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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前照燈

◎她站在光中,望著他的方向◎

林飛魚回到十八棟, 路過蘇家時,看到蘇嘉瑞正帶著妹妹蘇嘉佳在看《機器貓》的動畫片,羅曉雪坐在一旁, 同樣看得津津有味。

蘇嘉瑞剛出生頭兩年,都是姜珊自己在帶,但去年, 廣東電視臺出品了一部紅遍大江南北、收視率達90.99%的電視劇——《公關小姐》,這部劇不僅帶紅了女主角, 還在廣州掀起了一股公關學熱。

姜珊就是看了這部電視劇後,毅然決定去酒店當公關小姐, 她個子高,形象好,一面試就成功了。

可這樣一來, 蘇嘉瑞就沒人照顧了, 蘇志謙工作比她還忙, 最終夫妻兩人商量後, 只能把孩子送回大院,白天讓他和蘇嘉佳一起到罐頭廠的托兒所, 晚上讓劉秀妍幫忙帶。

對面的朱家在播放另外一部火遍全國、收視率高達98%的電視劇《渴望》, 回到家裏,則是在播放內地和香港首次合拍的電視劇《封神榜》。

林飛魚剛推門進去,錢廣安就一個箭步沖上來要抱人。

她敏捷地側身避開, 瞪大眼睛說:“錢廣安你幹什麽?”

錢廣安這才看清是她,尷尬地撓了撓鼻頭:“怎麽是你?我還以為是常歡回來了。”

林飛魚想起阿珍之前說的話, 不由楞了下, 下意識問道:“常歡沒和你在一起嗎?她去哪了?”

“跟以前醫院的同事吃飯去了。”錢廣安從腰上拿下BB機晃了晃, “我撥打了呼叫中心的電話, 給她BB機留言了200,讓她趕緊回來,後來又給她發了52013 14,所以剛才聽到開門聲,我才以為是她回來了。”

錢廣安口中的BB機,也就是BP機,不過廣東這邊喜歡叫BB機,1983年剛出那會兒還沒什麽人用,可這兩年用的人越來越多,不過一臺BB機要上千元,一般人還是舍不得買。

可常歡和錢廣安這對臥龍鳳雛向來是走在流行前線,這不剛賺了點錢,不存著準備結婚,也沒孝敬錢母,而是拿去買了BB機。

這時候的BB機只能顯示數字,用戶需要記下呼叫中心提供的回撥號碼,才能知道別人找自己有什麽事,但這樣一來一回太麻煩了,因此為了省麻煩,也為了省錢,於是有些數字便有了公認的意義,譬如200是有事速歸的意思,4000是請回電,至於錢廣安後面的“5201314”,那就是純粹在肉麻的表白。

林飛魚眉頭蹙得更緊了。

常歡在醫院工作時,跟同事的關系並不算融洽,尤其是和何莉勢同水火,當初離職時,何莉還用柚子水把宿舍裏裏外外都打掃了一遍,而常歡回家也用柚子水把自己從頭到腳沖洗了一遍,還高興地說自己以後不用再見醫院那幫人了,現在突然說和舊同事吃飯,實在有些奇怪。

錢廣安沒註意到她的疑慮,大步朝臥室走過去,打開臥室門朝她招手道:“飛魚你快來幫我看看,還有什麽需要改進的?”

林飛魚跟在他身後走過去,待看到臥室的樣子後不由一怔——就見小小的臥室煥然一新,滿屋飄著大紅氣球,地上紅蠟燭擺成愛心形狀,桌上還放著一大束鮮艷的紅玫瑰。

錢廣安撓了撓頭:“常歡喜歡紅色,所以我全部給弄成了大紅色。”

“你……這是要求婚?”林飛魚驚訝道。

錢廣安臉頰泛紅地點了點頭:“對啊,等會兒常歡一回來,你就把她帶到臥室來,我就站在蠟燭裏頭對她唱郭富城的《對你愛不完》。”說著他跳到蠟燭中心裏頭,一只手伸開來,好像羊癲瘋一樣顫抖了起來,“對你愛愛愛不完,我可以天天月月年年到永遠,So we love love love tonight……”

林飛魚覺得有些辣眼睛,下意識移開了視線:“常歡……知道你要跟她求婚嗎?”

