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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 吻喉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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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吻喉結

◎我喜歡了你1570天。◎

嚴豫從家裏沖出來後, 直奔友誼自選商場,等他提著大包小包出現在常家門口時,屋裏正熱鬧非凡——常家三姐妹正圍坐在茶幾旁玩“魚蝦蟹。”

所謂“魚蝦蟹”, 玩法跟玩骰子差不多,只不過骰子不是用點數,而是用魚、蝦、蟹、雞、葫蘆以及銅錢等圖案來替代, 每逢節日,大家都會把“魚蝦蟹”拿回來玩, 賭註可以是零用錢,也可以是零食等東西。

家裏的黑白電視機在籌錢時賣掉了, 收音機在臥室給常明松解悶,三姐妹沒事做便拿出“魚蝦蟹”來玩,常美坐莊, 林飛魚和常靜兩人下註, 不過林飛魚和常靜兩人的手氣都不太好, 還不到一個鐘頭, 兩人就輸了不少壓歲錢。

“魚!魚!一定要有魚!”林飛魚緊張盯著常美手裏搖動的碗喊道。

常靜手氣最臭,已經輸了兩塊多, 這會兒也十分的激動:“菩薩保佑一定要有葫蘆、銅錢和蝦!”

林飛魚孤註一擲, 全部壓“魚”,企圖以小博大,常靜則采取分化風險的方法, 分別在葫蘆、銅錢和蝦各下註了一毛錢,她想著三個怎麽也得中一個吧。

骰子在瓷碗裏叮當作響, 常美把碗扣下, 然後在林飛魚和常靜兩人緊張中把碗慢慢打開, 接著嘴角一勾道:“三個蟹, 通吃!”

屋裏同時響起林飛魚和常靜兩人的哀叫聲。

“常美姐,你的手氣也太好了吧?”林飛魚覺得“魚”一點也不旺自己。

又輸了三毛錢,常靜肉疼得不行:“早知道我全部下註‘蟹’了。”

常美把兩人的錢去收過來,還來不及說話,就聽門外傳來一個男聲道——

“這麽熱鬧,你們在玩什麽?”

常美正要把碗蓋回去的手頓在半空,擡頭對上了嚴豫的桃花眼,楞了下,下一刻眉頭不自覺皺起道:“你怎麽來了?”

嚴豫把東西提進來,往桌子一放,一雙桃花眼笑得眉眼彎彎道:“自然是來給岳父岳母拜年啊,大過年的,哪有女婿不上門的道理?”

說完他從懷裏掏出四個燙金紅包,分別遞給林飛魚和常靜:“姐夫給你們雙封利是。”

在粵語裏,習慣把紅包稱為利是,而且按照這邊的習俗,結婚第一年新人給人發紅包都是發兩個,寓意成雙成對的意思。

林飛魚不好意思推辭道:“不用了,我們都這麽大了……”

常靜連忙跟著點頭,也說不用紅包。

“廣東規矩,沒結婚都能收紅包。”嚴豫不由分說把紅包塞過去,“再說你們兩個是常美的妹妹,就是我的小姨子,姐夫給小姨子發紅包天經地義,快拿著。”

話都說到這份上,兩人只能收下。

林飛魚看了常美一眼,然後小聲說:“謝謝姐夫。”

常靜看常美沒反對,也跟著感謝:“謝謝姐夫。”

這兩聲“姐夫”叫得嚴豫心花怒放,桃花眼裏漾著光。

常明松在臥室聽到動靜,緩步走了出來,看到嚴豫的瞬間,他身形頓住了,眼底閃過一絲錯愕,緊接著,一陣混雜著心虛、難堪和丟臉等情緒湧上心頭,下意識的,他將雙手插進衣兜,不讓嚴豫看到他的斷指。

嚴豫同樣怔在原地。

雖然經過幾天的調養,常明松的狀態比批發市場初見時好了不少,臉上有了血色,蘇奶奶幫忙修剪的短發讓他也顯得精神了些,但還是瘦,那種大病了一場的瘦,無論是整個人的精氣神,還是狀態,都跟前幾年有很大的區別。

