就把他身上的錢搜刮一空!這哪是當媽的?這根本就是強盜!”

周母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飛濺:“更可氣的是,昨天她居然找到我們家,說什麽‘女兒是她十月懷胎生的’,張口就要五萬塊彩禮!五萬啊!她當我們周家是開銀行的?我們廣東人嫁女兒,什麽時候興過要高額彩禮這種陋習?這哪裏是嫁女兒?這分明是想賣女兒!”

常靜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

常明松則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同樣說不出話來。

“你們常家先是瞞著各種糟糕事,現在又冒出個吸血鬼親媽!而且我已經打聽過了,常靜這些年的工資都被她這個親媽捏在手裏!”

周母說著突然轉向兒子,恨鐵不成鋼地罵道:“偉霆什麽性子我最清楚,就是個軟柿子!常靜也是個沒主見的,他倆要是結了婚,還不得被那個吸血鬼拿捏得死死的?我們周家就是普通人家,拿不出五萬塊彩禮,更養不起這麽個無底洞!”

周母一把抓起手提包,拽住兒子的胳膊:“這婚事就此作罷!之前的損失我們認栽,以後你們也別再聯系了!”她用力拉扯著周偉霆,“走!”

周偉霆卻像生了根似的坐在椅子上不動。

周母氣得揚起手就是一巴掌:“你走不走?今天要是不跟我回去,以後我和你爸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看著母親摔門而去的背影,周偉霆終於緩緩擡起頭,他通紅的眼睛對上常靜蓄滿淚水的雙眸。

兩人就這樣無聲地對視著。

半晌,他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對不起……”說完便倉皇起身,踉踉蹌蹌地追了出去。

常明松這才如夢初醒。

他猛地一拳砸在茶幾上,震得茶具叮當作響:“常本華這個畜生!我這就去宰了她!”話音未落,人已經沖出了大門。

空蕩蕩的客廳裏,只剩下常靜和林飛魚兩人。

常靜怔怔地望著門口,突然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氣般癱軟下來,整個人撲在桌子上失聲痛哭起來。

林飛魚輕輕按住常靜顫抖的肩膀:“"常本華雖然給了你生命,但她從未盡過一天母親的責任,她一次次向你索要錢財時,你早該告訴家裏,你的沈默,只會助長她的貪婪。”

她是真沒想到常本華那個女人不僅壓榨自己的親生女兒,居然還敢把手伸向周偉霆。

常靜的抽泣漸漸平息,她擡起淚痕斑駁的臉,聲音嘶啞:“我反抗過的……可第二天她就跑到廠裏,直接躺在廠門口撒潑,說我不孝……”

她到現在還記得廠裏同事們指指點點的目光,還有領導事不關己的警告:“處理好你的家事,否則就別來上班了”。

那種走投無路的絕望,至今想起都讓她渾身發冷。

林飛魚的眉頭越皺越緊:“她就是吃準了你不敢撕破臉,可你要是不狠下心來,這輩子都逃不出她的掌控!”

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得上“父母”這兩個字,有些父母不會托舉子女,他們反而是子女生命裏最大的劫難。

常靜擡起紅腫的雙眼看著林飛魚:“我都明白……可我就是……做不到,以前我最羨慕大姐,她天不怕地不怕,什麽事都敢抗爭,但現在……我覺得你比大姐還要勇敢,換作是我,絕對不敢放棄那麽好的工作去考研……”

林飛魚何止是放棄了工作去考研,她還為了和她媽對抗,一年多不回家,要是換做她,她一輩子都做不到這一點。

林飛魚:“光是羨慕別人沒有用,你得自己立起來,否則誰也幫不了你。而且我敢說,這次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難道你想一輩子都活在常本華的掌控裏,連婚姻都不敢碰嗎?”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

常靜咬著唇望著那道光,良久沒吭聲。

***

當天晚上,林飛魚留在了大院,她擔心常靜會做傻事,晚上把常靜叫過來跟自己睡。

第二天常美出差回來,知道了常靜的事後,她第一時間趕回大院。

一進門就看到常明松臉上布滿血痕。

常明松昨天怒氣沖沖去找常本華算賬,常本華年輕時就很潑辣,歲月沈澱後,更是翻倍的潑辣,常明松還沒動手,常本華就撲上來將他抓得滿臉開花。

常明松也是氣得不行,當下甩了她兩個耳光,又警告她以後不準再去找常靜,之後又急匆匆跑去周家,誰知卻被周家人毫不客氣地轟了出來。

常美掃了眼她爸狼狽的模樣,徑直走向正窩在沙發裏看《新白娘子傳奇》的常歡:“常靜呢?她人還好吧?”

“她從昨晚到現在都沒吃飯,林飛魚拉著她出門吃東西了。”常歡頭也不回地應道,說著又跟電視唱了起來,“千年等一回……等你回啊……”

常美走過去,“啪”的一下關掉電視。

常歡瞬間炸毛,從沙發上彈起來:“常美你條粉腸,你幹嘛關我的電視?”

常美面若冰霜,聲音裏壓著怒火:“常靜出了這麽大的事,你還有閑心在這兒看電視唱歌?”

常歡眼神飄忽地摸了摸鼻尖:“不是有飛魚陪著她嘛……我不看電視還能幹什麽?再說了,她都那麽大的人了,能出什麽事?”

常美雙手抱胸,銳利的目光直視她:“我聽說爸昨天叫你和廣安回來商量,你們卻拖到晚上才露面,你們到底去哪了?”

常歡眼皮猛地一跳,聲音不自覺地提高:“常美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該不會想說我不理常靜的生死跑出去玩吧?你少冤枉我了,昨天我們本來要回來的,結果店裏來了個難纏的客人,非說在我們這買的衣服穿一次就破了,硬要我們賠錢……我當然不願意啊,就跟她吵了起來……”

常美皺眉:“一件衣服而已,賠給她不就完了?”