錢廣安停下抖動的手,撓了撓頭傻笑起來:“我沒跟她直說,不過我們倆在一起快三年了,我媽都催了好多回,也該結婚了。”

林飛魚一時間有些恍然:“時間……過得可真快,一眨眼你們也在一起這麽久了。”

而她和江起慕分手,竟然已經過去了兩年多。

阿珍要結婚了,常歡和錢廣安也即將喜結連理,只有她形單影只。

就在這時,只聽門口傳來開門的聲音,兩人對視一眼,林飛魚壓低聲音說:“你快進去。”說著隨即輕輕掩上臥室門。

下一刻,就見常歡哼著小曲,滿面紅光走進來,猛然對上林飛魚幽幽的目光,頓時被嚇了一跳:“林飛魚你要死啊!難道你不知道人嚇人會嚇死人的嗎?”

林飛魚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多出來的銀手鏈上:“手鏈挺漂亮的?剛買的?”

常歡聞言,得意地晃了晃手腕:“好看吧?純銀的!”

“純銀的倒也值不了幾個錢。”林飛魚淡淡說,“廣安說你跟以前的同事出去吃飯,這手鏈你同事送的?”

常歡手腕僵在半空,眼底的慌張一閃而過,迅速把袖子拉下來蓋住道:“對啊,我同事送的。”

林飛魚又問:“哪個同事?我認識嗎?”

常歡突然暴躁起來:“醫院那麽多人,你怎麽可能都認識?錢廣安哪裏去了?我出去一會兒,他跟催命一樣,一個晚上就因為他,BB機響個不停!”

林飛魚深深看了她一眼說:“剛才有只蟑螂跑到你床上去了,你最好去找找,省得晚上蟑螂吃你的肉。”

只有深受其害的廣東人才知道,蟑螂不僅會爬到嘴巴耳朵裏,而且餓起來真的會啃人肉。

常歡尖叫起來:“你這人怎麽這樣?看到蟑螂你不會幫我打死啊?!”說著她拿起拖鞋氣沖沖往臥室沖去。

推開門的瞬間,燈光亮起,她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屋裏很快傳來了錢廣安跑調的歌聲:“對你愛愛愛不完,我可以天天月月年年到永遠……常歡,我對你的愛永不完結,請嫁給我好嗎?”

常歡拿拖鞋的手還僵硬在半空,她機械地轉頭看向林飛魚,又緩緩轉向單膝跪地的錢廣安,臉上只見驚愕,不見半分欣喜。

林飛魚眉頭又蹙了起來,可不等她開口,門再次從外面被推開,一行人沖了進來。

“廣安,求婚成功了嗎?”

“肯定成功了!常歡都上來這麽久了!”

“兩人也該結婚了,都在一起快三年了,今年年底有好日子,過年前擺酒正合適,明年是寡婦年,今年要是不結,可又要等一年了。”

進來的是李蘭之和錢母,以及錢家的親戚好友們,顯然他們都已經知道錢廣安今天要跟常歡求婚的事。

常歡呆滯在原地。

眾人進來一看錢廣安還跪在地上,連忙推著呆若木雞的常歡進去:“快啊,快說你願意啊。”

常歡被推到錢廣安面前,不等她開口,錢廣安就一把將她抱起轉圈,激動道:“常歡,我發誓這輩子都會對你好!”

歡呼聲、掌聲瞬間爆發,大家將這對準新人圍起來,熱鬧非凡。

客廳裏,錢母在和李蘭之商量結婚的日子:“明年是寡婦年,肯定不能結婚,可我聽說今年是雙春年,意頭也不好,容易有二婚……”

李蘭之打斷她的話:“雙春年不是容易有二婚,是雙喜臨門,主要是今年不結,明年不能結,這一拖就要拖到後年去,兩個孩子在一起快三年了,再拖就不好了。”

錢母一想到要等上兩三年才能抱上孫子,連忙改口:“你說得對,雙春年就是雙喜臨門!那就年前把婚事辦了!”