嚴豫迅速斂去眼中的訝異,上前兩步扶住常明松說:“爸,您還記得我不?我是嚴豫,幾年前我們見過面的。”

這聲“爸”讓常明松一怔,隨即眼底浮現一絲欣慰,點了點頭:“記得,當然記得,當時多虧你把常美送去醫院。”

常明松對嚴豫的印象很好,不僅對常美體貼,做事也穩重可靠,而且出手也十分大方,一個電話就讓常美轉到單人病房,比起蘇志謙來,他當時十分看好嚴豫,也讚同兩人在一起,只可惜後來兩人沒了下文,這些年再沒聽常美提起過他。

原以為兩人有緣無份,沒想到幾年後居然再續前緣,他是十分滿意嚴豫這個女婿,只是……兩人要不是因為他那十萬元在一起就更好了。

一想起十萬元,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心裏也泛起一陣愧疚。

是他對不起常美。

嚴豫並未察覺他的情緒變化,扶他在桌邊坐下,從那堆成小山的禮物裏取出兩罐進口奶粉道:“這是專門為中老年人調配的奶粉,每天早晚喝一杯,能補充營養,回頭我再多備幾罐放在家裏。”

常明松心裏一暖,連忙擺手:“你這孩子太破費了,進口的東西很貴的,我身體挺好的,不用這麽麻煩……”

“我父母喝這款奶粉幾年,平時連小感冒都很少得,您和媽堅持喝,對身體肯定有好處。”嚴豫笑了笑,“爸您別跟我見外,給自家人花錢,再貴都值得。”

一旁的林飛魚聽到這話,不禁在心裏暗暗感嘆,蘇志謙輸得一點都不冤。

嚴豫不僅出手大方,而且嘴巴很能哄人,沒看常明松被哄得看他的眼神就跟親兒子一樣,顯然十分的滿意,即便沒有那十萬塊錢的事,光憑這張嘴,長輩們肯定也會更喜歡嚴豫做自家女婿。

正說著話,李蘭之從鄰居家拜年回來,看到嚴豫也是明顯楞了一下。

嚴豫卻很自來熟,揚起笑容迎上前:“媽,您回來了?我正想問常美您什麽時候到家呢,媽您快過來坐,我給您帶了個新鮮玩意兒。”

說著他從禮盒堆裏取出一個包裝盒,一邊拆開一邊說:“這是最新款的電動按摩器,可以按摩肩膀、腰部,您平時工作累了用這個放松特別合適。”

這年代,電動按摩器可是個稀奇東西,基本是從日本和韓國進口,醫院用來做醫療電器,一般家庭很少人買來用,別說李蘭之沒見過,就連林飛魚和常美都好奇地湊過來打量。

李蘭之被嚴豫這聲自然而親昵的“媽”叫得心頭一顫,嫁進常家這麽多年,常美始終只肯叫她“阿姨”,沒想到嚴豫這個便宜女婿反倒叫得這麽親熱這麽順溜。

那按摩儀一看就不便宜,她連連擺手:“這物件一看就不便宜,我平時用木錘子敲打敲打就挺好,哪用得著這麽金貴的,你把包裝裝回去,回頭拿去退了,別浪費了。”

“媽,您就別說見外的話了。”嚴豫已經利落地插上電源,動作輕柔地扶著李蘭之坐下,“我剛在商場特意讓售貨員演示過,來,我教您用。”

他蹲下身,耐心地指著按摩器上的按鈕:“這個是開關,往這邊推可以調節力度,這些不同形狀的按摩頭可以更換,針對不同部位……”

見嚴豫作勢要親自幫她按摩,李蘭之慌忙擺手:“不用不用,我現在脖子不酸,回頭等酸痛了我再用。”

嚴豫會意地笑了笑,體貼地將按摩器重新包裝好,接著又像變戲法似的,從禮物堆裏取出幾盒進口餅幹和巧克力,遞給林飛魚和常靜:“這是港澳地區最受歡迎的藍罐曲奇,黃油味特別香,你們嘗嘗看。”

