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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 狗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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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狗男女

◎好……我願意指證李少◎

從三號大院到公安局, 有一段路非常不好走,警車顛簸著駛過坑窪的路面,林飛魚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窗, 每一次震動都讓她的太陽穴突突作痛。

窗外閃過的街景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實。

全家被“請”去公安局,以往這種只有在港劇裏面才能看到的劇情,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發生在他們身上。

她扭頭看向面色慘白的母親,以及渾身瑟瑟顫抖的常靜, 嘴角抿得緊緊的,心裏更是翻江倒海。

好消息——常明松沒有被抓走, 至少不用擔心再有人會用他的性命來勒索他們。

壞消息——常明松涉及刑事案件,很可能要坐牢,嚴重的話還有可能被槍斃。

刑事案件、坐牢、槍斃……

每個詞都像一記重錘, 重重地砸在她心臟上, 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警車拐進公安局大院時, 刺眼的探照燈光直射進來。

林飛魚鼓起勇氣, 聲音發顫地問道:“警察叔叔,請問……我們等會兒能見到常叔叔嗎?”

年長的公安明顯楞了一下, 似乎對林飛魚稱呼常明松為叔叔有些意外:“你是說常明松?”不等林飛魚回答, 他就搖搖頭,“暫時不行。”

公安的回答像一盆冰水,將母女三人澆了個透心涼。

李蘭之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卻感覺不到疼。

上次常明松回來之後,李蘭之有問過他和臭棋周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面對她的追問他只是搖頭:“我和志強意見不合, 之後投資失敗鬧翻了……至於其他的, 你別問, 知道得太多,對你和孩子都沒好處。”

她本該繼續追問的,可離婚的念頭像堵墻,讓她最終選擇了沈默。

現在回想起來,一切都透著蹊蹺。

常明松和臭棋周是拜過把子的兄弟,常明松曾救過臭棋周的命,後來又借錢救了周母一命,這樣的交情,怎麽會為區區投資反目成仇?那兩根斷指,那十萬塊錢,還有常明松回來後整宿整宿的噩夢……

“重大刑事案件”幾個字在她腦海裏不斷放大。

什麽樣的案子算“重大”?走私?搶劫?還是……殺人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胸口仿佛壓著塊巨石,讓她呼吸都變得困難。

與此同時,十八棟的鄰居們也在討論常家一家子被帶走的事。

朱六叔喝了一口茶,心有餘悸道:“你們這常家這到底犯了什麽事?怎麽一家老小都被公安給帶走去喝茶了?”

朱國才摸著下巴上新冒的胡茬,眼睛瞇成一條縫:“我剛才聽人說起明松哥的兩根斷指,他們說明松哥可能跟人命牽連上了,要不然摔跤怎麽可能會導致斷指?還斷的都是尾指!”

“你胡說什麽?”朱翠芳拿著一本英語書在看,聽到這話不由擡頭皺眉道,“大家鄰居這麽多年,明松哥是個什麽樣的人,別人不知道,難道你也不知道嗎?這麽沒根據的話你不幫著解釋就算了,怎麽還跟著到處造謠?”

朱翠芳在外貿部越做越好,還因為業績太出色被選為組長,反觀朱國才之前被升為空罐車間副主任,可後來因工作出了差錯,他被降職降薪,現在被調到運輸車間當個普通工人,於是工廠有不少人開玩笑說他這個當大哥的混得不如弟弟就算了,現在連妹妹都比不過,全家最沒用的就是他這個大哥。

廠裏那些閑言碎語就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讓朱國才覺得很沒面子。

朱國才早就心存不滿,還覺得朱翠芳看不起自己這個大哥,這會兒聽到她這話,臉色一下子黑了:“我哪裏造謠了?公安都上門抓人了,難道還能有假?我看你根本就是……”

“就是什麽?”