“那怎麽行!”常歡梗著脖子反駁,“要是人人都拿件破衣服來訛錢,我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常美盯著她看了半晌,最終只能作罷。

過了會兒,常靜回來了,她臉色蒼白,低低喊了一聲“大姐”,便徑直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林飛魚望著她消失在門後的身影,嘆了口氣道:“我本想帶她出去吃點好吃的,但她只吃了兩口就說沒胃口。”

常美站在原地,眉頭越蹙越緊:“我去找常本華算賬!”

林飛魚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別沖動,你現在是人民教師,要是她去學校鬧事,對你影響不好。”

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常本華就是那光腳的。

常明松也急忙勸阻:“是啊,她畢竟是你姑姑,我昨天已經警告過她了,她應該不敢再來招惹常靜。”

常美冷哼一聲:“不敢?這天底下還有常本華不敢做的事?”

話雖這麽說,但她心裏也清楚林飛魚說得有道理。

沈默片刻,她抓起包轉身就走,臨走前冷冷丟下一句:“這事沒完!常本華別想就這麽算了!”

接下來兩天,常明松一次次跑去周家,但一次次被趕出來,周家鐵了心要退婚,態度強硬得沒有半點回旋餘地。

國慶來了,但常靜的婚禮沒了。

常靜大病了一場,整個人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而周偉霆自始至終,連面都沒露過。

又過了半個月,常本華家還真出事了。

她的丈夫陶永康被人舉報生活作風問題,原來他竟和有夫之婦勾搭成奸,被人家丈夫當場捉奸在床,還被打得鼻青臉腫,罐頭廠接到舉報後更是以“道德敗壞,影響惡劣”為由直接將他開除。

常本華知道丈夫在外頭亂搞又被開除,在罐頭廠門口就和他扭打成一團,她歇斯底裏地撕扯著丈夫的衣領和頭發,陶永康也不甘示弱地還手,兩人打得披頭散發,最後險些被扭送派出所。

常本華的兒子陶建偉讀書不行,初中畢業就不讀了,常本華幾年前就把自己的工作讓給兒子,誰知丈夫出事沒幾天,兒子就因為玩忽職守險些釀成重大生產事故,同樣被廠裏掃地出門。

這一連串的變故下,全家徹底斷了經濟來源,而且按照廠裏規定,他們再沒資格住在職工大院裏,盡管常本華撒潑打滾、哭天搶地,最終還是被保衛科的人連人帶行李轟出了大院。

林飛魚知道常本華一家的遭遇後,心裏一陣爽。

她私下問常美那舉報信是不是她寫的,常美也沒否認:“我那天在大院打聽了一下,不少人說陶永康在外頭有女人,我就讓你姐夫請了私家偵探,說到底,要是陶永康自己行得正,別人想抓把柄也抓不著。”

林飛魚點頭:“就是可惜了常靜,五年多的感情,眼看著就要修成正果……”

常美說:“我反倒覺得是好事,周偉霆連自己婚事都做不了主,又凡事只聽他媽的,常靜真要嫁過去,往後有的是苦頭吃,現在斷了,反倒是及時止損。”

林飛魚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周偉霆的確是個只聽媽媽話的好大兒,只是……常靜只怕短時間內都走不出來。”

常美嘆氣說:“給她點時間,會慢慢好的。”

的確,時間是個好東西,再深的傷痕也會在歲月裏慢慢結痂。

***

轉眼到了年底。

這天,常靜剛走到大院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從墻角竄出來攔住了去路,她定睛一看,竟是好幾個月沒見到的常本華。

常靜看著眼前的親媽,嘴唇抿成一條線,就這麽靜靜看著她不出聲。

常本華被她這麽盯著,不由有些毛骨悚然,但一想到今天過來的目的,她走上前抓著常靜的手道:“哎喲,怎麽瘦成這樣了?女孩子太瘦了不好,得多吃點補補,要不然以後可生不出兒子!”

常靜抽回自己的手,想說自己變成這樣還不是拜她所賜,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只道:“你又想幹什麽?”

說來也怪,這幾個月常本華竟出奇地安分,既沒來撒潑耍橫,也沒伸手要錢。

常本華做出一臉慈母的模樣:“大院裏頭那些八婆天天就會胡說八道,說什麽我破壞你的婚姻,還說我不把你當女兒,都是一群死八婆,你是我十月懷胎生出來的,我怎麽會不疼你?我那麽做,都是為你好!”

常靜指尖微微發顫,心底湧起一陣苦澀。

為了她好?

每個月像吸血螞蟥一樣榨幹她的工資,不給就去廠裏撒潑打滾,親手毀掉她五年的感情,這也配叫“為了她好”?

但她向來不會跟人吵架,這話她在心裏過了一遍,嘴上卻閉得緊緊的,盯著地面不出聲。

常本華見她不作聲,眼珠一轉又湊上前:“媽可沒騙你!你看你為那個周偉霆憔悴成這樣,人家倒好——”她故意拖長聲調,“分手不到一個月就去相親了,這還不到三個月,聽說又要結婚了。”

“你胡說!”常靜猛地擡頭,蒼白的臉上血色盡褪,“偉霆不會這樣對我的!”

“怎麽不會?”常本華拍著大腿,“酒席定的還是原來那家!你要不信,現在就可以去打聽!”她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那樣的男人不要也罷,媽給你找了個更好的,男方不僅知道疼人,家裏又有錢,而且這男人這個月剛拿到香港的永久居留證,你要是嫁給他,將來也能申請去香港,香港那邊就算是洗碗工,月薪都你高好幾倍,等你成了香港人,到時候感謝媽都來不及……”

話未說完,常靜已經轉身跑了。

“死女包!你跑什麽跑!我話還沒說完呢,你給我回來!”

