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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 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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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憑什麽

◎“飛魚,我胃有點疼。”◎

江起慕是下午過來的。

公司剛起步, 司機人手不足,這批送往上海的貨物他決定親自運送,順便回去看望父母。

回到廣州, 本該直接回公司的,可車子開到林飛魚出租屋附近時,方向盤還是不自覺地打了轉。

他在門前敲了好一陣, 裏頭靜悄悄的,他以為林飛魚不在家裏, 正打算離開,門卻突然開了。

廣州七月, 三十四五度的天氣熱得人發昏,連樹上的蟬都被熱得無力鳴叫,可眼前的林飛魚卻裹著件長袖外套, 臉色慘白, 淩亂的發絲黏在汗濕的額頭上。

“你怎麽了?”江起慕盯著她的臉, 眉頭緊鎖。

林飛魚看到是他, 有些驚訝,可這會兒她剛吃了藥, 腦子沈得很, 也顧不上多想。

她扭過頭去咳嗽了兩聲,聲音沙啞說:“沒事……就是感染了流感,你找我有事?”

她這次有點倒黴, 前天出去一趟,回來當天就有點不舒服了, 她去附近的診所拿了藥吃, 今天起來發現月經提前來了, 她平時不會痛經, 不知道是這兩天吃了太多冰飲冷,還是這幾個月心情郁悶導致的,痛得好像有人拿著一把刀在肚子裏來回絞著。

“去醫院了嗎?”江起慕擡手想探她額頭。

陽光斜照在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鍍了層金邊,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去診所拿了藥……你要是沒事的話,我想睡了。”

江起慕側身替她擋住直射進來的陽光:“我進去看看你吃的什麽藥。”

林飛魚頭昏沈得厲害,起來開門和說這些話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這會兒再也支撐不住,更沒力氣攔著他進來,她昏昏沈沈回到床上,倒下就睡。

江起慕上次過來,屋裏打掃得幹凈整潔,此刻屋內一片淩亂:沙發上堆著未疊的衣物,桌上散落著各種藥盒,垃圾桶滿得溢了出來,緊閉的窗戶讓屋內悶熱難耐。

江起慕走過去仔細檢查桌上的藥品,他之前也得過流感,對要吃什麽藥要有一定的了解,確認對癥後松了口氣。

他起身把屋裏的窗通通打開通風,等要打開床邊的窗時,卻傳來林飛魚虛弱的抗議:“別開……冷……”

她的臉埋在被子裏,聲音迷迷糊糊的,帶著病中的脆弱。

江起慕猶豫片刻,還是將窗戶推開一條縫,見她蜷縮成一團,轉身從衣櫃取出毛毯輕輕蓋在她身上,又去打了盆溫水,擰幹毛巾小心翼翼擦掉她額頭的冷汗。

林飛魚本來冷得發抖,加了毯子後暖和多了,臉上的冷汗被擦掉後,也沒那麽黏膩難受,很快就睡熟了,呼吸漸漸變得均勻。

一束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投下細碎的光痕,將她的肌膚映照得越發白皙,她一頭柔軟的頭發垂在臉上,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緣故,臉看上去小了一圈,顯得有些可憐巴巴的樣子。

江起慕立在床邊,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臉上。

林飛魚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再睜眼時,窗外的晚霞已經燒紅了半邊天。

她晃了晃腦袋,覺得沒那麽沈了,但身子還是軟綿綿的,沒什麽力氣。

她撐著床慢慢坐起來,就聽見客廳傳來腳步聲,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就籠下一片陰影,接著一只溫熱的大手貼上她的額頭。

“退燒了。”

林飛魚遲鈍地仰起臉。

視線先是掃過那件洗得發白的棉T恤,然後是上下滾動的喉結,最後對上了江起慕漆黑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睛,一時間不知道是現實還是在做夢。

江起慕垂著眼睫,見她迷迷糊糊的樣子,比平時多了幾分可愛,忍不住扯起唇角:“還沒睡醒?”

