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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 喜訊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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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喜訊至

◎常家和蘇家也同時迎來了喜訊。◎

過了兩天, 林飛魚收到了江起慕從上海寄過來的包裹,是遲來的生日禮物。

包裹寄到了學校,林飛魚一個人搬不動, 舍友阿珍自告奮勇陪她去郵政局取。

誰知兩人剛走出郵政局大門,迎面就撞上了何俊。

果然如阿珍之前所說,何俊一見到林飛魚, 臉“唰”地紅到了耳根,連說話都結巴起來。

林飛魚原本只覺得他性格靦腆, 被阿珍點破後才意識到不對勁,這會兒見他走過來, 心裏莫名有些尷尬,暗自祈禱:“別過來,千萬別過來打招呼……”

何俊顯然沒接收到她的腦電波。

他額頭沁出細汗, 磕磕絆絆地開口:“林、林同學, 黃同學, 你們來拿、拿東西啊?”

林飛魚和阿珍對視一眼, 同時點了點頭。

何俊緊張得手指都在發抖,鼓起勇氣道:“要不……我幫你們搬回去吧?”

林飛魚剛要婉拒, 阿珍已經笑瞇瞇地應下:“好啊, 那就麻煩何同學了。”

何俊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整張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連耳尖都透著血色。

他手忙腳亂地接過包裹, 指尖不小心碰到林飛魚的手背,頓時像觸電般一顫, 差點把箱子摔在地上。

阿珍見狀, 故意拖長聲調:“何同學, 你行不行啊?可別逞強——”

“沒、沒問題!”何俊慌忙抱緊箱子, 聲音都繃緊了,“我、我一定小心!”

阿珍滿意地點點頭,狀似無意地補充道:“這包裹可是飛魚的對象特意從上海寄來的,要是摔壞了,我們飛魚可是要心疼的。”

話音剛落,何俊的臉色“唰”地白了,手臂僵在半空,整個人像被潑了盆冷水。

阿珍仿佛沒註意到他的異樣,挽起林飛魚的胳膊就往前走。

走出老遠,林飛魚才拽了拽她,低聲道:“你幹嘛讓他搬啊?我們倆又不是搬不動……”

阿珍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你別嫌我多管閑事,我這可都是為了你。最近有人在傳,說你和江同學分手了,何俊八成是聽了這些閑話,這幾天總在宿舍樓下晃悠,今天又這麽巧出現在郵局……”

她頓了頓,神色嚴肅起來:“咱們明年就要畢業分配了,萬一有人造謠說你吊著何俊,或者腳踏兩條船,到時候影響分配可就麻煩了,所以不如趁此機會讓他早點死心,免得以後影響到你。”

林飛魚這才恍然大悟。

這段時間她因為江起慕的事心情低落,竟完全沒註意到這些風言風語。

她感激地握住阿珍的手:“多虧你提醒我,改天請你去喝早茶。”

阿珍聽到這話噗嗤一笑:“我們廣東人最喜歡說‘得閑飲茶’,但這話就是句空話,要不是了解你的性格,我真要以為你忽悠我呢,我也不要你請我喝茶,學校後門新開了家店,他家的腸粉包油條簡直一絕!軟糯的粉腸裹著酥脆的油條,聽說非常好吃。”

聽她這話,林飛魚也忍不住笑出聲來:“沒忽悠你,既然你這麽說了,那回頭我請你去這家吃腸粉。”

“就這麽說定了!”

兩人身後,何俊抱著箱子,目光始終追隨著林飛魚的背影。

走到校門口時,阿珍突然轉身:“何同學,就送到這兒吧,剩下的路我們自己來,畢竟……”她意有所指地笑了笑,“我和飛魚都是有對象的人,讓人看見容易誤會,你說對吧?”