朱翠芳看著他反問。

朱國才的話卡在喉嚨裏,他覺得朱翠芳根本就是看不起自己,但這樣的話他說不出口,他盯著朱翠芳手上的英語書,陰陽怪氣道:“裝什麽清高?!你不就是巴結上領導才當上外貿部組長的……”

“砰”的一聲。

朱翠芳突然抓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飛濺,一塊碎片擦過朱國才的小腿,劃出一道血痕。

屋裏一片死寂。

“朱國才,你再說一句試試!”

朱翠芳眼角泛紅,胸膛劇烈起伏,像只被逼到絕境的母獸,說出的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擠出來。

世道對女人從來苛刻。

世人理所當然認為女人比不上男人,力氣不如男人,管理能力不如男人,一旦有女人超過他們,他們就會覺得這女人是靠一些不正當手段,譬如出賣色相。

自從她當了外貿部組長後,廠裏就起了不少閑言碎語,有人說她賄賂工廠領導,還有人說她跟某某領導有不正當的關系,他們完全看不到她為了學英語上完班後,還堅持去上夜校,也看不到她天天早起背誦英語,哪怕在上廁所,她也在背誦英語單詞。

別人說她就算了,可朱國才是她親哥!

朱翠芳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男人,想起小時候放學下雨,他背著自己趟過水坑,而現在,他正用最惡毒的話往她心口捅刀子。

“你以為這個組長是怎麽當上的?”她拿起桌上那本被她翻了無數遍的書本,“我每天只睡四個小時的時候,你在幹什麽?在酒桌上吹牛?在牌九桌上賭錢?”

朱國才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由紅轉青,他惱羞成怒地抓起茶壺——

“夠了!”朱六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壺跟著跳起來,“常家出事,你們兄妹倒先鬧起來!”

朱六嬸“啪”地摔了針線筐,指著二人厲聲道:“要吵滾出去吵!別在這丟人現眼!”

朱國才冷哼一聲,臉色鐵青,甩手摔門而出。

朱翠芳看了看只想息事寧人的父母,心裏愈發冰涼,嘴唇顫了顫,終究沒再說話。

劉秀妍這邊回到屋裏,看到婆婆眼巴巴看著自己,便解釋道:“國才和翠芳兄妹倆因為常家的事吵起來。”

蘇奶奶癱瘓在床上,常家一家子被公安帶走時她並沒有看到,事後聽說,心裏一直揪著:“那常家呢……現在有啥消息嗎?”

“沒有。”劉秀妍搖頭,一邊把熬好的湯遞過去,頓了頓,又道,“當初都說我心狠,非要做那拆散鴛鴦的王母娘娘。現在可好,常家一出事,倒顯出我這‘惡人’的遠見了!要不是我攔著,志謙現在肯定要受到常家的拖累!”

劉秀妍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當初的決定英明。

倒不是她存心說風涼話,可常家這攤子爛事,怕是還沒完呢!

只可惜志謙最終沒和姜珊成事,不過眼下這個也不錯,是石油公司領導親自牽的線,家境殷實,性子也溫順。

姜珊之前一直很喜歡志謙,志謙這邊有了對象之後,她也火速談了一個,聽說是個煤老板的兒子,家裏特別有錢,蔡姐也因為這事跟她關系疏遠了不少。

好在她現在不需要像以前那樣討好蔡姐,志謙在石油公司很受領導器重,志輝在歌舞廳更是混得如魚得水,每月往家拿的錢比他哥還多,兩個兒子都這麽有本事,她終於不用在蔡姐面前做小伏低。

蘇奶奶聞言,枯瘦的手指在被子上一顫,半晌才嘆氣道:“這話……在我屋裏說說也就罷了。”她渾濁的眼睛盯著兒媳,“常美都嫁人了,志謙現在也有對象了,那些都是陳年舊事,以後都不要再提了,特別是……別在恩宜跟前提。”

恩宜就是志謙現在的對象,是個很好的姑娘,她並不知道蘇志謙和常美談過對象的事。

蘇奶奶現在就盼著兩人趕緊結婚,若是老天爺能對她再好一點,就讓她活到看到曾孫子或者曾孫女出世,那樣的話,她這輩子也就沒什麽遺憾了。

劉秀妍擺擺手,湯勺碰得碗沿叮當響,“知道了,哪用得著你說?我像是那種不知輕重的人嗎?”