林飛魚這才反應過來,下意識就道:“你……怎麽還沒走?”

江起慕看著她:“不放心。”

他站著,她坐著,兩人距離靠得有些近。

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林飛魚假裝沒聽懂,低頭盯著地板上一塊黑印。

重逢以來,她發現自己裝傻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江起慕眸色暗了暗,轉身往客廳走:“肚子餓了嗎?想吃什麽,我去買。”

對他沒有步步緊逼,林飛魚不由松了口氣,跟著他走到客廳,看到眼前的景象頓時楞住了:“你把客廳都收拾了?”

她這兩天病得昏天黑地,屋裏亂得不成樣子,可現在垃圾不見了,衣物疊得整整齊齊,地板拖得幹幹凈凈,就連天花板墻角的蜘蛛網都被清理幹凈了。

恍惚間,她想起小時候,那時候的江起慕經常幫家裏幹家務活,且幹得很好,大人們總拿他當榜樣教訓家裏的孩子,惹得大院孩子們都不願意跟他一起玩。

江起慕淡淡應了聲:“嗯,水龍頭漏水修好了,廁所的燈我也換了,還有哪裏需要修的,你跟我講。”

“水龍頭滴水了一個多月,燈也壞了十來天,只是我想著還有兩個月就退租了,所以一直沒喊人來修理。”林飛魚摸了摸鼻子,解釋道,“不過你這麽賢惠……是想當田螺姑娘嗎?”

“那你願意收留嗎?”江起慕突然直視她的眼睛,“願意的話,我天天來。”

不像之前那幾次暧昧不清的話,這次江起慕不再拐彎抹角,林飛魚沒法再裝傻。

沈默了幾秒。

她看著江起慕的眼睛說:“江起慕,你到底想怎樣?”

“飛魚,我後悔了。”江起慕直視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沈,“四年前不該和你分手。”

這句話一出,就好像水滴到滾油裏,頓時炸開了鍋。

一股火蹭地竄上心頭,林飛魚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色發白:“當年你說累了,連最後一面都不肯見,一個電話就判了我死刑,現在一句後悔就想覆合?”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江起慕,你到底是憑什麽這麽理直氣壯?”

這次也是,他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扔下幾句暧昧不清的話就走,現在又想來就來?

和江起慕分手後的那段時間,她整個人好像行屍走肉般,尤其是第一個星期,她每天都會從睡夢中突然驚醒過來,好幾次,她在夢裏哭得不能自已,頭發和枕頭都被淚水濕透了。

她從來不知道離開一個人會是那麽難受,之前明明一切都那麽好,突然間,不給她任何挽回的機會,說分手就分手。

後來阿珍跟她分析,說江起慕肯定是喜歡上了別人,那些話字字入刀,讓她痛得幾乎不能呼吸,可當時畢業在即,論文、答辯、找工作壓得她喘不過氣,只能把傷痛死死按在心底。

後來她找到工作,可一想到他,還是十分的難受,她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一個人能說變就變,她覺得無論如何都想去見他一面。

然後她去了,一個人買了去上海的車票,坐了三十六小時的特快來到上海,只是她沒有見到江起慕,因為他搬家了……那時候她一個人站在上海的街頭,哭得像個傻瓜,更覺得自己千裏迢迢跑來找他的行為無比的愚蠢,也才明白自己的執著有多可笑。

他避之不及到要搬家,她卻還念念不忘。

回廣州後,她把所有與他有關的東西鎖進櫃子,連同那些無處安放的思念,四年了,那個櫃子從不敢打開,生怕回憶會像決堤的洪水將她吞沒。

所以現在,他憑什麽?

憑什麽說分手就分手,憑什麽說反悔就反悔?

江起慕看著她,語氣很平靜:“是我做錯了,我不是要你現在就覆合,只是希望……能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林飛魚像只炸毛的刺猬,兇巴巴打斷他:“憑什麽?”