何俊的臉色更加慘白了,機械地點點頭:“你……你說得對,是該註意。”

他木然地將包裹遞給阿珍,站在原地目送兩人離去。

直到林飛魚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失魂落魄拖著沈重的步伐離開。

回到宿舍,林飛魚拆開包裹,裏面滿滿當當都是上海特產和進口零食:鮮肉月餅、城隍廟五香豆、進口巧克力……

舍友們圍過來,發出一片羨慕的驚嘆聲。

林飛魚卻看著一箱子的零食,若有所思。

***

今年的國慶假期恰逢周末,加上臨近中秋,林飛魚難得在家裏待了五天。

可就是這幾天,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錢廣安和常歡似乎在冷戰。

往常錢廣安就像長在常家似的,沒確定關系時一天能跑兩三趟,確定關系後更是恨不得把常家當自己家,大院不少人還笑他這是想給常家當上門女婿,可這次假期,整整四五天都沒見他的人影,這太反常了。

林飛魚用刀將雙黃白蓮蓉月餅切成四份,銀色的刀叉輕輕挑起一塊,金黃的鹹蛋黃藏在雪白的蓮蓉中,白黃相間,煞是好看。

她咬了一口,蓮蓉的清香軟甜裹挾著蛋黃的鹹香在舌尖蔓延,口感細膩而軟糯,比起口感偏硬的五仁月餅,果然還是這個味道和口感最合她的心意。

“你和錢廣安……”她咽下月餅,擡眼看向常歡,“怎麽回事?”

常歡用叉子輕輕挑起一塊月餅,小口抿著蓮蓉月餅,眼神飄忽:“什麽怎麽回事?”

林飛魚微微挑眉:“我回來五天都沒見錢廣安人影,中秋也沒來送節禮。你們還在處對象嗎?還是……已經分手了?”

銀叉“叮”的一聲落在桌子上。

常歡第一次覺得月餅難以下咽,她別過臉去:“沒分…….就是鬧了點小矛盾。”

“是嗎?”林飛魚看著她閃爍的眼神,覺得她這話可信度很低,但終究沒再追問,“沒鬧大矛盾就好。”

客廳一時陷入沈寂。

就在林飛魚起身準備回房看書時,常歡突然開口:“你和江起慕……”她撿起叉子,手攥緊,“我是說,江家那樣的情況,你真的一點都不介意嗎?你就沒後悔過?”

自從林飛魚和江起慕在一起後,大院不少人說林飛魚被江起慕騙了,也有說林飛魚年紀輕輕就眼瞎了,也有人說李蘭之不顧女兒死活,總之不管怎麽說,意思都是林飛魚不應該和江起慕在一起,她能找到條件更好的。

江起慕個人條件是很好,可他個人再優秀也沒用,有那麽一個媽,註定是累贅。

這個問題來得猝不及防。

林飛魚怔了怔,隨即搖頭:“不後悔。”

她看著常歡,目光澄澈:“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知道大院裏的人怎麽說,他們都覺得我能找到更好的。可什麽才算更好?有錢有勢?就算找到那樣的人,日子就一定能過好嗎?”

常歡的叉子無意識地在月餅上戳出一個個小洞:“那和江起慕在一起,你就能保證過得好?”

“未來誰說得準呢?”林飛魚笑了笑,“我只知道自己的心。既然選擇了他,就不會因為別人的閑話動搖,兩個人在一起,任何的瞻前顧後和三心二意,都是感情的大忌。”

其實她也是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她也不知道什麽才算對,但有一點她很確定,那就是她要堅定地走向江起慕。

這話像一記重錘重重敲在常歡心上。

她幾乎要懷疑林飛魚是在諷刺她的動搖和三心二意。

可她的樣子那麽坦然,眼神那麽清澈,更重要的是,那天汪玲來家裏時,林飛魚並不在家,因此她應該並不知道自己說的那番話。

林飛魚看她低垂著頭,手裏的叉子把月餅戳得千瘡百孔,搖了搖頭,轉身便要回臥室去,可走了兩步,她突然又停了下來。

她轉身看著常歡道:“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但錢廣安從小就跟在你身後,他是真心待你,你既然決定和他處對象,那就好好相處。”她頓了頓,“有些人再好,心裏沒你也是枉然。”