林飛魚接過圓盒的藍鐵罐,跟嚴豫道了聲謝。

鐵罐一打開,濃郁的奶香立刻飄散開來,她拿了一塊嵌著提子幹的曲奇放進嘴裏,一口咬下去,酥脆的餅幹在齒間碎裂,醇厚的黃油奶香混合著果幹的清甜在舌尖綻放。

果然很好吃。

“常美姐,你也嘗嘗,這餅幹很好吃。”

林飛魚突然轉身,將一塊曲奇遞到常美唇邊。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常美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啟唇含住了那塊點心,酥脆的觸感在唇齒間化開,她擡眼時,正對上嚴豫灼灼的目光,頓了下,她輕聲說:“的確很好吃。”

嚴豫的目光由始至終都在常美身上,聽到這話,他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你要是喜歡,回頭我多買幾罐過來。”

說完不等常美拒絕,他轉身又去整理其他禮物。

常美慢慢咀嚼著曲奇,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嚴豫忙碌的背影上。

新女婿上門,而且帶了那麽多豐厚的禮物過來,常明松和李蘭之自然不能沒有表示,李蘭之找了個借口進臥室,然後包了四個厚厚的利是給常美和嚴豫兩人。

按照廣東的習俗,利是講究的是個意頭,平日裏給街坊孩子包個一兩毛已算體面,就是至親晚輩,包個一兩塊也頂天了,但給嚴豫和常美兩人的紅包,李蘭之在每個紅包裏都塞了五張簇新的大團結,四個紅包共兩百元,很下血本。

把紅包給了兩人後,李蘭之又開口留嚴豫在家裏吃飯,嚴豫也沒客氣,一口就應下了。

家裏剩下的肉菜都是除夕剩下的,這樣的飯菜要不是客人過來,能吃好幾天,但給客人吃就不行了,李蘭之提上菜籃子就準備去菜市場買些新鮮的肉菜回來。

剛下樓梯,就遇到了從姜家回來的劉秀妍。

劉秀妍眼尖地註意到她手裏的菜籃子,奇怪道:“喲,這大年初一的,還要去買菜啊?”

上次籌錢時,李蘭之跟劉秀妍借了兩百元,雖然後面還給對方,但兩人關系因此緩和了不少。

聽到這話,李蘭之笑著點頭:“常美的對象來家裏,總不能讓人家吃剩菜,我去市場割點新鮮肉。”

“常美的對象?”

劉秀妍聽到這話楞了下,原本她以為知道常美要結婚的事情後,蘇志謙就會死心,可這幾天姜珊過來,他眼角餘光都不給一個,顯然是對常美還沒死心,既然這樣,那不如下一劑猛藥,讓他徹底死心。

想到這,劉秀妍突然親熱地挽住李蘭之的胳膊說:“說起來咱們十八棟以前年初一都有輪流請客的規矩,這幾年各家各忙各的,這老傳統都丟了,要不今年從我們蘇家開始,把這聚會重新辦起來?正好也讓大夥兒見見常美的對象不是?”

李蘭之眼波微動,劉秀妍這麽做的意圖,她心裏跟明鏡似的。

她嘴角噙著淺笑應道:“這主意倒是不錯,這些年各家各戶都生分了,是該重新熱絡熱絡。不過今年這頭一頓,就由我們常家來做東,未來女婿上門,沒道理讓別人請,你說對吧?”