雖然已經退燒了,可她的喉嚨依舊火燒般的疼痛,這麽一吼,她喉嚨頓時劇烈地咳嗽起來。

江起慕當即轉身去倒了一杯溫水遞過來。

林飛魚下意識接過來就要喝,可一對上他的眼眸,她立即還回去:“我不要你倒的水,憑什麽你讓我喝我就喝啊……”

江起慕失笑:“你現在只會說‘憑什麽’三個字嗎?”

“我就愛說!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她紅著眼睛吼回去,像只張牙舞爪的小獸。

江起慕放軟了聲音:“好,你說什麽都行。”

那哄孩子般的語氣讓林飛魚感覺一拳打在棉花上,滿腔怒火突然化作委屈,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江起慕……你不能這麽欺負人,沒有人會一直站在原地等你,我們之間的感情也不能永遠由你說了算……”

江起慕看著她低垂的腦袋。

沈默了良久,突然轉身走了。

林飛魚擡頭,看著他的背影漸漸融進夕陽裏,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看著看著,眼睛就紅了。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她才跌坐在沙發上,把臉埋進膝蓋。

委屈、憤怒、還有說不清的失落塞滿胸腔,她氣他隨心所欲,更氣自己時隔多年,還會這麽輕而易舉就被他牽動情緒。

她覺得自己很沒用。

不知過了多久,熟悉的腳步聲去而覆返。

林飛魚擡頭看去,就見他拎著大包小包站在門口,夕陽把他全身都染成了金色,也讓他淩厲的五官平地多了幾分柔和。

江起慕說:“生病了這幾天吃清淡點,不知道你想吃什麽,我給你買了排骨百合粥和雲吞面,面包留著晚上餓的時候吃。”

他把食物一樣樣擺上桌,又拿出藥水:“這個咳嗽水治咳嗽特有效,你等會兒吃完飯就吃,一天三次。”

說完又從袋子裏拿出兩個雪梨,在手裏轉了個圈說:“我去給你燉個冰糖雪梨,這個潤喉效果特別好,晚上嗓子不會那麽難受,睡覺也能安穩些。”話音未落,人已轉身進了小廚房。

林飛魚望著他忙碌的背影,一時怔忡。

原來他方才離開並非賭氣,而是特意去給她這些東西……

胸口那股悶氣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卻又覺得這人實在太狡猾了,買這麽多東西回來,讓她想發脾氣都不好意思。

江起慕將雪梨切塊下鍋,趁著水未沸的間隙又出了門,林飛魚正疑惑他要去幹什麽,轉眼便見他折返,臂彎裏還多了一床熟悉的床單。

林飛魚一看那床單,渾身就僵住了:“這……這不是我的床單嗎?”

江起慕語氣如常:“嗯,我順手洗了。”

“……”

林飛魚臉上表情也僵硬住了,一時間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這次月經突然提前,她昏睡中不小心弄臟了床單,醒來後勉強換了新的,臟的床單她實在沒力氣洗,就隨手扔在了衛生間……

可她沒想到江起慕居然會幫自己洗床單,那他……肯定看到床單上的血塊……

林飛魚猛地捂住發燙的臉頰,只覺得耳根都要燒起來了。

更讓她無地自容的是,她突然註意到沙發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連內衣褲都被細致地疊放在最上面……

林飛魚把臉埋在膝蓋住,這一下更加不想擡頭了。

江起慕把床單放到櫃子裏,回來看她還捂著臉,不由嘴角微揚,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飛魚,你不用在原地等,因為我會追上來你的,還有我們之間,你說了算。”

他指尖的溫度透過發絲傳來,林飛魚只覺得被觸碰的地方像被燙到一樣,整個人都燃燒了起來,她的頭埋得更低了。

“我還要回公司一趟。”江起慕收回手,“記得吃飯,藥也要按時吃,我明天再來看你。”

直到關門聲響起,林飛魚才緩緩擡頭。

靜默數秒後,她忽然起身,赤著腳跑到窗邊,悄悄向外望去。

江起慕已經走出幾米遠,卻像是察覺到什麽,驀地轉身,目光直直朝窗口投來。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相撞。