“好好……”

在一片喜氣洋洋中,唯有林飛魚註意到常歡臉上勉強擠出的笑容。

***

常歡和錢廣安的婚禮定在元旦這天,阿珍的婚禮而則定六號周末這天,兩對新人正好錯開,要不然林飛魚還真不知道該去參加誰的婚禮好。

阿珍真心希望林飛魚給她當伴娘,心裏還盤算著借婚禮之機替她牽線搭橋,常歡卻覺得林飛魚長得太好看,生怕她搶了自己的風頭,所以讓常靜給她當伴娘。

三個月的光陰眨眼過去了,很快便到了常歡和錢廣安結婚這天。

錢家雖然經營著一家雜貨店,錢廣安和常歡又合夥開了間服裝店,比起普通人家,算是小有積蓄,可若與嚴家相比,終究差了一大截,自然沒那個底氣在白天鵝賓館這樣的五星級酒店擺酒席,最終只選在了附近一家普通飯館。

兩家人都住在大院裏,按常理,新郎步行去接新娘都不會有人說閑話,講究一點的推個自行車去接新娘也行,可在常歡看來,已經不能去五星級酒店辦酒席,汽車無論如何都不能少,否則這婚就不結了。

錢母雖然覺得有些鋪張浪費,但想著結婚畢竟是一輩子的大事,終究沒多說什麽,掏錢讓兒子去租了兩輛轎車,婚禮當天繞著工業區兜了幾圈再去接新娘。

然而,就在新郎即將登門迎親的節骨眼上,新娘子卻不見了蹤影。

林飛魚一把將常靜拽到角落,聲音壓得極低:“你三姐人呢?新郎快過來了,她跑哪去了?”

常靜急得眼眶通紅,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我……我也不知道,三姐剛才說要去老字號糖水鋪吃碗雙皮奶,說這是她親媽生前最愛吃的……她想在結婚前去吃一碗。”

林飛魚心頭火起:“這種鬼話你也信?她連親媽的模樣都記不清了,還能記得什麽雙皮奶?再說想吃什麽時候不能吃,偏要在這個時候吃,還有,你沒跟著去嗎?”

“我跟著去了,”常靜帶著哭腔解釋,“可走到半路,她說要給糖水鋪老板發喜糖,讓我回來取,等我拿著喜糖趕過去,老板卻說根本沒見過她……”

林飛魚抿緊了嘴唇,眉頭緊鎖。

常靜抹著眼淚小聲問:“二姐,你說三姐能去哪裏啊?”

電光火石間,林飛魚突然想起那日在西餐廳外瞥見的背影,還有錢廣安求婚時常歡勉強的笑容,一個狗血的念頭猛地閃過腦海——常歡那家夥該不會想學電視劇的女主角逃婚吧?

換作旁人或許幹不出這麽離譜的事,可這是常歡,從小就沒心沒肺的主兒,林飛魚越想越覺得可能。

她一把攥住常靜的手腕,用堅定的口吻叮囑說:“你在這兒穩住場面,有人問起就說新娘子鬧肚子,我陪她去衛生所拿藥了,我現在去把人揪回來!”

常靜此刻早已慌了神,林飛魚說什麽她便應什麽,忙不疊地點頭:“好,好。”卻又不放心地拽住轉身要走的林飛魚,聲音發顫,“二姐,你……你真的能把三姐找回來嗎?”

林飛魚心裏其實也沒把握,但看著常靜通紅的眼眶和發抖的嘴唇,心頭一軟,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我一定把她帶回來。”

沖出大院,林飛魚沿著去糖水鋪的路一路飛奔而去,逢人便問是有沒有見過穿婚紗的女子,大多數人都搖頭說沒見過,就在她快要絕望時,終於遇見了個知情人。

一位提著鳥籠的大爺一邊逗鳥,一邊瞇著眼回憶:“十幾分鐘前,倒真有個穿白紗裙的年輕姑娘往珠江邊去了。”

“多謝阿伯!”

林飛魚來不及多說,拎起裙擺踩著高跟鞋就往江邊狂奔。

她跑得發夾掉下來也顧不上撿,頭發在風中張牙舞爪,引得路人紛紛側目看過來,她卻顧不得這麽多,只怕晚一步常歡就會消失。

當她氣喘籲籲沖到江畔時,遠遠就望見常歡正拉著一個男人的手。

那男人背對著她,可那熟悉的背影她一眼就認出來,這人分明和那晚在西餐廳外看到的身影一模一樣。

“浩然,我一直在等你來找我……”常歡淚眼朦朧地望著眼前的男人,“你明明說過喜歡我,我也喜歡你,為什麽我們不能在一起?”