你就是不知輕重。

蘇奶奶在心裏默默嘆氣,但嘴上沒說,因為再說下去,劉秀妍肯定要翻臉。

如今她癱瘓在床,兒媳婦肯照顧她,她還有什麽好抱怨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

林飛魚一行人從公安局出來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

八月的晚風裹挾著白晝未散的燥熱,掠過道旁榕樹沙沙作響,又拂過常家人青白交加的面容,路燈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常美打破沈默道:“我肚子餓了,前面有家面館還開著,你們要不要一起去吃點東西?”

常歡猛地扭頭,眼睛瞪得溜圓:“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思吃東西?”

話音未落,她肚子裏突然“咕嚕”一聲長鳴,在寂靜的街面上格外響亮,常歡整個人僵在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常美瞥了她一眼說:“就是這種時候,才更要把肚子填飽,人活著,總得吃飯。”

李蘭之擡頭看看眾人:“走吧,常美說得對,先填飽肚子,有什麽事等有力氣了再說。”

已經過了飯點,面館裏沒什麽客人,林飛魚幾人找了個靠墻的桌子坐下。

大家是真的餓了,尤其是林飛魚,從清晨那半份腸粉和半杯豆漿後,她粒米未進,卻跑了大半個郊區,此刻胃裏空得發疼,連帶著太陽穴都一跳一跳地抽痛。

四碗雲吞面很快上了桌。

而方才還在質問常美“怎麽吃得下”的常歡,則是點了一份最貴的加量牛腩面,此刻正大快朵頤,油花沾在嘴角都顧不上擦。

正如李蘭之所言,填飽肚子後人總算有了些精神。

面館裏空蕩蕩的,只有吊扇在頭頂吱呀作響。老板嫌屋裏悶熱,早就搬了板凳到門外,就著夜色吞雲吐霧去了。

林飛魚放下筷子,瓷碗與木桌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環視眾人,壓低聲音道:“待會兒回到大院,鄰居們肯定要圍上來打聽……我們到時候要怎麽說?”

常歡“咚”地撂下湯碗,碗底殘餘的湯汁濺在桌面上。

她胡亂抹了把嘴,聲音陡然拔高:“爸到底在外面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這下好了,全家的臉都丟盡了!你們是沒看見,公安跑去醫院找我時大家都用什麽眼神看著我,回去後還要想想怎麽跟大家解釋,真是煩死人了 !”

一想起醫院同事探究的目光,她的胸口起伏更劇烈了。

這話一出,面館裏只剩下吊扇轉動的嗡嗡聲。

五個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話來。

在公安局那四個小時裏,她們被翻來覆去盤問那十萬塊錢的來路,追問常明松在深圳的行蹤。可當她們反過來詢問時,辦案人員只是機械地重覆“案件還在偵查階段”。

常美的聲音突然劃破凝固的空氣:“爸之前去深圳,是跟周叔叔……合夥倒賣鋼材。”

“倒賣鋼材?!”

這句話好像一道驚雷,在大家頭上炸開來。

李蘭之猛地抓住常美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你從哪兒聽來的?啊?”

常美被攥得生疼,卻也沒掙脫。

她垂下眼簾看著面前的空碗:“我爸離家後,我去東莞找過汪玲……我是從她那裏得知這個消息。一開始沒告訴大家,是怕你們被嚇到,後來我爸回來了,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可現在想來,恐怕不止是倒賣……很可能是走私。”

她突然擡起眼睛,瞳孔裏映著眾人慘白的臉:“而且,我懷疑……事情遠不止這麽簡單。”

林飛魚臉色變得煞白:“常叔叔……他會坐牢嗎?”

沒人回答。

可大家心裏都有著同樣一個答案——坐牢只怕是逃不了的,就怕會被……槍斃。

只是後面這話誰也沒敢說出口。

回去的路上,大家的心情更加沈重了,就連平時話最多的常歡,也一路沒說一句話。

常靜一路偷偷掉了好多眼淚,李蘭之走在最前面,背影挺得筆直,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夜色漸深,最後一班回市區的客車早已駛離。

昏黃的路燈下,常美攥著公共電話的聽筒,聽著裏面傳來一聲又一聲的“嘟——嘟——”卻始終無人應答。

林飛魚看她皺著眉頭掛上電話,不由問道:“嚴家沒人在嗎?”