他笑了笑,朝她揮了揮手。

林飛魚故作鎮定地關上窗,仿佛沒看見一般。

窗扇合上的瞬間,心跳卻驟然加速,一下比一下劇烈,幾乎要沖破胸膛。

又過了一會兒,她忍不住再次推開窗,卻已經沒了江起慕的身影。

重新關上窗,林飛魚慢慢走回桌前,望著滿桌的食物,心裏泛起一陣酸澀,又滲出一絲甜意。

這種矛盾的感覺,就像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未熟的青梅,酸得讓人呲牙,卻,又忍不住想再嘗一口。

***

江起慕說到做到,第二天果然又提著食物來了,在他的照顧下,林飛魚的流感好得很快。

林飛魚那天不過隨口說他是“田螺姑娘”,但江起慕卻好像當了真,每次過來,都會順手幫她收拾出租屋:洗碗、掃地,要不是她紅著臉阻攔,他甚至還想幫她洗衣服。

林飛魚實在無法想象那雙修長的手指揉搓自己貼身衣物的模樣。

她本打算對他冷淡到底,可每次聽到敲門聲,又總是不由自主地去開門,最終她把這個“不由自主”歸結為吃人嘴軟的關系。

兩人就這樣保持著一種微妙的關系。

誰都沒有再提起那天的事,卻又不是真正的情侶。

林飛魚覺得自己心裏還是有氣,因為每次想起他跟自己分手,想到自己一個人跑去上海找他,她還是會覺得難過。

轉眼半個月過去,林飛魚的生日將近。

這天,江起慕特意去了大院找常美。

兩個月前,常美和嚴豫夫妻冷戰,她抱著女兒回了大院,不過沒兩天,嚴豫就親自上門接她回去,賭咒發誓要和那幫狐朋狗友斷絕來往,在常明松和李蘭之的勸說下,常美見好就收,一家三口回了家。

嚴豫確實安分了兩個月,可最近他那幫朋友見約不動他,索性天天往家裏跑,一群人在屋裏吞雲吐霧、喝酒打牌,把家裏弄得烏煙瘴氣不說,更讓常美生氣的是,這些人言行粗鄙,看到妹豬就上手捏她的臉蛋,把孩子的小臉都掐紅了。

嚴豫說自己做不出將朋友趕出家門的事,嚴母也不許她做這種得罪人的事,常美只好再次收拾行李,帶著女兒回了大院。

常美回來才兩天,江起慕就找上了門:“常美姐,飛魚生日快到了,我想送她件禮物,但她肯定不會收,所以想麻煩你想辦法交到她手裏。”

常美好奇地問:“什麽東西?”

江起慕從黑色公文包裏取出一個盒子,打開後,裏面靜靜地躺著一臺嶄新的BB機。

常美還沒伸手,常歡就一個箭步沖過來搶走了盒子,眼睛亮得驚人:“天啊!是最新款的BB機!廣安前兩天剛去問過價,一臺要兩千五百塊呢!”她摩挲著光滑的機身,語氣酸溜溜的,“你可真舍得給飛魚花錢。”

常美把BB機拿回來,對江起慕道:“東西我可以幫你轉交,就說這是嚴家公司客戶送的,不過這樣一來,你的心意不就浪費了?”

“沒關系,只要她肯用就好。”江起慕搖搖頭,眼底帶著溫柔的笑意,“而且她有了BB機,以後要聯系她也方便些。”

常歡看得眼熱,扭頭就沖正在看《戲說乾隆》的錢廣安嚷嚷:“我也要買這個最新款的BB機!”

錢廣安盯著電視頭也不回:“行,等這個月賺了錢就給你買。”

一旁的錢母聽到這話,眉頭頓時皺成了疙瘩,可想到兒子不能生育的事,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兒子不能生,就當花錢哄兒媳婦開心吧。

李蘭之將錢母的欲言又止看在眼裏,知道她是心疼錢,更何況這小兩口開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今天又沒去營業,照這樣懶散下去,哪能賺到什麽錢?