劉秀妍連連點頭:“是這個理!今年你們請,明年我家請,今天天氣還是挺冷的,正好打邊爐熱鬧熱鬧,我這就去通知大家。”

李蘭之轉身往菜市場走去,腳步比之前快了幾分。

這頓飯,既是給嚴豫正名,也是要徹底斷了某些人的念想。

常美和嚴豫已經領證,就決不能再留半點藕斷絲連的餘地,家裏虧欠常美的已經太多,如今說什麽也不能再讓旁的事攪了她的姻緣。

她盤算著等會兒要買的東西,家裏還剩一些牛肉丸和魚丸,不過人這麽多肯定不夠,等會兒多買點海鮮和牛肉,土豆要挑粉糯的,西洋菜得選最嫩的……幸好剛才多帶了一百塊出來,要不然現在還得折回去拿錢。

***

等李蘭之把菜買回來,十八棟的女人們聚在公共廚房幫忙洗菜切菜。

朱六嬸麻利麻利地削著土豆皮,感嘆道:“經濟越來越好,但奇怪的是年味越來越淡,大院不少人也搬走了,總感覺這年味一年不如一年。”

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擇西洋菜,點頭說:“所以說這一年一度的年初一聚餐不能斷,大家熱熱鬧鬧的才好,要是國文和章沁夫妻倆在就更齊全了。”

“人家在深圳當大老板呢,”劉秀妍手裏的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響,語氣裏泛著酸,“哪裏還會有空回來跟我們吃飯。”

朱六嬸聽到這話手頓了頓。

朱國文和章沁做生意被騙的事,她除了跟李蘭之提過,其他人都沒說,因此劉秀妍並不知道,如今兩人生意迎來了轉機,朱六嬸也沒打算跟他們說。

她謙虛道:“什麽大老板,就是小買賣,起早貪黑的,賺的都是辛苦錢,而且做生意不穩定,還不如你家志謙,在石油公司上班,以後前途無量。”

話音落地,不等劉秀妍開口,羅月嬌就叫了起來:“這蝦又大又新鮮,蘭之,你這是下了血本討好未來女婿。”說著又看向劉秀妍說,“常美都要結婚了,你家志謙也應該死心別當舔狗了,要不要我給介紹個對象?”

廚房裏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一句話得罪兩個人,誰說不是一種本事呢?

朱翠芳看了一眼李蘭之和劉秀妍兩人頓時變得鐵青的臉色,覺得羅月嬌這嘴真是一輩子都學不乖。

果然下一刻羅月嬌就被朱六嬸給訓了:“不會說話就別說,大過年的非得讓你罵你一頓你心裏才舒服對吧?”

羅月嬌滿臉委屈:“媽,你怎麽又罵我?我沒說錯話啊,我說的都是實話……”

“去把桌椅搬出來,”朱六嬸直接打斷她,“別在這兒添亂。”

待羅月嬌不情不願地離開,朱六嬸嘆口氣道:“都快四十歲的人,說話還這麽沒輕沒重,蘭之、秀妍,你們倆別把她的話往心裏去。”

李蘭之低頭處理著活蹦亂跳的青殼大蝦:“六嬸放心,月嬌性子直,我們都知道的。”

劉秀妍卻仍繃著臉,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動靜明顯大了許多。

朱翠芳見狀,連忙岔開話題:“秀妍姐,聽說你家那臺彩電是志輝買的?看彩電就是比黑白的舒服,志輝現在可真有出息。”

這話果然奏效。

劉秀妍手上的菜刀漸漸慢了下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可不是嘛!志輝現在當上舞廳的保安隊長了,工資翻了好幾番呢。”她刻意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得意,“你們可能不知道,舞廳的保安跟工廠的可不一樣,我家志輝現在一個月能拿這個數!”

她神秘兮兮地豎起一根手指,見眾人露出疑惑的表情,終於憋不住道:“上千塊呢!”

一個月工資上千元!

廚房裏頓時響起一片驚嘆。

朱六嬸驚嘆:“上千元?那可比志謙在石油公司的工資還高啊!”

劉秀妍的嘴角得意地上揚:“所以說啊,讀大學有什麽用?到頭來還不如我家志輝一個初中畢業的賺得多。”

蘇奶奶眉頭蹙得緊緊的,她張了幾次嘴,最終只是深深嘆了口氣,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做父母的多少都會偏心,但偏心得像劉秀妍這樣的還是很少見,用初中生的小兒子去貶低大學生的大兒子,這話要是讓蘇志謙聽到,該得有多難受?