高浩然迎著江風,風將他披肩的長發吹起來:“《秋天的童話》這電影裏,十三妹說了這樣一段話,‘有一種男人,你很喜歡跟他在一起,但是要你嫁給他,你又不會。’我就是十三妹口中的男人……”

常歡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聲音哽咽:“我願意!我願意嫁給你!遇見你之後,我才明白什麽是真正的愛情,你帶我走吧,我跟你一起回澳門!我和你一起對抗你的家族!”

高浩然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常歡的臉:“可你的未婚夫怎麽辦?還有曦文,她離不開我……”

“她離不開你,難道我就離得開嗎?”常歡緊緊攥住他的衣角,“每次想到你和別的女人在一起,我就心痛得快無法呼吸了……”

就在兩人情意綿綿之際,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冷冽的聲音——

“心痛得無法呼吸?那你怎麽還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裏說這些惡心人的話?”

常歡和高浩然同時僵住,一個擡頭,一個轉身,正對上林飛魚怒意凜然的面容,她手裏還拿著一根不知從哪裏撿來的樹枝。

常歡下意識上前一步,將高浩然護在身後:“林飛魚,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以為我願意管啊?”林飛魚冷笑,“你要是不想結婚早說啊!現在酒店錢花了,請帖發了,你讓錢廣安怎麽收場?錢廣安哪裏對不起你了?”

常歡眼裏閃過一絲內疚和心虛:“我也不想這樣的,可我根本不愛錢廣安……”

“不愛不會早說?你的嘴巴當擺設用的?”林飛魚厲聲打斷,“你不過是在給自己留後路!要是這男人不來找你,你就將就著嫁,要是他來了,你就跟他走!反正咋樣你都不吃虧,說到底,你骨子裏還是那個自私自利的常歡,從小到大一點都沒變!”

這番話像一把利刃,瞬間剖開常歡精心偽裝的借口。

她渾身一顫,驀地想起小時候把林飛魚獨自丟在廢園的往事,一時間竟不敢直視對方灼人的目光。

林飛魚目光一轉,樹枝直指高浩然:“還有你,留個長發就以為自己是情聖?拜托你買個鏡子照照自己的王八模樣吧,吃著碗裏望著鍋裏的敗類!還家族呢,哪個家族會這麽倒黴生出你這種死撲街!”

小時候林飛魚總覺得常美和江起慕說話特別毒舌,能把人懟得啞口無言。可她不知道,要是他們兩人現在在場,估計都得被她這毒舌給驚掉下巴。

高浩然臉漲得通紅,指著林飛魚的手指直哆嗦:“你……你……”

“你什麽你?人家都要結婚了還來勾搭,要不要臉啊?”

林飛魚叉著腰,活像個潑辣的小辣椒。

常歡看不得心上人受委屈,趕緊護短:“林飛魚,浩然是為了我才來的,你有什麽沖著我來!”

林飛魚似笑非笑道:“行啊,這可是你說的!”

說完沖上去,手裏的樹枝對著常歡哐哐就是一頓揍。

“啊啊啊……林飛魚你是不是瘋了?你真敢打我?”

常歡怎麽也沒想到林飛魚居然會對自己動手,那樹枝比拇指還要粗,抽在身上疼得很。

高浩然哪見過這陣仗?他交往過的姑娘個個溫柔似水,哪像這位,罵起人來跟機關槍似的,打起人來更是虎虎生風,他剛想上前護著常歡,樹枝就劈頭蓋臉抽了過來。

“喲,醜王八還想英雄救美?”林飛魚越打越來勁,“那我就成全你們這對不要臉的野鴛鴦!”

樹枝在空中劃出呼呼的風聲,抽得兩人抱頭鼠竄,活像兩只被攆得滿地跑的落水狗。

江邊的路人看得目瞪口呆。

高浩然到底是男人,力氣比林飛魚大得多,一把就攥住了樹枝:“別以為我不敢打女人!”

林飛魚嗤笑一聲:“還想動手打女人?常歡你是眼瞎還是眼瞎,怎麽就看上這種垃圾?”她突然提高嗓門,“你敢碰我一下,我立馬去派出所舉報你是敵特分子!”

這話像顆炸彈,周圍看熱鬧的路人“唰”地齊刷刷看過來,警惕的目光整齊射向高浩然。

高浩然好像被架在烤架上,臉色“刷”地白了。

他這次是替家裏來廣東談生意的,要是真被扣上這種帽子,生意黃了不說,回去非得被他爸打斷腿不可!