李蘭之開口道:“常歡,你不是已經有BB機了嗎?怎麽還要換新的?”

常歡從腰間抽出自己的BB機,撇著嘴道:“媽,你看這老款機子,只能收數字代碼,人家江起慕給飛魚買的新款,能直接顯示文字信息呢!”她手指比劃著,“新款BB機就方便多了,有事直接讓傳呼臺發文字過來,省得滿大街找電話亭回電。”

李蘭之卻不以為然:“看了信息不還得找電話回過去?你和廣安今年服裝店沒怎麽賺到錢,該節省的地方就……”

“哎呀,你不懂!”常歡不耐煩地打斷,“現在誰還帶這種老古董出門?多掉價啊!總之你別管,我一定要換最新款的BB機!”

見常歡聽不進勸,李蘭之嘆了口氣,轉而關切地看向江起慕:“怎麽瘦了這麽多?最近工作很辛苦嗎?”

江起慕微微頷首:“上海這兩年發展迅猛,特別是浦東新區獲批開發後,市政建設和房地產項目井噴,對優質混凝土的需求量很大。”

他說著把盒子給常美遞過去,讓她把BB機裝起來:“前兩個月,有不少企業的供應鏈突然斷裂,因此陷入困境,我正巧認識個做混凝土的供應商,就從中幫忙牽線搭橋,他們也因此把運輸都交給我們公司,這兩個月整個公司的人都在跑混凝土的運輸。”說到這,他眼中閃過一絲疲憊,卻又帶著幾分欣慰,“不過借著這次機會,我們公司也算是在廣州站穩了腳跟。”

這次機遇對他們公司而言,無疑是個關鍵的轉折點。

他們公司不僅借此在業內站穩了腳跟,更與上下游企業建立了穩定的合作關系,至少在未來一年內,公司的訂單都不用發愁。

李蘭之聞言,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你這麽一說,我也就放心了,之前我還擔心你把公司開到這邊來會不適應。你這孩子從小就優秀,無論做什麽都要做到最好,怪不得當年大院的家長們都把你當作教育孩子的楷模。”

錢母連連點頭附和:“可不是嘛!那時候我就盼著我家廣安能有起慕一半出息就好了。”她說著又感嘆道,“起慕這孩子真是難得,讀書時成績全校第一,現在又自己開公司,對飛魚更是沒得說,蘭之你有這麽個女婿,以後就等著享福了,兩個孩子打算什麽時候辦喜事啊?”

這話一出,客廳安靜了幾秒。

李蘭之的嘴角繃得發白,半晌才淡淡道:“現在的年輕人都有自己的主意,婚事就讓他們自己做主吧。”

自從那天林飛魚負氣離家後,就再沒踏進過這個家門,母女兩人已經有兩個多月沒打過照面了。

對於江起慕,她一開始還是反對的,只是現在看他這麽快就讓公司在廣州穩定下來,雖然他父母那種情況,但以他現在的能力,以後養家糊口是沒有問題的。

關鍵是,他對林飛魚這份心意,實在是難得。

錢母並不知道林飛魚離家出走的事,連忙順著話頭:“可不是嘛!現在的孩子跟我們那會兒大不一樣,什麽事都要自己做主,多說兩句都要嫌煩。”

***

在林飛魚生日前夕,常美將那個精致的盒子遞到了她手中。

不過她沒有按照約定撒謊,而是坦誠道:“其實這BB機是起慕托我轉交給你的,他本意是不想讓你知道,他擔心你不肯收,我也答應他說是嚴家客戶送的,但思來想去,我覺得應該把真相告訴你。”

林飛魚望著眼前嶄新的BB機,胸口泛起一陣酸脹。

以前的單位裏,不少同事都配了BB機,她卻一直沒舍得買,動輒一兩千的機器價格,加上百餘元的入網費和每月通信費,對她這樣交際簡單、工作不需要隨時聯絡的人來說,實在算不得必要。