常本華楞了一下,趕緊追過去,但眼睜睜看著常靜上了一輛公交車走了。

常靜來到周偉霆家附近,在巷口來回踱步,手緊緊握成拳,卻始終沒有勇氣上前敲門。

可她今天必須見到周偉霆,必須向他問個明白,所以她幹脆在電線桿下面蹲了下來,準備守株待兔等周偉霆出來。

天色漸暗,十二月的廣州依然悶熱,蚊蟲嗡嗡地盤旋。

不一會兒,常靜的腿上、臉上就被叮出好幾個紅腫的包,癢得鉆心,可她只是機械地撓著,眼睛死死盯著巷口,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巷子裏突然傳來熟悉的談笑聲——

“明天你輪休,我已經跟工廠請好了假,我們明天去拍婚紗照。”

“嗯。對了,雲婷,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什麽事?”

“我媽說,你名字最後一個字跟我一樣都念‘tíng’,雖然不是同一個字,但讀音相同,夫妻這樣不吉利……她想讓你換個名字。”

“行啊,明天拍了婚紗照,我就去派出所問問怎麽改名。”

“你……不生氣嗎?”

“有什麽好生氣的?阿姨也是為了我們好啊。”

那對男女從常靜身旁走過,誰也沒有發現隱在電線桿陰影裏的她,眼看兩人的背影就要消失在巷口,常靜終於艱難地擠出兩個字:

“偉霆……”

常靜在電線桿下蹲了三四個小時,一滴水都沒喝,這會兒一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個老婆婆,把周偉霆嚇了一跳。

周偉霆猛地頓住腳步,驚恐地回頭:“誰?誰在那兒?!”

常靜緩緩從電線桿後走出來,昏黃的路燈照在她臉上,映出斑駁的淚痕和紅腫的眼眶。

“常靜?!”周偉霆一臉驚訝,聲音都變了調,“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下意識上前想要握住常靜的手,常靜卻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常靜沒看他,而是越過他看向他身後的女人,對方留著短頭發,看上去很幹凈利落,身材和長相一般,只是眼神看著有些犀利。

常靜一下子就認出來,她是周偉霆的鄰居,張雲婷,兩人從小玩到大,兩家人有意讓他們在一起,但周偉霆說對方像男人婆,沒有一點女人味,他不喜歡這樣的女人。

可他現在卻要跟這個“男人婆”結婚了。

常靜只覺得很諷刺,很可笑。

常靜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而張雲婷只是冷靜地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銳利的目光在常靜憔悴的臉上停留片刻,便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穿著高跟鞋的步伐看上去有些奇怪,顯然她還沒有習慣穿高跟鞋。

周偉霆渾然未覺未婚妻已經離開,他的目光閃爍不定,喉結上下滾動:“你……怎麽突然來了?是不是……”

常靜收回追隨著張雲婷的視線,直直望進周偉霆的眼睛:“聽說……你要結婚了?這事……是不是真的?”

“是。”周偉霆艱難地吐出這個字,眼神飄向地面。

常靜覺得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變得刺痛:“可我們分開還不到三個月……”

常靜不想當著他的面哭,可眼淚不聽話,決堤般滾落下來。

周偉霆擡起頭,看她哭成了淚人,頓時一陣心疼,擡手想給她擦眼淚:“對不起常靜,我也不想娶別的女人,我的心裏只有你一個人,可我真的沒辦法。”

常靜再次避開他的手:“你要是不願意,誰能逼得了你?你的家人總不能綁著你去民政局吧?”

周偉霆煩躁地抓亂頭發:“我奶奶因為我們的事病倒了,我媽讓我趕緊結婚,她擔心我奶奶熬不過這個春節,我是我奶奶一手帶大的,她最後的心願就是看到我結婚生子……我實在沒辦法,你能懂我的對不對嗎?”

常靜緊緊抿著唇。

以前她最愛周偉霆這份孝順,比起那些叛逆的青年,願意聽媽媽話的男人懂得體諒父母,她以為這樣的男人才值得托付。

可現在,她卻覺得無比諷刺。

他聽他媽的話跟她分手,又是聽他媽的話跟別的女人結婚,果然是媽媽的好大兒。

周偉霆又說:“我們分手後,我一直很難過,我想過去看你的……”

常靜打斷他的話:“但你沒去。”

他們之前在一個工廠工作,但今年五月份的時候,周偉霆被其他工廠的老板給挖走了,換了一家工廠工作,因此兩人沒法像以前那樣天天見面。

周偉霆一臉內疚:“我媽不讓我去,她說我要是去找你,她就打斷我的腿。”

常靜苦笑一聲。

又是他媽說。

不等周偉霆再次開口,身後猛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是周母殺過來了。

周母一來就將周偉霆拉開,並下命令道:“你給我回去!”

周偉霆眉頭蹙著:“媽,你就讓我跟常靜說說話……”

周母打斷他:“有什麽好說的?!你們都分手了,下個月你就要跟雲婷結婚了,你還跟別的女人拉拉扯扯,你對得起雲婷嗎?給我回去,同樣的話我不想說第三遍!”

周偉霆被他媽罵得頭皮發麻,戀戀不舍看了常靜一眼,但最終還是轉身走 了。

等周偉霆走遠,周母才開口:“常靜啊,阿姨其實是很喜歡你的,只是你爸,也就是你舅舅坐過牢,以後孩子政審肯定不過關,還有,你親媽太難纏了,你跟偉霆有緣無分,既然分了,以後就不要再來找他了,可以嗎?”

常靜擡手把眼淚擦幹,看著周母道:“阿姨您放心,我今天過來,就是想問他是不是要結婚了,我現在已經得到答案了,我以後不會再來找他。”

說完她轉身跑了。

周母看著她遠去的背景,默默嘆了口氣。

常靜一路哭著上了公交車,又從公交車哭著回到了大院,常明松去擺地攤了,家裏沒什麽人,她一個人躲在被子裏,默默哭了一個晚上。

***

常靜沒把常本華想給她介紹對象當一回事,可對方顯然不打算就此作罷。

這天,常本華直接堵在了工廠門口,一見常靜出來,立刻上前攔住她:“上次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麽樣?”