在她看來,錢廣安其實比蘇志謙更適合常歡,蘇志謙就算千好萬好,可他不喜歡常歡,僅這點,他的好便與常歡無關。

錢廣安雖然“平庸”了一點,但勝在滿心滿眼都只有常歡一個人,也願意用實際行動對常歡好,僅這點,他就比蘇志謙強上百倍萬倍。

臥室門輕輕合上,留下常歡對著滿盤狼藉的月餅發呆。

***

到了傍晚,突然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待到入夜,雨雖然停了,厚重的雲層卻將月色遮得嚴嚴實實,這個中秋註定無緣賞月了。

李蘭之去樓下找朱六嬸閑話家常。

國慶節放假前,林飛魚往上海打了個電話,但江起慕沒接到,後面也沒給她回電話,今天是中秋節,她想著再打個過去。

她向來雷厲風行,想到便立即起身。

路過客廳時,看到常歡兩眼盯著電視機,《紅樓夢》正演到第十一集。

電視熒幕上,林黛玉“偷灑珠淚葬落花”,賈寶玉溫言相慰,二人冰釋了誤會後,正在互訴衷腸。

常歡呆坐在電視機前,目光渙散,一臉心不在焉的樣子。

“我要去雜貨鋪打個電話,”林飛魚彎腰系鞋帶,“你要捎帶什麽嗎?”

常歡聞言回過神來,下意識搖頭:“沒……”話到嘴邊卻轉了調,“衛生間燈泡壞了,我跟你一起去買。”

林飛魚聞言楞了下,正想說衛生間的燈泡沒壞,而且家裏還有備用的燈泡,但一對上常歡閃躲的眼神,她頓時了然,識趣地咽下了疑問。

兩人換上鞋,拿上鑰匙,一前一後沈默著下了樓。

因為下雨的關系,這個中秋安靜得有些沒滋沒味。

經過蘇家時,常歡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半拍,下意識扭頭看去。

林飛魚也跟著扭頭,透過敞亮的窗戶,只見蘇志謙正俯身為小嘉瑞換尿布。

小家夥活力十足,肉乎乎的小腿蹬得歡實,像兩把小鼓槌在空中揮舞。蘇志謙輕拍了下他的小屁股,孩子非但不哭,反而咯咯笑起來,蘇志謙也跟著笑了,眉宇間的溫柔是林飛魚從未見過的模樣。

這個瞬間,蘇志謙在她心中的形象突然從鄰家大哥變成了一個真切的父親,也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大人”,這轉變讓她有些恍惚。

她轉頭看向常歡,後者顯然也怔住了。

察覺到林飛魚的目光,常歡輕哼一聲,別過臉加快了腳步。

夜色中,兩人一路無話。

雜貨店的燈光在不遠處明明滅滅,眼看就要到了,突然從店裏沖出來個圓滾滾的小身影。

“哎喲!”常歡被撞得一個趔趄,捂著生疼的腹部皺眉,“肥仔,你急急腳做什麽?又被你媽打了?”

這小胖墩正是錢大姐的兒子,也就是錢廣安的外甥。

此刻他揉著撞紅的額頭,一擡頭看清來人,頓時慌了神:“我、我沒做什麽啊。”

常歡懶得跟孩子計較,正要繞過去,卻被肥仔張開雙臂攔住:“常歡阿姨,你是來找舅舅的嗎?

“誰要找他!”常歡耳根一熱,立即否認道,“我是來買東西的,讓開。”但一雙眼睛早就越過肥仔看向裏頭。

肥仔急得滿頭大汗,像只護崽的小母雞似的擋在門前:“不行!你現在不能進去!”

這下連林飛魚都察覺出問題:“為什麽她不能進去?”