可她萬萬沒想到,江起慕會送她這樣貴重的禮物。

“太貴重了,我不能收。”她將盒子輕輕推回去。

常美卻搖搖頭:“我的任務只是把它交到你手上,若真不想收,你親自還給他。”

妹豬在一旁拿著筆畫畫,這會兒把畫遞給她看,常美對著那張完全看不出是啥東西的“畫”一陣誇,然後讓女兒繼續“創作”,這才繼續道:“不過若你對他還有意,我勸你收下,男人嘛,就得讓他為你花錢,投入得越多,就越舍不得放手。”

林飛魚抿了抿發幹的嘴唇:“說實話……我還沒想好要不要重新接受他。”

很清楚自己對他還是有感覺,可她還是生氣當年他那樣跟自己分手,最主要還是擔心以後他還會這樣突然跟自己分手。

那樣難受的經歷,有一次就夠了,她實在不想再有第二次。

常美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勸和,而是拍拍她的手:“既然沒想清楚,就別急著做決定,時間會給你答案。”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現在對他缺乏安全感,正說明他做得還不夠,那就……看他後頭的表現如何。”

林飛魚輕輕點頭,轉而問道:“聽起慕說你搬回大院住了?又和姐夫鬧矛盾了?”

這是她對江起慕的感情猶豫不決的另外一個原因,當初嚴豫為了追求常美,又是拉小提琴,又是送東西,被拒絕了那麽多次,依舊不改初心,為了娶到常美,更是拿出了十萬元給常家當贖金,可這才幾年過去,兩人沒到離婚那一步,但也因各種小事矛盾不斷。

千辛萬苦求來的感情都這樣,誰能保證她和江起慕就一定能美滿?

常美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我實在受夠他那幫狐朋狗友,若他再不斷絕往來,回頭我會帶著孩子搬出來,再也不回嚴家。”

林飛魚心頭一跳:“常美姐,你……該不會想離婚吧?”

常美說:“我至今感謝他當時出手幫了我們家,可人生就那麽幾十年,若婚姻要我委曲求全,那不如不要。”

林飛魚沈默了下,感嘆說:“你和常靜的性格,真是天差地別。”

常美向來愛憎分明,從小就不肯受半點委屈,誰讓她不痛快,她當場就要討回來,對待感情亦是如此,那時候才跟蘇志謙在一起沒多久就遭到了劉秀妍的阻攔,要是換成其他人,可能會難過,可能會生氣,可像她那樣快刀斬亂麻分手的,估計沒有幾個。

常靜卻形成了鮮明對比,無論受了多大的委屈,她永遠都是憋在心裏,永遠都先為別人考慮,哪怕委屈到不行,也是眼淚往肚子流,從不敢反抗。

林飛魚想了想,覺得要是讓她選,還是覺得常美這性格好一點,至少不委屈自己。

暮色漸沈時,常美才帶著孩子告辭。

林飛魚送她們到路邊等車,晚風裹挾著街邊的油煙味撲面而來,一輛紅色的士從她們面前駛過。

林飛魚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卻猛地僵在原地。

後座上,姜珊正依偎在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懷裏,鮮紅的唇瓣貼在對方油膩的臉上,更讓她作嘔的是,男人的手在姜珊身上肆意地揉捏著,絲毫不顧忌前面開車的司機。

的士很快開過去,姜珊並未註意到路邊的林飛魚,她嬌笑著靠進男人肩頭的身影,隨著遠去的車影漸漸模糊。

林飛魚林飛魚看著那遠去的的士,眉頭蹙成了結。

“發什麽楞呢?”常美用手肘輕輕碰她。

林飛魚猛地回神,搖了搖頭:“沒事,好像……看見個熟人。”

她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有提起姜珊的事,常美只當是她遇見舊同事,也沒多問。

夜色中,那輛紅色的士早已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串尾氣。

林飛魚最終還是收下了那臺BB機,她花費了一百八十元去辦理了入網手續,然後把自己的BB號告訴了身邊的熟人,包括江起慕。

林飛魚撥通了傳呼臺的電話,聲音故作平靜:“請幫我傳呼江起慕,號碼是……”她頓了頓,“留言就說:這是我的BB機號,飛魚。”