“對,不知道為何電話沒人接聽。”常美聲音裏透著一絲疲憊,“這幾天我暫時在家裏住,公安可能還要找我們,等事情結束了,我再回嚴家。”

嚴豫出去給發小過生日她是一早知道的,只是沒想到這麽晚還沒回來,更奇怪的是,連她婆婆都沒接接聽電話,難道是睡了?還是在洗澡沒聽到電話響?

她打算半個小時後再打個電話回去。

夜色越發深沈,常家人在巷口來回踱步,硬是又磨蹭了半個鐘頭才回大院,期間常美又打了兩個電話回去,可依舊沒人接聽。

像做賊一樣,一家子在夜幕的掩飾下悄悄回到了家,當然十八棟的鄰居還是知道了。

朱六嬸端著一大海碗的綠豆海帶糖水過來,然後把李蘭之拉到一邊小聲問道:“公安怎麽把你們都給抓走了?真跟明松有關系?”

作為鄰居裏頭唯一只道常明松斷指原因的人,朱六嬸嘴巴很緊,無論誰來跟她打聽,她楞是沒漏過半句。

李蘭之的嘴角牽起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是跟他有關,可公安只管追問那十萬塊錢和綁架的事,其他的一句不肯多說,所以接下來是個什麽章程,我心裏也沒底。”

“造孽啊!”朱六嬸嘆氣,“明松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偏要跟人瞎折騰!這下可好,自己栽了跟頭不說,還拖家帶口的!”

李蘭之沒應她這話,只是仰頭望著窗外黑沈沈的天,長長呼出一口氣。

朱六嬸也不會沒眼見地在這個時候說教,她拍了拍李蘭之的手背道:“有啥要搭把手的,你盡管開口,我這就先回去了。”

李蘭之連忙說要把海碗洗幹凈給她,朱六嬸擺擺手,讓她不用著急,改天再還。

看著朱六嬸身影消失在樓梯間,李蘭之回過身來,將那碗綠豆海帶糖水分盛進幾個粗瓷碗裏,“都喝點,去去火氣,喝完都早點去睡。”

這種時候更要吃好睡好,才有精力面對後面的事。

“綠豆和海帶太涼,我就不喝了。”常美把糖水推開,突然站起來,“我再去打個電話。”

嚴家那邊幾次三番都沒有人接電話,她心裏覺得不踏實。

聞言,林飛魚立即跟著起身:“我陪你去。”

“不用。”常美已經從五鬥櫥裏摸出了手電筒,“就錢家那家雜貨店,幾步路的事。”她頓了頓,“你們先洗洗睡吧,不用等我,我打完電話就回來。”

夏夜悶熱,大院裏不少人家都把竹床搬到了戶外,雖然已近深夜,納涼的人們仍三三兩兩地聚著,搖著蒲扇的聲響和零星的談笑聲隱隱約約傳來。

常美不想被鄰居看見,刻意繞開了主路,拐進一條僻靜的小道。

夜空高懸著一輪月亮,月光如水傾瀉而下,將石板路照得發亮,路旁枝葉在晚風中簌簌作響,投下斑駁的影子。

就在她即將走到雜貨店時,身後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不是閑散的踱步,而是刻意放輕的、緊追不舍的步子。

常美心頭一緊,猛地按亮手電筒轉身。

然後楞住了。

雪亮的光束裏,蘇志謙的身影猝不及防地定格,月光輕柔落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一層銀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微微瞇起眼,擡手擋了擋刺眼的光線。

常美把手電筒移開,問道:“怎麽是你?”

蘇志謙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月光下他的耳廓微微泛紅:“我……一直跟在你身後。”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是鼓足了勇氣才說出口。

他向前邁了兩步,卻在恰到好處的距離停住,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小腹,那裏已經有了明顯的弧度。

他的睫毛顫了顫,眼底翻湧起晦暗的情緒,但又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常美顯然沒料到他會直白地說出來:“你……找我有事?”