“你、你血口噴人!”他慌忙松開樹枝,轉頭對常歡倉皇道,“常歡,看來我們有緣無分,再會!”

說完腳底抹油就要開溜。

常歡急得就要去抓他:“浩然!你別走啊!”

可高浩然這王八跑得比兔子還快,轉眼就消失在人群裏,只留下常歡在原地氣得直哭。

常歡氣得直跺腳,把火全撒在林飛魚身上:“都怪你!要不是你多管閑事,浩然怎麽會丟下我!”

林飛魚冷哼一聲:“他要是真在乎你,就不會等到今天才來,更不會說跑就跑!這種男人就是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覺,也就你這種傻子才會把他的花言巧語當真!”

常歡竭嘶底裏地叫著:“你懂什麽!他是真心愛我的!”

林飛魚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行啊,既然你口口聲聲說他愛你,那現在就跟我回去取消婚禮,之後你愛跟誰好跟誰好,我絕不攔著!”

常歡頓時慌了神,拼命往後縮:“我不去!林飛魚,你放開我!”

林飛魚死死攥住她:“你不是說你不愛錢廣安嗎?那現在就回去當面說清楚!”

常歡幹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妝都哭花了:“我不要!我不要……”

林飛魚突然松手,瞇著眼睛打量她:“怎麽?被我說中了?現在那個混蛋不要你了,你又想回頭找錢廣安接盤?”

常歡緊緊抿著唇,雖然一句話沒說,但那表情顯然是被林飛魚給說中了。

林飛魚只覺胸口的那團火燃燒得更旺了:“常歡,你……你真不要臉!錢廣安遇到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我是不要臉怎麽了?!但你也沒安好心!”常歡仰起頭惱羞成怒吼道,“我要真回去說清楚,錢廣安會成為大院的笑話,錢阿姨說不定也會被氣得心梗發作,這就是你想看到的?”

林飛魚冷笑一聲:“現在知道替他們著想了?出軌的時候怎麽不想想後果?”

常歡梗著脖子狡辯:“我沒有出軌!我跟浩然發乎情止於禮,我們之間清清白白,什麽都沒發生!”

林飛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誰告訴你非得發生什麽才算出軌?精神出軌也是出軌!”

常歡被懟得啞口無言。

日頭越爬越高,兩人僵持在原地。

林飛魚看了眼手表,知道再拖下去常靜那邊肯定要露餡。

“我可以替你瞞著今天的事。”她終於松口,“但常歡你給我聽好了,要是決定嫁給錢廣安,就給我收心好好過日子,要是再敢三心二意,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常歡強行為自己挽尊,嘴硬道:“我又不是冷血動物,我當然知道廣安對我好,雖然他給不了我小說裏那種浪漫……你少用那種眼神看我,結婚後我自然會做個好妻子!”

“少看點狗血劇吧,”林飛魚翻了個白眼,“就你這腦子,看多了容易進水。”

她算是看明白了,常歡就是被那些言情劇荼毒太深,現實生活哪來那麽多轟轟烈烈?平平淡淡才是真。

可看常歡這蠢模樣,顯然還沒明白這個道理。

林飛魚甩手就走,身後常歡急得直叫:“餵!你倒是扶我一把啊!林飛魚!”

林飛魚頭也不回徑直往前走。

等兩人匆匆趕回常家,果然已經亂成一鍋粥,常靜急得快暈過去,也有人已經出去找她們。

李蘭之一把拽住兩人的胳膊,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你們姐妹兩人跑哪兒去了?難道不知道大家都在等你們嗎?接親的時辰都要誤了!”