眾人面面相覷,驚嘆之餘心裏都泛起同樣的疑惑——一個小小舞廳的保安隊長真能賺這麽多?

打邊爐的食材全部準備好,大夥兒把桌椅搬出來在樓前的空地擺開,冬日的陽光溫吞地灑下來,無風的正午不冷,還透出幾分暖意。

大家圍坐在一起,常美和嚴豫兩人也下來了。

大家對常家這個未來女婿都充滿了好奇,眼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要是換成其他人,肯定會覺得不自在,但嚴豫正好相反,大家越關註他,他越來勁。

他一下子誇朱六嬸有領袖風範,一下子誇蘇奶奶慈眉善目,看著就很親切,就連本來對他繃著臉的劉秀妍,也三言兩語被說得喜笑顏開,只有一個人,臉色很難看,而且還越來越難看,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還在生病的——

蘇志謙。

也不知道是誰安排的座位,蘇志謙的座位正對著嚴豫。

兩人之間隔著一口翻滾的湯鍋,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卻遮不住眼中迸射的火花。

俗話說,情敵見面分外眼紅。

四年前為了搶常美,兩人在醫院大打出手,當時嚴豫當時吃了蘇志謙好幾拳,可現在作為最終抱得美人歸的贏家,嚴豫猶如鬥勝的公雞,嘴角噙著一抹勝利者的微笑,在蘇志謙看來,要有多刺眼就有多刺眼。

“蘇同志,好久不見。”嚴豫舉杯示意,腕間的名表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他故意將手搭在常美椅背上,“聽 說你現在在石油公司?真是份好工作。”

蘇志謙盯著那只礙眼的手,喉結滾動了下,火鍋裏清湯翻滾,就像他胸腔裏沸騰的怒意。

他硬邦邦地回了句:“比不上嚴老板風光。”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嚴豫輕笑出聲:“蘇同志喊錯了,‘嚴老板’是別人稱呼我爸的,我不過是個靠家裏吃飯的。”他眼尾微挑,“我這人沒什麽能耐,就是投胎的本事還不錯,我爸說等家裏開了分公司就讓我做主,到那時候,蘇同志再叫我嚴老板也不遲。”

話音落地,常美突然從沸騰的鍋中舀起一勺鮮嫩的牛肉丸,穩穩落入嚴豫碗中,看了他一眼說:“吃飯。”

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在林飛魚看來,常美這動作顯然是在暗示嚴豫適可而止,別把場面弄得太難看。

但嚴豫是懂得氣人的,就見他嘴角勾起來,桃花眼含情脈脈看著常美,故意拖長了聲調:“謝謝老——婆。”

羅月嬌誇張地搓著手臂,咋咋呼呼道:“哎喲餵,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膩歪死人!我這一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們那時候就是生了孩子,出門都只敢叫名字,哪像現在,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就老婆來老婆去的……真是太肉麻了!”

朱國才早在聽到嚴豫說他爸是老板,還要給他開分公司時眼睛就亮得跟狼一樣,於是不等羅月嬌把話說完,他突然“啪”地撂下筷子,罵道——

“不懂就別開口,省得丟人現眼的!時代都不一樣了,以前一個月都吃不上一回肉,現在天天大魚大肉,能一樣嗎?要我說啊,這才叫浪漫!年輕人就該這樣!”