掛斷電話後,她回到出租屋拿起書本來看,還有一個月就要開學了,她想趁著這段時間多看幾本文學著作,可鉛字在眼前跳來跳去,怎麽也看不進去,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的BB機,屏幕卻始終漆黑一片。

直到夜幕低垂,那個小小的機器依然沈默著。

她以為把BB機號告訴了江起慕,他會第一時間傳信息過來,結果……

她突然抓起BB機,重重地塞進抽屜,又“啪”的一聲合上抽屜後,她把臉深深埋進被褥裏,棉絮間還殘留著洗衣粉的淡淡香氣。

她在黑暗中咬住下唇,暗暗發誓:就算他明天傳來信息,她也一定要晾他個三天三夜。

這個念頭剛起,心裏又泛起一絲酸澀和忐忑:萬一……他根本就不打算聯系她呢?

她抱著被單在床上滾來滾去,她覺得自己不應該這麽被牽動情緒,可偏偏又控制不了。

嚴豫這次來得比上次冷戰更快。

他捧著一個精致的首飾盒,討好地打開:“老婆,我知道錯了,跟我回家吧,這是特意讓人從北京鉆石專櫃帶回來的。”他的目光在常美白皙的脖頸流連,“你皮膚白,戴這套鉆石肯定好看。”

說著他把鉆石項鏈拿出來,湊過去要給常美戴上,卻被她側身避開:“你知道我的性格,事不過三,這是第二回了,若再有下次,我們以後就各過各的。”

嚴豫眉頭蹙起來:“為了這點小事,你就要跟我離婚?”

“如果你覺得這是小事,那你又何必過來道歉?”常美嘴角冷冷勾著,“我並非在威脅你,只是我們對待這件事的態度差異太大,與其反覆爭吵讓彼此痛苦,不如考慮分開生活,實在不行,離婚也不是不可以。”

嚴豫這才意識 到她的認真,頓時壓下心裏的不悅,再次湊過去,可憐巴巴地懇求:“老婆,我不能沒有你,你和女兒不在的這幾天,我天天都輾轉難眠,媽也想妹豬想得茶飯不思,這次我真的知錯了,我發誓絕不會有第三次。”

常美靜靜地問:“那以後你那幫朋友再來家裏呢?”

嚴豫趕緊保證說:“你走後我就把他們全趕走了,也跟他們說了不許再來家裏,以後我一定跟他們徹底斷了來往,要是再犯,任你責罰。”他握住常美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你可以打我罵我,但別不理我,更別說分開……這兩個字,我聽著心裏難受。”

接著又說了許多溫言軟語,終於哄得常美心軟,跟他回了家。

可回到家當天晚上,又出事了。

晚飯後,常美拿著換洗衣物去浴室洗澡,剛穿上睡衣,忽然覺得腋下一涼,低頭一看,竟發現腋窩處破了一個洞:邊緣整齊,不像是線頭崩開,倒像是被人用剪刀刻意剪破的。

她眉頭微蹙,走出浴室,徑直回到臥室,拉開衣櫃一件件檢查。

這一看,才發現衣櫃裏的衣服幾乎全被剪壞了:有的腋下被剪開,有的褲兜被劃破,還有的衣領處被剪出缺口……每一件都再也沒法穿了。

正巧這時,嚴豫推門進來,見她站在衣櫃前一動不動,便走過去環住她的腰,柔聲問:“怎麽了?是不是衣服不夠穿?”

常美掙開他的手臂,直視著他:“我不在的這幾天,家裏有誰來過?”

嚴豫眼皮一跳,語氣篤定:“沒人來過啊!我不是說了嗎,你走那天我就把那幫人全趕走了。”

常美從衣櫃裏抽出幾件衣服,遞到他面前:“那這些衣服是怎麽回事?”