“就是,憑什麽不讓我進?”常歡也來了脾氣。

昏黃的路燈下,肥仔脖子憋得通紅,肉嘟嘟的小臉皺成一團,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是……反正就是不能進去!”頓了下,他小大人般地補充道,“我這麽做都是為了你好!”

小孩說大人話,樣子很是滑稽,但肥仔此時的樣子實在太詭異了,還不準常歡進去,顯然有問題。

就常歡的脾氣,越不讓她進去,她就越要進去。

她往肥仔咯吱窩一撓,肥仔怕癢,一雙張開的雙臂就這麽收縮了起來,頓時笑成一團,防線瞬間崩潰。

常歡趁機越過他往雜貨店快步走去。

夜風吹過,吹來裏頭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廣安你發什麽呆?快去把裏屋的月餅拿出來啊!”

“阿敏啊,這就是我弟弟錢廣安,你叫他安仔就行。這孩子看著人高馬大,其實老實得很,在女孩面前話都說不利索。”

錢大姐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說媒特有的 熱絡勁兒:“不過找對象就得找這樣的老實人,那些油嘴滑舌的,十個有九個靠不住,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林飛魚剛追到店門口,聽到這話猛地剎住腳步。

透過玻璃門,她看見錢廣安背對著門口,面前坐著個穿碎花裙的陌生姑娘,那姑娘臉紅紅的,時不時拿眼睛去偷看錢廣安。

錢大姐正眉飛色舞地比劃著,活像個熟練的媒婆。

常歡氣得臉通紅,雙拳緊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下一刻,一聲河東獅吼響徹天際:“錢!廣!安!你個死撲街仔!!你居然敢背著我腳踏兩條船!!!”

這一嗓子驚得錢廣安手裏的月餅“啪嗒”摔在地上,蛋黃餡兒濺了一地,他還沒回過神來,常歡已經撲上來,指甲在他臉上留下幾道紅痕。

“嘶——”

錢廣安疼得直抽氣,手忙腳亂地抓住她的手腕:“歡歡你聽我解釋……”

“有什麽好解釋的?”錢大姐一個箭步插到兩人中間,尖著嗓子嚷道,“你不是嚷嚷著要去香港嫁有錢人當少奶奶嗎?怎麽還有臉罵廣安?”

說著她轉身對目瞪口呆的姑娘賠笑說:“阿敏別怕,他們早就分手了。”

常歡眼睛通紅瞪著錢廣安,眼底泛起一層水光。

這些天錢廣安都沒去找她,她心裏早就懷疑那天他聽到自己的話。

這些日子,她腦袋裏一直天人交戰,一會兒後悔那天不該說那些話,一會兒又覺得放棄這個機會,以後自己會後悔。

此時被錢大姐當眾揭穿,字字句句都在諷刺她貪慕虛榮,常歡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腦門:“沒錯!我常歡天生就是當少奶奶的命,窮光蛋配不上我!”

她狠狠甩開錢廣安的手,轉身沖進夜色中。

“歡歡!”錢廣安剛要追,卻被錢大姐死死拽住。

“你還有沒有點骨氣?”錢大姐氣得直跺腳,“人家都嫌你窮了,你還上趕著倒貼?”

錢廣安紅著眼睛掙開:“我不要骨氣,我只要常歡!”

說完頭也不回地追了出去,把錢大姐氣得臉都黑了。

常歡的脾氣比較暴躁,林飛魚擔心兩人會鬧出什麽事來,於是也跟著追了過去。

錢廣安人高腿長,沒一會兒就追上了常歡,一把將常歡摟進懷裏。

常歡拼命掙紮:“錢廣安你條粉腸!放開我!”

“不放!”錢廣安抱得更緊了,“一放手你又要不理我了!!”

常歡生氣道:“什麽叫我不理你?難道這段時間不是你在跟我冷戰嗎?”

錢廣安委屈道:“那是因為你說要嫁給香港人當少奶奶,我才生氣不去找你的!”