常靜一見到她,胸口便像壓了塊石頭,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起來:“什麽事?我不記得了。”

常本華氣得牙根發癢,若換作從前,她早就破口大罵,可眼下還得哄著常靜配合,只得強壓怒火:“就是給你介紹對象的事!人家叫郭大偉,人老實,又有錢,剛拿到香港永居證,你嫁過去,後半輩子吃穿不愁!”

常靜深吸一口氣,小聲道:“我暫時不想相親……”

常本華嗓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誰問你想不想了?不去也得去!不然我天天來你們廠門口鬧,看你丟不丟得起這個人!”

常靜眼眶一熱,淚水幾乎奪眶而出:“你為什麽非要這樣逼我?”

“逼你?我這是為你好!”常本華揚手狠狠拍在她手臂上,“啪”的一聲脆響,常靜踉蹌著後退兩步才站穩,整條胳膊都麻得發疼。

“這麽好的條件,你上哪兒找?別不知好歹!”

常靜咬著唇,聲音發顫:“既然這麽好,你怎麽不介紹給陶春麗?”

常本華說:“你以為我不想啊,春麗臉上有塊疤,大偉嫌棄她長得不好看,“少廢話,你到底去不去?!”

靜抿著唇,視線低垂,盯著地上斑駁的水泥縫,沈默不語。

她當然不想去,可她也知道她說了也沒用。

常本華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氣得直咬牙,可又不能真把人綁過去。

她眼珠一轉,忽然換上一副商量的口吻:“這樣,只要你肯去見劉大偉,我以後再也不來找你要錢,怎麽樣?”

常靜猛地擡頭,眼神裏透著懷疑:“真的?”

“當然是真的!”常本華拍著胸脯保證,“你要是嫁給他,以後跟著去香港,我就是想找你要錢,難不成還能追到香港去?”

這句話像一簇火苗,倏地點亮了常靜的眼睛。

是啊,只有去一個她夠不著的地方,才能真正擺脫她的控制。

“什麽時候見面?”她聽見自己問。

常本華臉上立刻堆滿得意的笑容:“我就知道你會想通!那可是香港啊,多少人擠破頭都去不了……”

常靜沒忍住,打斷道:“你就說時間和地點就行了。”

“這周六早上,大院旁邊新開的茶樓。”常本華心情好了起來,還伸手摸了摸常靜的頭發,“常靜啊,我是你媽媽,你別聽外人亂說,我怎麽會坑自己的女兒?”

常靜渾身僵住,她想躲開,但最終還是沒動。

她看著對自己笑得一臉慈祥的常本華,感覺好像在做夢。

轉眼到了周末。

“常本華要給你介紹的人,是個什麽樣的?”

林飛魚套了件灰撲撲的外套,頭發隨意紮了個低馬尾,素面朝天,刻意把自己收拾得毫不起眼,雖然她壓根不信常本華會安什麽好心,但萬一呢?

常靜穿著件洗得發舊的褐色外套,同樣隨意紮著頭發,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整個人看起來比林飛魚還要黯淡三分。

她低聲答道:“說是老實、有錢,剛拿到香港永居證……其他的,記不清了。”

她現在根本沒心思找對象,更不想結婚,可若是不來,她媽必定不會善罷甘休,林飛魚知道她媽要給她介紹對象後,就主動提出要陪她一起來。

兩人走進茶樓,原以為那位“有錢的香港人”至少會訂個雅間,誰知一進門就看見常本華和一個陌生男人坐在大廳的圓桌旁,偌大的桌子空空蕩蕩,只擺著兩碟孤零零的點心。

常本華正伸長脖子往門口張望,一見她們進來,立刻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沖過來。

她惡狠狠瞪了林飛魚一眼,轉頭就數落常靜:“你帶她來幹什麽?不知道自己沒她好看嗎?要人陪也該叫常歡……”

常靜抿緊嘴唇,眉頭深深蹙起。

林飛魚冷冷掃了常本華一眼,不緊不慢道:“這話我記下了,回頭一字不落告訴常歡——就說你覺得她長得醜。”

常本華被噎了一下:“我什麽時候說這話了?你少胡攪蠻纏!”

林飛魚簡直被氣笑了:“這世界還有人比你能更胡攪蠻纏嗎?還有,又不是你來相親,你看你塗抹跟猴屁股一樣,出門沒照鏡子嗎?”

林飛魚和常靜兩人沒打扮,誰知常本華卻化了妝,只是她的化妝技術很差,用的化妝品估計也是便宜貨,兩腮的腮紅塗得跟猴屁股一樣,嘴巴塗得跟血盆大口一樣,多看一眼都覺得是迫害自己的眼睛。

常本華氣得想罵人,但看到郭大偉朝她們走過來,立即咽回去,臉上揚起笑容道:“大偉你快過來,這就是我女兒……”

話還沒說完,郭大偉就繞過她,直接走到林飛魚面前說:“你就是靜靜吧?我是郭大偉,你可以叫我偉哥。”

“?”

林飛魚楞了下擡起頭,只覺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一萬點的傷害。

常本華說郭大偉老實有錢,有錢她沒看出來,但老她看出來了。

眼前的人看上去至少有四十歲,看上去都可以給常靜當爹了,地中海的發型,頭發油,臉更油,臉上的油刮一刮都能炒一盤菜,簡直是人間油物。

最重要的是,他眼睛一直眨個不停,林飛魚一開始以為他是眼睛抽筋,接著以為他是不要臉向自己拋媚眼,最後才發現,原來是一種病。

她趕緊低下頭不敢看,生怕自己也跟著眨眼睛:“你認錯了人。”

常本華連忙也說道:“旁邊這個才是我的女兒,常靜,快點叫人啊,叫偉哥。”

常靜還是低著頭,沒看郭大偉,也沒叫人。

常本華氣得不行,想伸手去掐常靜,卻掐了個空,因為林飛魚把人拉到了一邊,她氣得胸膛劇烈起伏,卻不得不壓著怒火:“在門口站著影響別人做生意,我們都回座位坐。”

重新落座後,郭大偉眼睛一直落在林飛魚身上,眨著眼睛說:“這位是靜靜的什麽人?”