常歡低著頭不吭聲,指甲死死掐著手心。

林飛魚斜睨了她一眼,面不改色道:“常歡肚子疼,我陪她去衛生所拿藥,出來時她說突然想吃隔壁街老字號的雙皮奶,說是她親媽生前最愛吃的,非要在這個日子去吃一碗。”

說完這話,她在心裏狠狠鄙視了自己一下,到頭來,她居然還是用上了常歡的蹩腳借口。

果然,這話像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李蘭之的怒火,也成功堵住了她後面的話。

作為繼母,她沒有任何理由阻止常歡去做這事,更別說這麽重要的日子,常明松也沒在。

她重重嘆了口氣:“算了,趕緊讓化妝師補妝,廣安馬上就到了。”

常歡偷瞄了林飛魚一眼,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化妝師拽進了屋。

眾人各自散去忙活,只有常美靠在門邊,意味深長地朝林飛魚看了一眼。

林飛魚被看得後背一陣發涼,她知道以常美的聰明,八成是看出她在撒謊,只是她沒打算打算告訴對方,否則以常美的脾氣,今天常歡別想走著出這個門。

今天常美是一個人過來的,妹豬生病了,鬧著離不開人,嚴豫只好留在家裏照顧女兒。

蘇志謙和姜珊兩夫妻卻沒來參加酒席,只托劉秀妍捎了個紅包過來。

這兩年,但凡有常美出席的場合,蘇志謙總是有意無意地避開,倒不是他對常美還有什麽舊情難忘,而是每次同場出現後,姜珊總要跟他鬧上一場。

很快,錢廣安就帶著兄弟團熱熱鬧鬧地來接親了:攔門、討紅包、找婚鞋……錢廣安笑得見牙不見眼,活像個二傻子。

補過妝的常歡站在人群中央,除了眼角還有些泛紅,完全看不出方才的狼狽。

“吉時到——”

隨著大妗姐嘹亮的聲音響起,在眾人的祝福聲中,常歡挽著錢廣安的手臂走出了家門。

外頭鞭炮聲此起彼伏,硝煙味混著歡笑聲飄進屋裏,一切都顯得那麽完美。

可林飛魚心裏卻沈甸甸的。

她望著一對新人的背影,只能在心裏默默祈禱——但願這次,常歡真的能說到做到。

好在之後常歡沒再作妖,婚禮順利進行。

三天回門那天,李蘭之特意去探視了常明松,隔著探視室的玻璃,她平靜地告訴他常歡出嫁的消息,叮囑他在裏面好好改造。

“只要不再犯錯,明年中秋你就能出來了。”李蘭之的聲音沒有起伏。

常明松激動得直點頭,渾濁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現,等我出去後一定重新做人……以後我什麽都聽你的……”

這四年來,要不是李蘭之定期來探視,告訴他家裏的近況,他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了,這些年,他在看守所裏無時無刻不在後悔和反省,只盼著出獄後能重新開始,好好補償李蘭之和家人。

李蘭之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走出看守所大門,她仰頭望著湛藍的天空,長長舒了一口氣。

還有半年。

再堅持半年,她就能徹底解脫了。

***

年底結婚的人特別多,據說是因為明年沒有立春。

林飛魚這周已經跑了三場婚禮,今天這場還是以伴娘身份參加的。

誰知道接親隊伍一到,她才發現伴郎竟然是何俊。

兩年多沒見,何俊褪去了青澀,整個人沈穩了不少。

改革之後,廣東經濟蓬勃發展,對外工程承包和勞務合作搞得紅紅火火,連帶著銀行業務也水漲船高,如今能在銀行上班,那可是人人羨慕的金飯碗。

何俊五官清秀,就是個子矮了點,可他是名校畢業,工作單位又體面,加上還是本地人,想招他當女婿的人家能從街頭排到街尾,家裏這兩年沒少催他找對象,可何俊就是油鹽不進,總是以工作忙為借口,就是不願意找對象。

自從阿珍說破何俊從高中就暗戀她的事後,林飛魚本來還暗自慶幸兩人不同單位,應該不會遇見,沒想到今天在這遇見了,而且還一個是伴娘一個是伴郎,她頓時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何俊還是老樣子,一見她就臉紅到耳根,說話都開始打磕巴,周圍人見狀立刻起哄,鬧得林飛魚越發不自在了。

更要命的是,他們銀行的同事都知道何俊暗戀她,整場婚禮都暗戳戳地撮合他們,不是讓何俊替她擋酒,就是起哄要他們單獨合影。

林飛魚站在鏡頭前,笑得臉都僵了。

她這會兒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不該答應來做這個伴娘。

廣東的喜宴向來都是晚場,作為伴娘的林飛魚自然要陪著新人忙到最後。

待到賓客散盡,已是夜深人靜時分。

“不行,你本來就長得好看,今晚更是靚到爆鏡,我實在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回去。”阿珍拉著她的手不放,瞥了眼站在一旁的何俊,“就讓何俊送你吧。”