常歡被踩了痛腳,渾身一僵,羞惱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還追上來做什麽?”

錢廣安抱著她,哀求道:“歡歡你別去香港,我會努力賺錢,讓你過上少奶奶的生活!”

常歡剛要反駁,唇瓣突然被堵住。

錢廣安難得這麽有“男子氣概”,吻得又急又兇,幾乎把常歡的嘴唇都啃出血來,他似乎想用吻把常歡給吻征服了。

但還別說常歡就吃這一套,全身一下子軟得跟水一樣,雙手緊緊抱著錢廣安才沒癱軟在地上。

***

追來的林飛魚恰好撞見這“幹柴烈火”的一幕,頓時臉紅得跟熟蝦一樣,她急忙背過身去。

見兩人和好如初,林飛魚悄悄退開。

經過剛才那場鬧劇,再去雜貨店打電話實在尷尬,她轉身走出大院,去了更遠的路邊電話亭。

“嘟——嘟——”

漫長的等待後,聽筒裏傳來帶著濃重上海口音的女聲:“起慕不在家,你改日再打來吧。”

掛斷電話,林飛魚慢慢走出電話亭外,仰頭望著黑沈沈的天空,輕輕嘆了口氣。

她並非要埋怨什麽,江起慕不在家,定是親戚那邊的事還沒料理完。

這些年江家多虧親戚幫襯,如今他回報也是應該的。

只是以前,他們每周都會通一次電話,還會書信往來、互寄禮物。

如今現在這情況,仿佛一下子斷了聯系一樣,讓她很是不習慣。

她甚至有些羨慕常歡和錢廣安,至少能痛痛快快吵一架。

而她,就是想吵架都找不到人。

她知道自己不該抱怨,可心裏還是忍不住泛起一絲委屈。

當然,更多的還是想念,不知道今年過年他們還能不能見上一面?

就算見不到也沒關系,還有半年他們就要畢業了。

與此同時,上海老弄堂裏。

趙阿姨緩緩掛上電話,聽筒發出沈悶的聲響。

她丈夫從裏屋探出頭,手裏捧著剛出爐的鮮肉月餅,他壓低聲音問道:“又是那個廣州姑娘?”

“嗯。那姑娘這幾個月來打了那麽多個電話,可見是真心的。”趙阿姨接過月餅,咬了口月餅,肉汁在唇齒間溢開,卻食不知味,“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江家連房子都賣了,起慕那孩子怎麽還不跟對象說實話?”

她丈夫用格子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漬:“你啊,就是愛操心!起慕既然這麽交代,自有他的道理,那孩子……哎,真讓人心疼。”

所有的心疼化作一聲嘆息。

“中秋本想給他們送點月餅水果的,可連搬去哪兒都不告訴我們,這孩子,從來就怕麻煩別人!”

趙阿姨說著望向天空。

中秋的圓月高懸,與廣州那烏雲密布的夜色不同,上海的月光格外清亮,銀輝如水般傾瀉而下,在斑駁的墻面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光影。

而此時,江起慕正和賀乾在街邊支著地攤。

簡陋的攤位上擺滿了各式雜貨——從廣東運來的時髦衣衫、小孩玩的鞭炮、鋥亮的皮鞋、針織手套,到厚實的圍巾,應有盡有,因為貨品新奇,價格又實惠,攤前很快圍滿了人。

同一個物品數量不多,很多人生怕被別人搶走,頓時你搶我奪,熙熙攘攘,熱鬧得不行。

江起慕站在一旁,手腳麻利地幫客人打包、收錢、找零,忙得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但他絲毫不亂,算賬又快又準,一分一毛都沒算錯過。

直到人群漸漸散去,已是深夜,街上只剩下零星幾人。

賀乾累得直喘氣,一屁股坐在地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沖江起慕道:“別站著了,歇會兒吧,待會兒請你吃夜宵。”