常本華搶答說:“她叫林飛魚,是個拖油瓶,當年她爸過世沒兩個月,她媽就迫不及待嫁給我大哥,不過我大哥前年已經跟她媽離婚了。”

常本華生怕郭大偉會看上林飛魚,畢竟郭大偉坐下來後一雙眼睛就沒落在常靜身上,所以恨不得臟的臭的都忘林飛魚身上扔,不過她又擔心林飛魚會發飆,所以只敢撿一些難聽的實話來說。

不過她聽丈夫說過,郭大偉這人最在意的便是女人的忠誠,認為女人就應該從一而終,哪怕丈夫死了,也不能改嫁,更不能有離婚這種事,所以她很有把握,自己剛才這麽一說,郭大偉絕對不會再看上林飛魚。

果然,郭大偉臉上立即出現了厭惡的神色,眨著眼睛說:“又是改嫁又是離婚,這可不是好女人會做出來的事!我郭大偉就是一輩子不結婚,也不會娶這種女人當老婆!”

林飛魚當即懟回去:“所以你才會到這把年紀還娶不到老婆,因為好女人都看不上你。”

郭大偉一張油臉頓時漲得通紅,眨著眼睛罵道:“牙尖嘴利!你這種女人絕對不會有男人看上你!”

林飛魚笑道:“那你得失望了,我對象長得比你高,比你帥,且名校畢業,事業有成,家務活什麽都會幹,所以他年紀輕輕就有了對象,不像你,一把年紀了還要來相親。”

這話一出,不僅郭大偉氣得不行,就是常本華也氣得臉通紅,常本華覺得林飛魚這是來搗亂的,就是不想常靜和郭大偉好上。

她連忙道:“大偉,你別理她,你看看我家常靜,又安靜又聽話,洗衣做飯樣樣都行,你絕對找不到比她更賢惠的女人了!”

郭大偉這才把目光落帶常靜身上,發現常靜從來了之後一句話也沒說,跟牙尖嘴利的林飛魚比起來,的確文靜又乖巧。

他也不相信林飛魚那番話,雖然林飛魚長得不錯,但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的女人,怎麽可能會有那麽優秀的男人看上她?

她覺得林飛魚這就是在欲擒故縱,她跟著常靜過來,肯定是想吸引自己的註意,想吊到自己這條大魚,但像他這麽睿智的男人,怎麽可能會上當呢?

於是他眨著眼睛,對常靜道:“靜靜看上去的確像是安分守己的好女人,靜靜喜歡吃什麽,隨便點,偉哥來買單。”

常靜抿著唇沒出聲,好像沒聽到一般。

常本華連忙說:“她最好養了,什麽都吃。”

郭大偉一聽這話更滿意了,大手一揮,叫服務員拿來了兩疊點心,看得林飛魚差點沒笑出來。

四個人就叫四小碟點心,而且其中兩碟是她們來之前就點的,早被吃得七七八八,這麽摳搜的“有錢人”,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郭大偉拿起一個流沙包,一邊吃一邊眨著眼睛發表他對常靜的要求:“嫁過來後你可以繼續出去工作,但你最主要的任務是照顧好我家人以及我們以後的孩子,要以我們的家庭為重,還有,雖然我有錢,但你也不能大手大腳,要懂得勤儉節約,我在香港的親戚,家產都超過千萬了,可一條毛巾用到破了還在用,這才是會過日子的,以後你也得學著點。”

常本華聽到千萬家產,眼睛亮得跟電燈泡一樣:“我的天啊,千萬富翁,這得多有錢!常靜能嫁到大偉你,真是太有福氣了!”

林飛魚忍不住笑出聲來:“這種福氣給你要不要?一條毛巾用到破還在用,還千萬富翁呢,我看是千萬負翁吧,負資產的負!”

常本華罵道:“林飛魚你給我少說兩句!你好歹跟常靜做了十幾年的姐妹,你怎麽就這麽見不得她好,你是不是嫉妒她能遇到大偉這麽有錢的好男人,所以才想攪亂他們的相親?”

郭大偉眼睛眨得更頻繁了:“嬸子你說對了,她說這些出格的話,就是想吸引我的註意,自從我拿到香港永居證後,多少女人變著法引起我註意,不過嬸子你放心,我看不上這種女人,我就喜歡靜靜這樣本分的。”

林飛魚:“……”

常本華聞言,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我就說我家常靜又賢惠又聽話,跟大偉你最般配了!既然你們彼此都看對眼了,那我們改天找個時間好好商量一下婚事……”

林飛魚眉頭蹙起,聲音冷冽地打斷道:“常靜什麽時候說過看中他了?才見第一面就急著談婚論嫁,你就這麽迫不及待要賣女兒?是對方答應給高價彩禮吧?五萬?”

這個數字讓常本華明顯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漲紅了脖子吼道:“林飛魚你給我閉嘴!我女兒的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指手畫腳!”

林飛魚原本只是隨口試探,沒想到竟被她給說中了。

在廣東地區,彩禮習俗雖然存在,但數額普遍不高:家境一般的給個一兩千,寬裕些的也就大幾千,像郭大偉這樣在茶樓只舍得點四碟點心的吝嗇鬼,居然肯出五萬天價彩禮,其中必有蹊蹺。

至於為什麽是五萬,那是因為之前常本華跟周家要的就是這個數。

來之前她還天真地以為常本華終於良心發現,要給常靜找個好對象,現在看來,是她想多了,正如周母所說,常本華就是條甩不掉的吸血蟲,死死扒在常靜身上,想方設法要榨幹她的最後一滴血。

林飛魚二話不說,一把拉住常靜的手腕:“我們走!”

常本華沒想到林飛魚說走就走,情急之下猛地拽住常靜的胳膊:“你們不能走!”