蘇志謙點頭,目光掃過她疲憊的臉:“聽奶奶說了你家的事,你……們還好嗎?”

常美扯了扯嘴角說:“如果我說很好,那肯定是騙人的,但事情都發生了,抱怨也沒用,只能且行且看。”

夜風拂過,蘇志謙突然上前半步,目光直直望進她眼底:“有什麽是我可以為你做的?”

這次他沒有用“你們”來掩蓋他的用意。

月光照在兩人身上,地上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常美怔了怔,餘光掃過地上的影子,輕聲說:“現在除了等待,別無他法,不過,還是謝謝你。”頓了頓,“我還要去打電話,先走了。”

蘇志謙本想說陪她去,但話到嘴邊,他咽了回去。

她已經嫁人了,他也有談婚論嫁的對象,任何不清不楚的牽扯,對誰都是折磨。

常美轉身走了,蘇志謙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所有的理智都化成了心疼,晚風吹來,卻吹不散他心頭的莫名燥熱。

雜貨店的電話亭泛著慘白的光,常美第四次撥通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聽筒裏的忙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她在店外的石階上坐了整整三十分鐘,夜露打濕了她的裙擺,涼意順著小腿往上爬。

等第五次聽到電話那頭傳來機械的“嘟嘟”聲時,她的心直直往下墜。

嚴家鐵定是出事了。

這個念頭在她腦海裏瘋狂生長,可深更半夜的,連最後一班公交車都早已收班,郊區要坐出租車也不方便。

不祥的預感像夜色一樣漫上來,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電話沒通自然不用付錢,但三番兩次麻煩人家,常美實在過意不去。

她轉向正在打瞌睡的錢母,聲音有些幹澀道:“錢嬸,麻煩給我拿包……大白兔奶糖。”

錢母自從丈夫去世後,人一下子好像老十幾歲,臉上也極少看到笑容,可今晚她布滿皺紋的臉上竟綻開久違的笑容:“要一整包?吃得完嗎?”

昏黃的燈光下,錢母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渾濁的眼睛裏閃著光。

常美下意識點頭:“一整包吧,家裏人都愛吃。錢嬸今天……好像特別高興?”

錢母彎腰從櫃子裏裏取糖的動作格外輕快,奶糖在紙包裏發出沙沙的響聲,錢母的聲音裏帶著掩不住的雀躍:“廣安要退伍啦,中秋過後就能回家。”

原來如此。

常美接過那包奶糖,一邊付錢一邊道:“廣安快兩年沒回家了吧?”

錢母點點頭,感慨道:“是啊,自打他爸走後,這孩子就一直待在部隊。”說著說著,她的語氣輕快起來,“前些日子他寫信回來說立了三等功,這次退伍回來,政府還給安排工作呢。”

常美由衷為錢母高興:“真是太好了,廣安這麽有出息,錢嬸您以後可要享清福了。”

聽到這話,錢母臉上的皺紋再次舒展開來,轉身從櫃臺底下摸出個小鐵盒,打開從裏頭拿出張照片:“你瞧,這是前兩個月寄回來的,穿著軍裝照的。”

常美湊過頭去看,楞了一下,就見照片上的年輕人劍眉星目,身姿挺拔,與記憶中那個圓潤的小胖子簡直判若兩人。

走出雜貨店,不想看到蘇志謙還站在來時的小路上。

月光下將他影子被拉得老長,顯然是在等她。

見她走過出來,他局促地搓了搓手:“時間太晚了,兩個人……安全些。”

常美沒應他這話,一邊朝前走,一邊轉了話題:“聽說你處對象了,準備什麽時候結婚?”