江起慕這才坐下,卻也沒閑著。

他從隨身的黑色挎包裏掏出今晚收的錢,零零散散的鈔票堆在膝上,一分、兩分、一毛、兩毛……他低著頭,手指靈活地將它們一一整理好,疊得整整齊齊。

半晌,他擡起頭,聲音平靜卻掩不住一絲疲憊:“今晚總共賣了四百九十三元一毛九分,扣掉本錢,凈賺三百元。”

說完,他把錢遞給賀乾。

賀乾接過來,手指翻飛,很快數出兩百元,塞回江起慕手裏:“你的那份,收好了。”

江起慕微微一怔,連忙推拒:“太多了。”

賀乾不由分說把錢塞進他手裏:“讓你拿著就拿著,別跟我見外。”

江起慕明白他是在照顧自家的處境,沈默片刻才接過錢:“謝謝賀乾哥。”

賀乾擺擺手:“當年我爸被人冤枉,連累我媽也丟了工作,全家不得不躲到鄉下。那時候親戚朋友都避之不及,要不是你爸偷偷塞了五十塊錢……”他聲音低了下去,“我爸媽可能就熬不過那個冬天了。所以你我之間,用不著說謝。”

江起慕再次楞了下,他爸從來沒跟他說過自己幫過賀家的事。

見他不語,賀乾換了話題:“我還以為你們大學生會看不起擺攤這種活。”

江起慕嘴角扯了下:“勞動不分貴賤,更何況……我家現在這情況,哪還容得我挑三揀四。”

賀乾剛見面時給人很冷漠的感覺,但熟悉之後,話明顯多了不少。

賀乾叼著煙,從口袋磨出打火機,火苗在夜色中跳動開來,他深吸一口,煙頭的紅光在月下忽明忽暗:“你把房子賣了,現在住哪裏?”

江起慕仰起頭,月光灑在他清瘦的側臉上,他望著那輪滿月,輕聲道:“暫時住學校宿舍,至於畢業後,到時候再說吧。”

賀乾彈了彈煙灰,猶豫片刻還是開口:“趙阿姨讓我帶話,說你在廣州的對象又打電話來了,讓你有空回個電話。”

一陣夜風吹來,吹來遠處燒烤的香味。

江起慕沈默了很久,久到賀乾以為他不會回答,最終,他還是開口了,聲音低沈沙啞:“以後……趙阿姨要是再讓你帶話,就當沒聽見吧。”

賀乾夾著煙的手指一頓,喉結滾動了幾下,最終什麽也沒問出口。

月光下,江起慕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不知在想什麽。

賀乾用力撚滅煙頭,火星一下子暗了下去,他利落地收拾著地上的貨物,全部裝進紅藍色的編織袋裏。

“走,吃宵夜去。”他一把拎起編織袋,“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

轉眼,一九八七年已近尾聲。

一九八八即將到來。

在這辭舊迎新的歲末時節,喜訊如春風般接二連三地傳來。

在隔絕了三十八年後,臺灣省首個返鄉探親團終於跨越海峽,踏上了魂牽夢縈的故土。

探親的隊伍裏,多少人當年離鄉時正值壯年,歸來卻成了白發蒼蒼的老人,這場跨越時代的破冰行動,讓多少離散的親人得以重聚。

而常家和蘇家也同時迎來了喜訊。

常美再次有了身孕,這個消息讓嚴家上下歡欣不已。

嚴母與嚴父喜不自禁,李蘭之也終於放下心來。嚴母拉著女兒把廣州的大小寺廟都拜個遍,祈願常美這一胎順順當當,當然還要一舉得男。

而蘇家那邊,蘇志輝突然宣布自己要結婚了。

【作者有話說】

來啦,這章送紅包哦~

【註】①急急腳:為粵語方言,意為慌慌張張、急匆匆的樣子。

②文中的《紅樓夢》為87版的,1987年5月2號正式播出。

③1987年10月15日,臺灣當局宣布開放臺灣居民到大陸探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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