郭大偉也霍然起身,一把扣住林飛魚的手腕,眼睛眨得飛起:“常靜現在是我的對象,我勸你最好別多管閑事!”

他話音未落,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突然橫插進來,鐵鉗般扣住郭大偉的手腕,力道一收,郭大偉登時痛呼出聲,不得不松開林飛魚。

“你、你誰啊?!”郭大偉齜牙咧嘴地擡頭,對上一雙寒潭般冷冽的黑眸。

江起慕居高臨下地睨著他,嗓音低沈:“我是誰不重要,但你的手,最好安分點。”

林飛魚微怔,轉頭看向突然出現的男人,驚喜道:“你怎麽來了?”

江起慕目光落在她臉上時,冷峻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剛好在附近辦事,順路過來看看。”

他語氣平靜,卻讓林飛魚心頭微微一暖。

她過來陪常靜相親的事,她過來之前有跟他提過,江起慕當時問了地址,只是她沒想到他會過來。

有江起慕在,常本華和郭大偉只能眼睜睜看著林飛魚帶著常靜離開。

走出幾步,林飛魚忽然回頭,沖郭大偉挑眉一笑:“哦對了,忘了介紹——這就是我剛才說的比你帥、比你年輕有為的對象。”

郭大偉臉色瞬間鐵青:“……”

江起慕低眸,視線落在林飛魚身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

回到常家,林飛魚看著一路沈默不語的常靜,忍不住輕聲問道:“常靜,你到底怎麽想的?郭大偉那人不僅年紀大、品性差,還滿腦子封建思想,他突然願意出這麽高的彩禮,背後肯定有問題,你可別信了常本華的鬼話。”

常靜緩緩擡起頭,眼眶泛紅,嘴角卻勉強扯出一絲笑容:“二姐,你放心,我心裏明白的,我只是……覺得自己太可笑了,明明知道她從來沒把我當女兒,可當她突然對我笑,說要給我介紹對象時,我竟然……竟然還傻乎乎地期待,期待她或許會有一點點在乎我。”

她死死咬住嘴唇,但眼淚還是沒忍住掉了下來。

她想起小時候,她被人從河北震區的廢墟裏挖出來,輾轉帶到廣州,心裏既害怕又期待。

她從來沒見過媽媽,無數次幻想過母親的樣子,可當她終於站在那個女人面前時,迎接她的不是擁抱,而是左右開弓的耳光。

“你怎麽沒死在地震裏?”那個女人冷冰冰的聲音,成了她童年最深的噩夢。

後來,她被丟給舅舅撫養,明明同在大院生活,她卻自己不聞不問,那個女人不準她叫“媽媽”,甚至不準在別人面前提起她們的關系,可那天,那個女人第一次對她笑了,第一次自稱是她的“媽媽”,還第一次摸她的頭,所以她才會像個傻子一樣,忍不住心生期待。

她真蠢啊。

林飛魚伸手將她緊緊摟進懷裏,掌心輕輕撫著她的後背:“常靜,這不是你的錯,渴望被愛,從來都不是錯。”

她們一起長大,她怎麽會不理解常靜是怎麽想。

小時候,家裏有好吃、親戚送了衣服玩具,最後一個挑選的永遠是常靜,她不爭不搶,安靜得完全沒有存在感,比她這個“拖油瓶”還要謹小慎微。

她至少還有阿婆和沁姨,以及江起慕的父母對她也很好,可常靜什麽都沒有,她就像個無根的浮萍,因此她很明白常靜對親情,尤其是母愛的渴望。

可常本華那女人不做人,她那個游手好閑的兒子和偷雞摸狗的女兒,哪個比得上常靜半分好?偏偏她就像瞎了眼似的,一次次做出傷害常靜的事。

林飛魚覺得,總有一天,常本華會後悔的。

常靜擡手抹去眼淚,強撐起一個笑容:“二姐,我沒事了,你下午不是還有課嗎?快回去吧。”

林飛魚擔憂看著她:“你真沒事?”

常靜點頭:“放心,我不會做傻事。”

“那好,有什麽隨時找我,別覺得不好意思。”林飛魚摸了摸她的頭發,“雖然我們不同姓,但我永遠是你二姐。”

常靜紅著眼睛,鼻音重重的,嘴角卻揚起一個真心的弧度:“嗯,我知道的,二姐。”

江起慕開車將林飛魚送到學校,林飛魚看到舍友在前面,轉頭對江起慕道:“我看到室友了,先走啦。”

話音未落,手腕卻被一股溫熱的力道握住。

她困惑地回眸:“怎麽了?”

江起慕看著她:“就這麽走了?”

林飛魚眨了眨眼,突然領會他的暗示,耳尖頓時染上緋色:“這、這是在外頭。”

江起慕卻定定看著她,好像她不親,他就不放手,林飛魚咬了咬唇,飛快地湊過去在他唇上輕啄一下。

直到踏進校門,林飛魚仍能感覺到臉頰發燙的溫度。

兩人覆合後,她才知道什麽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樣,全是江起慕演給外人看的。

私底下的江起慕簡直粘人得過分,只要兩人獨處,必定要將她圈在懷中,時不時就要索個親吻,活像只撒嬌的大貓。

***

臨近年底,大家都很忙。

常明松地攤的生意很好,他每天擺攤到一兩點才回來,一回來沖個澡就睡覺,直到日上三竿才醒,而常靜一般七點就出門去上班,父女倆雖然同住一個屋檐下,卻常常連照面都打不上。

這天晚上常明松又是淩晨才回到家,平時他回來,桌上都會放著常靜給他煮好的宵夜,但今天飯桌上什麽都沒有,不過他也沒有多想,以為常靜今天加夜班。

他洗了個澡就上床了,直到第二天早上,一陣急促的砸門聲猛然將他驚醒。

常明松胡亂抓了抓睡得亂糟糟的頭發,趿拉著拖鞋去開門。

剛擰開鎖,常本華就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扯著嗓子喊:“常靜呢?常靜你給我出來!”