林飛魚下意識婉拒:“我自己回去沒問題的,現在治安比前幾年好多了……”

“那不成,你若是不願讓何俊送,我們就親自送你。”

見林飛魚面露難色,阿珍作勢要和新郎一起送她。

林飛魚哪好意思耽誤新婚燕爾的二人,最終只能答應讓何俊送她回去。

何俊很快攔了輛的士,直到看著兩人上車,阿珍這才放心地揮手告別。

車廂裏彌漫著淡淡的皮革氣味,何俊坐在副駕駛,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心跳快得幾乎要跳出胸口。

他從後視鏡偷瞄坐在後座的林飛魚——她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長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白皙的臉龐透著倦意。

何俊幾次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將話語咽了回去。

林飛魚其實並沒有睡著,只是她對何俊實在沒感覺,所以刻意保持距離,以免給對方無謂的期待。

車廂裏出奇地安靜,晚風從車窗潛入,撩動林飛魚額前的碎發,她始終閉目養神,全然未覺前座的後視鏡裏,何俊溫柔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她的身影。

林飛魚沒讓何俊送到大院門口,隔著一段距離就讓司機停車:“就送到這裏吧,多謝你專程送我。這段路我熟得很,自己走回去就行,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何俊心裏自然想將她送到家門口,可對上林飛魚疏離的目光,到嘴邊的話轉了個彎:“那……林同學路上當心。”

林飛魚微微頷首,轉身離去的背影幹脆利落,不帶半分遲疑和留戀。

司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黃的牙齒:“方才看你們上車,我還當是對小情侶呢,沒成想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

何俊耳根頓時燒了起來

司機又問:“現在走嗎?”

何俊望著林飛魚漸行漸遠的背影,紅著臉猶豫了下說:“等一等……還有,能不能麻煩您把前照燈打開?”

司機正要應聲,前方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卻先亮起了前照燈,霎時將整條小路照得通明。

回大院的路燈這兩天恰好壞了,林飛魚穿著高跟鞋,正走得小心翼翼,突然身後亮起一道光束,將她整個人籠罩在光裏。

她一開始以為是何俊讓司機打開的,回頭細看才發覺不是。

她望向光源處,卻被刺目的燈光晃得瞇起眼睛,壓根沒法看不清對方的樣子,只好對著那輛車的方向,淺淺彎了彎唇角,又點了點頭當作謝意。

司機瞥了眼怔楞的何俊,開口道:“這下能走了吧?”

何俊望了望那輛黑色轎車,又看向林飛魚逐漸模糊的背影,低聲道:“走吧。”

車子調轉方向,很快載著何俊駛離。

而路邊的黑色轎車卻始終亮著前照燈,直到林飛魚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內,燈光才緩緩熄滅。

賀乾撣了撣煙灰,似笑非笑:“大老遠過來一趟,你還是不打算見她?”

江起慕的目光仍停留在院門方向,嗓音低沈:“不了。”

賀乾搖搖頭“嘖”了一聲:“有時候我真搞不懂你,既然都分開了,又不打算覆合,幹嘛還像個跟蹤狂似的跟著人家?”他吐出一口煙圈,“就你這德性,說早把她忘了誰信啊?”

見江起慕不搭腔,賀乾又補了句:“我可提醒你啊,就林飛魚那長相氣質,追她的人能從廣州這頭排到上海,等哪天她真跟別人好了,你可別……”

話還沒說完,江起慕就收回目光,冷冷地掃了過去。

賀乾立刻舉手投降,把煙頭摁滅在車載煙灰缸裏:“得,當我什麽都沒說。”

車廂裏光線昏沈,江起慕半邊臉隱在陰影中。

他想起剛才見她時,透過車窗玻璃,她站在光中,望著他的方向,卻不知坐在車裏的人是他。

他眼眸一擡,沈默了半刻說:“走吧。”

賀乾看了他一眼,會意地轉動方向盤,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入夜色。

【作者有話說】

來啦,大肥章~

【註】①《公關小姐》:1990年在廣東珠江臺播出,這劇不僅把嶺南文化推向全國,還帶旺了一個剛剛興起的行業。

②《渴望》:第一部國產室內長篇電視連續劇,1990年在中央電視臺首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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