嚴豫接過來一看,臉色驟變,隨即皺眉道:“這……肯定是哪個親戚家的小孩調皮,跑進屋裏亂剪的!我去問問媽!”

說完,他攥著衣服快步走出臥室,背影顯得有些匆忙。

很快,嚴母跟著嚴豫一起過來,滿臉歉意地說道:“常美啊,這事都怪媽沒看好,前兩天老家親戚帶著孩子來串門,那孩子頑皮得很,到處亂翻亂碰,誰知道他竟偷偷溜進你們屋裏搗亂……”

她翻看著那些被剪壞的衣服,又是心疼又是氣憤:“真是沒規矩!往後絕不讓這樣的孩子進家門!這些衣服都剪成這樣了,肯定沒法穿了,媽給你些錢,你重新去買幾件喜歡的。”

說著轉身回房,不一會兒拿來厚厚一沓鈔票,看樣子至少有四五千。

為了安撫常美,嚴豫晚上又塞給她一萬元,柔聲道:“老婆,你想買什麽就買什麽,別為這事生氣了。”

可常美心裏總覺得蹊蹺,她仔細檢查了每個抽屜,連床單被褥都一一翻看,卻再沒發現其他異常。

看著一櫃子不能穿的衣服,她心裏頭依舊很不舒服,但這事只能到此為止。

***

轉眼就到了林飛魚的生日。

這天,她約了好友阿珍一起看電影。

阿珍結婚不久就懷孕了,如今兒子剛滿周歲,自從有了孩子,兩人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這次阿珍特意把孩子托付給婆婆,說要好好給她慶生,也讓自己透口氣。

清晨醒來,林飛魚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抽屜,她強忍著沒去查看,直到洗漱更衣完畢,才緩緩拉開抽屜。

BB機顯示有一條新信息,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卻在看清發信人後黯淡下去。

是常美發來的生日祝福。

除此,再沒有其他的信息。

她默默將BB機別在腰間,和阿珍一起看電影、逛街,可直到夜幕低垂,那個期待中的名字始終沒有出現。

臨睡前,她賭氣般將BB機扔回抽屜。

正要關燈,熟悉的提示音突然響起。

她的心猛地一顫,某種直覺在胸腔裏鼓動。

一定是他發來的。

手指觸到抽屜把手的瞬間,她又縮了回來。

這樣太沒出息了。

她在心裏嘲笑自己:等了一整天,現在又要眼巴巴地湊上去嗎?

可不過幾分鐘,她還是忍不住拉開了抽屜。

屏幕上只有簡短的一行字:“飛魚,生日快樂。”

就這樣?

林飛魚把BB機翻來覆去地檢查,可確實只有這幹巴巴的一句。

雖然這是他送的BB機,但生日都快過完了才發來這樣一句祝福,她心裏還是泛起一陣酸澀,況且這麽晚了,她也沒法出去回電話。

正當她賭氣要把BB機扔回去時,又一條信息跳了出來:“飛魚,我胃有點疼。”

她攥著BB機,下意識咬住了嘴唇,眉頭也跟著糾結了起來。

胃疼就去吃藥啊,傳信息給她有什麽用?

她又沒有特異功能,又不能給他隔空送藥。

她在床上輾轉反側,睡意全無,猶豫著要不要出去打電話催他吃藥,轉念一想,他又不是小孩子,這點常識總該知道。

可指尖不受控制地劃開BB機,那條簡短的信息在屏幕上反覆閃爍。

最終,她猛地掀開被子,換下睡衣就要往外沖。

門鎖轉動的瞬間,一個身影猝不及防地闖入視線——

江起慕正倚坐在門邊,聽到聲響緩緩轉身。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蒼白的臉色,他右手捂住胃部,額前的碎發早已被冷汗浸透。

【作者有話說】

來啦,又是大肥章,謝謝大家的營養液~

【註】①《戲說乾隆》:鄭少秋、趙雅芝主演的古裝武俠愛情劇,1992年在內地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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