常本華還要進臥室去找人,卻被常明松給提住了衣領,常明松絲毫不給親妹妹面子:“出去!別逼我動手!”

常本華氣得臉通紅:“大哥!我可是你親妹妹!你整天把我當仇人似的,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常明松冷著臉:“你都不把親生女兒當人看,我幫你養了十幾年的女兒,你的良心都不會痛,我有什麽好痛的?最後問一遍,你走不走?”

見他是真要動怒,常本華這才慌忙喊道:“大哥,你先聽我說,我剛才去工廠找常靜,可工廠說常靜辭職了……”

常明松打斷她的話:“常靜辭職了?”

常本華一臉驚訝看著他:“工廠那邊說她已經辭職了三天,你跟她住一個屋子,你不知道嗎?”

常明松撓了撓頭,轉身朝臥室走去:“常靜、常靜……”

常本華也跟了上去,可臥室並沒有常靜的身影。

常本華比常明松還激動,把抽屜拉開,又把衣櫃也打開,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大哥,你快來看,常靜的衣服都不見了!”

常明松轉身走過去一看,臉色頓時變得一片蒼白:“常靜的衣服呢?”

常本華臉色也很難看:“她把衣服都帶走了,她該不會是離家出走了吧?”

常明松低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聲問道:“常靜好端端的為什麽要離家出走?你是不是又對她做了什麽?”

常本華下意識否認:“我能對她做什麽?我是她親媽,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好!”

“放屁!”常明松罵了句臟話,“常本華,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對常靜做了什麽,你要是不說清楚,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常本華這才支支吾吾道:“我真沒做什麽,我就是給她介紹了好男人,那男人有香港永居證的,以後她嫁過去,就能成為香港人,誰知她這麽不識好歹,還離家出走……”

“啪”的一聲。

常明松一巴掌扇在常本華臉上:“要是常靜出了事,我饒不了你!”

常明松套上外套急急跑了出去,把附近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能問的都問了,但都沒有找到常靜,他不得不通知林飛魚和常美等人。

林飛魚一考完試就急急回到大院,這段時間她都在忙著備考和考試,中間和常靜聯系過一回,她說自己沒事,她就沒怎麽在意了,誰知道她會離家出走,她有些後悔自己對常靜關心太少。

常明松出去找人時把常本華鎖在臥室,這會兒常家人都到齊了,他這才把人放出來。

常本華在屋裏喊得嗓子嘶啞,一出來本想撒潑,卻被滿屋子淩厲的目光逼得縮了縮脖子:“家裏還等著我做飯……大哥,我先走了……”

她眼神閃爍,作勢要溜。

“站住!”常明松一聲暴喝,額角青筋暴起,“常本華,你他媽的今天不把話說清楚,別想出這個門!”

常本華尖著嗓子:“大哥,我媽也是你媽!你罵人的時候好歹想一想,還有我剛才已經告訴你了,我沒對常靜做什麽,我不過就是好心給她介紹了個對象……”

林飛魚打斷她:“這事我知道,她給常靜介紹了個老男人,那男人開口閉口就是女人要安分守己,十分大男人主義,我懷疑那男人有什麽問題,他許了常本華高彩禮,所以常本華才逼迫常靜嫁給那男人。”

常本華手幾乎要戳到林飛魚臉上:“你放屁!我可是一分錢都沒收……”

林飛魚甩開她的手:“常靜跑了,你肯定一分錢都收不到,你說不說,你到底對常靜做了什麽?”

常本華還要反駁,就被常美潑了一臉的水:“我只給你一次機會,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常本華氣得要跳腳,偏偏她還真怕常美這侄女對她“不客氣”,她知道上次丈夫是常美舉報的,可她拿常美一點辦法都沒有,誰叫嚴家有錢呢。

她黑著臉說:“我五天前去工廠找常靜,讓她嫁給郭大偉,常靜沒反對,說等周偉霆結婚後,她就跟郭大偉去領證,讓我接下來幾天別去找她,我還以為她想通了,誰知道今天去工廠,才發現了她辭職了!”

林飛魚眉頭一蹙:“你說什麽?周偉霆結婚了?”

常本華見她不知情,臉上頓時浮現出幾分得意:“你還不知道吧?周偉霆跟常靜分手不到一個月就去相親了,前天剛辦完婚禮。”

常歡氣得一腳踹翻了腳邊的板凳:“我就知道那個四眼田雞不是好東西!”

林飛魚說:“那個郭大偉答應給你多少彩禮?他到底有什麽毛病?”

常本華眼珠子轉了轉:“也……也沒多少,就兩萬元,人家身體好著呢,能有什麽毛病?”

林飛魚冷笑:“沒毛病會給你兩萬元的彩禮?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常本華還想說謊,就見常美去倒了一杯熱水過來,她嚇得臉都白了,連忙說:“大偉真沒啥毛病,只是他哥是個傻子,他媽癱瘓在床,他想娶個女人留在廣州幫他照顧家人……”

話還沒說完,常明松就一巴掌扇了過去:“常靜是你肚子裏出來的,你這些年對她不管不顧就算了,你怎麽還把她往火坑推,你簡直沒有人性!”

常本華捂著臉哭嚎:“我能有什麽辦法?你以為我想坑自己的女兒嗎?家裏一個個都沒了工作,有了這筆彩禮,建偉就能去做生意,建偉可是常靜的親弟弟,她幫襯一下怎麽了?”

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讓林飛魚氣得發抖,恨不得再補上一耳光。

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常靜。

常美扭頭問常明松道:“爸,你去周家找過了嗎?”