蘇志謙跟在身後,像是被這問題燙了一下,喉結滾動:“今年……年底吧。”

常美輕輕點頭:“是該成家了,蘇奶奶盼曾孫可是盼了好多年。”

這次蘇志謙沒回答,兩人一前一後保持一段距離走著。

到了十八棟門樓前,常美“嘩啦”一聲撕開糖袋:“伸手。”

蘇志謙乖乖攤開掌心。

奶糖一顆接一顆落入他手中,發出細碎的聲響。

“太晚了,我就不進去吵醒蘇奶奶了。”常美把剩下的半包糖塞給他,“替我帶給她老人家。”

“……好。”

常美的身影剛消失在樓梯轉角,蘇志謙還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些奶糖。

突然,一聲尖銳的驚叫劃破夜空——

他幾乎是本能地扔掉奶糖,奶糖“劈裏啪啦”散落一地,身體比腦子更快,三步並作兩步沖上樓梯,在拐角處一把拽住驚慌失措的常美。

“出什麽事了?”

他的聲音發緊,手指不自覺地用力,緊緊抓住常美的手腕。

昏黃的樓道燈下,常美臉色慘白如紙,聲音發抖:“沒、沒事……就是剛才有只老鼠……從我腳背上爬過去,嚇了我一跳。”

說著猛地甩了甩腳,仿佛那骯臟的觸感還黏在皮膚上。

蘇志謙這才註意到她穿著塑料拖鞋,圓潤的腳趾因為受驚而蜷縮著,一只肥碩的老鼠正窸窸窣窣鉆進了墻角的雜物堆。

蘇志謙剛要提議明天去買老鼠藥,樓道裏突然炸開一聲厲喝:“好一對狗男女!”

一道黑影猛地撞過來,蘇志謙被狠狠摜在樓梯轉角,後腰磕在水泥棱角上,劇痛讓他眼前一陣發黑。

常美踉蹌著扶住墻,擡頭對上一張扭曲的臉——

“媽?!”她聲音都變了調,“您……怎麽過來了?”

嚴母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我要是不過來,怎麽能親眼看見你對不起阿豫?!他現在躺在醫院生死未蔔,你倒好,在這兒跟別的男人拉拉扯扯、摟摟抱抱!”

常美太陽穴突突直跳,卻強壓下火氣:“您誤會了,我們之間什麽都沒有……”話到一半突然僵住,“等等,您說阿豫……昏迷不醒?他怎麽了?”

嚴母嗓音尖利,字字帶刺:“誤會?我一路從巷口跟到樓道,你們分糖吃、拉小手,當我是瞎子嗎?!”她的手指幾乎戳到常美的鼻尖,“你這個害人精!阿豫聽說你被公安帶走,急瘋了似的跑去找你,要不是因為你,他怎麽會出車禍?!”

常美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微微發抖:“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嚴母突然猛地拽住常美手腕,用力一拉道:“你還楞著幹什麽?!跟我去醫院,現在就去……”

下一刻,就聽樓道傳來常美的尖叫聲。

林飛魚原本在客廳,聽到動靜立刻沖下樓,剛拐過樓梯口,就看見常美倒在地上,一股鮮血從她的裙底蔓延開來。

“常美姐——!!!”

“常美!!!”

樓道裏先後響起兩道聲音。

嚴母看著地上刺目驚心的鮮血,眼睛嗖然瞪大,緊接著呼吸急促,再接著眼睛一翻,頓時暈死過去。

***

與此同時,公安局。

審訊室裏慘白的燈光照在常明松臉上,清晰得照出他下巴上已經泛青的胡茬,眼袋浮腫得像兩個註了水的囊袋。

“考慮清楚了嗎?”公安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裏回蕩,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常明松下意識瞇起眼,強光讓他眼球刺痛,他幹裂的嘴唇顫抖了幾下,喉結艱難地滾動:“如果我做汙點證人……是不是……就能不用坐牢?”

志的手指在案卷上輕輕敲擊:“根據刑法第六十八條,重大立功表現可以減輕處罰。就你這個案子,本來至少要判十年以上,要是你肯出來指證李少,可以爭取減到十年以下。”

常明松的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呼吸漸漸粗重。

最終,他緩緩閉上眼睛,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好……我願意指證李少。”

【作者有話說】

來了~謝謝大家的訂閱和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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