常明松搖頭:“我看兩家鬧成這樣就沒過去問,而且這段時間來,常靜從沒提起過那臭小子,我這就去周家問一問。”

林飛魚:“我去她工廠附近再找找,順便問問她同事。”

於是大家各自出門,接下來三天,大家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第四天,常歡坐在麥當勞裏,一邊喝著可樂,一邊埋怨道:“常靜可真能折騰人,好端端的學人離家出走,害得大家天天跑出來找她。”

找了三天,她和錢廣安的服裝店就三天沒開店,臨近年底是生意最好的時候,偏偏常靜在這時候離家出走,害她少賺了好多錢。

於是今天出來,她就不去找了,來麥當勞吃東西,準備等天黑了再回去。

就在這時,她身後的卡座傳來兩個女人的對話聲——

“阿君,你把阿豫的兒子帶到廣州好幾個月了,你兒媳婦常美都沒發現嗎?”

“沒有,沒人告訴她,她不會發現的。”

“那你打算什麽時候把這孩子帶回去,他畢竟是阿豫的兒子,又是你們嚴家的唯一的孫子,總在外頭養著不好。”

“你以為我不想帶回去嗎?自從我這寶貝孫子出生,我日思夜想,這才讓你把孩子帶到廣州來,可要是現在帶回去,萬一被常美看出端倪,鬧著和阿豫離婚可怎麽好?再等一兩年吧,等孩子大些,她就是不想認也得認。”

常歡咬著吸管,楞在當場。

阿豫、常美、嚴家。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分明就是在說她姐和姐夫!

她猛地轉身,透過裝飾花的縫隙望去。

就見嚴母正抱著一個七八個月大的男嬰,滿臉慈愛地親著孩子的臉蛋:“哎喲,奶奶的乖孫,奶奶最疼你了,以後整個嚴家的家產,都是我們寶貝的!”

好家夥!

她剛才聽著就像嚴母的聲音,沒想到還真是她!

“好啊!”常歡啪地拍桌而起,挎包帶子都隨著她的動作甩出一個弧度,“你們嚴家合起夥來騙我姐!姐夫在外面連野種都生了,還把我姐蒙在鼓裏!”

她的聲音又脆又亮,整個麥當勞的顧客都轉頭看了過來。

嚴母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一個激靈,懷裏的孩子差點脫手:“常、常歡,你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常歡一把抓起背包,轉身就往門口沖。

嚴母手忙腳亂地把孩子塞給身旁的表姐,慌慌張張地追了出去:“常歡!等等!”

常歡沖出麥當勞大門時,險些撞倒一個正在吃冰淇淋的小女孩,她慌忙扶住孩子連聲道歉,就這片刻耽擱,嚴母已經追了上來。

“常歡!等等!”嚴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胸口劇烈起伏,精心打理的卷發都散亂了幾縷,“你聽阿姨說,這事千萬不能告訴你姐!要是他們離了婚,妹豬可就成了沒家的孩子了!”

“這能怪誰?”常歡用力甩手卻掙脫不開,“是姐夫自己作死!以我姐的脾氣,知道這事絕對要離婚!”

嚴母的手像鐵鉗般收緊:“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要是離了,妹豬在學校會被人指指點點,你姐在單位也會擡不起頭,這後果你擔得起嗎?”她突然壓低聲音,“再說你姐夫根本沒做對不起你姐的事,都是外頭那個賤女人設計的圈套!”

常歡動作一頓:“真的?”

“千真萬確!”嚴母見她松動,趕緊趁熱打鐵,“你姐夫到現在都不知道這孩子的存在,想想他平時怎麽對你們家的?逢年過節哪次不是大包小包往你家送?還有你每次過生日,他不是給你包大紅包,就是給你買高檔護膚品,你就忍心看他和你姐離婚?”

見常歡眼神閃爍,嚴母又壓低聲音道:“阿姨給你五千塊,你拿著去買幾身新衣服,你就當今天沒有遇到阿姨,也不知道這件事行不行?”

常歡聽到“五千元”時,睫毛下意識顫了顫,但仍舊緊抿著嘴唇。

嚴母眼底精光一閃,立即改口:“一萬!阿姨給你一萬,你就當幫阿姨這個忙。”

常歡沈默片刻,才慢悠悠地點頭:“行吧,不過阿姨,我可不是為了錢,只是不想我姐離婚,更不想妹豬在學校被人指指點點。”

嚴母眼底閃過一絲譏誚,臉上卻堆滿笑容:“對對,阿姨就知道你最懂事了。”她親熱地拍拍常歡的手,“你在這兒等著,阿姨進去交代一聲,馬上帶你去銀行取錢。”

晚上,常歡本想把今天的事告訴錢廣安,但她擔心錢廣安又要說教,於是把拿回來的錢藏到床底下,決定誰也不說。

平白無故賺了一萬元,想想就開心。

一周過去,常靜依舊杳無音信。

江起慕得知後,對林飛魚說:“家裏有常靜的近照嗎?多洗幾份,我讓跑長途的司機朋友們幫忙留意。”

林飛魚匆匆趕回常家找照片。

走出大院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遲疑的呼喚:“二姐……”

她猛地頓住腳步,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周偉霆站在喬木樹下,眉頭蹙著:“我聽說……常靜不見了,現在有消息了嗎?”

林飛魚攥緊手中的照片袋,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走出幾步,她突然轉身,冷聲說:“以後別叫我二姐,我嫌惡心,還有常靜是死是活,都跟你沒關系。”

說完她揚長而去,留下周偉霆站在原地,眼睛通紅。

大家一直沒有放棄尋找常靜,也去派出所報了警,可常靜就這麽失蹤了。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一點消息都沒有。

一九九四年過去了,一九九五年來了。

六月份,廣州的鳳凰花開得正艷。

林飛魚以優異成績完成了研究生學業,並憑借優異表現留校任教。

就在這時,一個好消息從上海傳來——昏迷了七年的江謹昌醒過來了!

【作者有話說】

來啦,超級大肥章~感謝大家的支持~

【註】①《唐伯虎點秋香》:1993年上映,周星馳、鞏俐主演。

②《新白娘子 傳奇》:趙雅芝和葉童版本的,永遠的經典,1993年在內地首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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