說著他拿起蘇家帶過來的紅酒給嚴豫斟滿。

朱翠芳見狀暗暗翻了個白眼,拍馬屁拍得這麽明顯,他才真的是丟人現眼。

而蘇志謙這邊,在聽到“老婆”兩個字時,抓著筷子的手攥得發白。

木質的筷子眼看著就要被掰斷,林飛魚悄悄把把醬油碟往遠處挪了挪,好濃的醋味,可惜打邊爐她不喜歡蘸醋,要不然連醋都可以省了。

一身醋味的男人惹不起,她還是躲遠點,免得殃及她這條魚。

李蘭之擔心兩人會打起來,連忙打圓場:“今天的魷魚特別鮮嫩,大家快嘗嘗。”

好在嚴豫在常美臉色徹底冷下來之前見好就收,他順著李蘭之的話頭,笑容真摯地讚嘆道:“媽真是會挑海鮮,這牛肉丸彈牙,魚肉鮮嫩,用來打邊爐最適合不過。”

接著他殷勤給在座的長輩們倒酒夾菜,給常明松舀湯,給李蘭之夾牛肉,再次惹得長輩們連連稱讚。

朱六嬸誇獎道:“都說一個女婿半個兒,我看你們家嚴豫啊,比親兒子還貼心!”

蘇奶奶也不吝嗇誇獎:“嚴豫這孩子確實難得,和常美站在一起,活脫脫一對金童玉女,兩人又是校友,多般配啊!等辦了喜酒,說不定年底蘭之就能當外婆了。”

李蘭之聽到這話楞了下,心想這外婆她是當不了了,但很快又擠出笑容,低頭攪動著碗裏的魚丸。

可蘇志謙聽到這話,整張臉血色盡褪,比鍋裏乳白色的湯底還要白上三分。

他盯著嚴豫那副春風得意的樣子,突然站起身:“我……身體不太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眾人還來不及反應,蘇志謙已經大步離開,背影僵硬得像塊石頭。

蘇奶奶看著大孫子的背影,滿眼的心疼,但也沒有叫住他,反而劉秀妍這個當媽的,一臉的高興,在她看來,蘇志謙這次肯定能死心。

嚴豫神色如常,反而體貼地給常美盛了碗熱湯:“趁熱喝,湯很鮮美。”

常美擡眸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這頓飯,吃得比想象中還要累。

林飛魚不語,只一味地吃。

冬日打邊爐最是愜意。

廣東人打邊爐喜歡用清湯做底,隨著鮮活的蝦、肥美的魷魚、嫩滑的魚片逐漸入鍋,清澈的湯底漸漸變成誘人的乳白色,翠綠的西洋菜、粉糯的土豆在湯中沈浮,將各自的鮮甜和精華都融進清湯裏。

幾輪涮煮下來,清湯變成了海鮮湯底,舀上一碗,海鮮的甘甜混著蔬菜的清香在舌尖綻放,鮮得讓人眉毛都要掉下來,要是還沒吃飽,丟一兩個面團下去,面條在濃湯裏翻滾,吸飽了所有的鮮味,那味道真是一絕。

吃飽喝足的林飛魚摸著肚子,十分慶幸自己和江起慕之間沒有三角關系。

就是她有點。

想江起慕了。

***

飯後稍作休息,嚴豫便起身告辭。

李蘭之連忙將準備好的回禮塞過去,卻被嚴豫笑著推了回來:“媽,這禮我就不帶回去了,我等會兒還要去辦點事情,帶著這些東西不大方便。”

說完他轉頭看向常美,眼裏含著期待,“讓常美送送我就好。”

常美披上外套,兩人並肩走出樓道。

嚴豫要牽常美的手,卻被她給甩開了,嚴豫不以為意地輕笑:“生我氣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細碎撒下來,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深邃。

常美直視他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不覺得你剛才的行為很幼稚嗎?”微風拂過,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微微顫動,“故意在蘇志謙面前炫耀,在長輩面前做戲,這就是你想要的?”

嚴豫的笑意僵在臉上。

他下意識去摸口袋裏的煙,又想起常美不喜歡,硬生生停住了動作。

沈默了一會兒,他垂下眼睫,露出受傷大狗狗的委屈模樣:“我錯了還不行嗎?我……剛才那樣做就是想讓蘇志謙知道,你現在是我的,我不喜歡他用那種眼神看你。”

常美抿著唇不說話,轉身繼續往前走。

嚴豫三兩步追上前,這次直接攔住了她的去路:“常美,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初春的陽光透過新發的榕樹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常美依舊沈默。

嚴豫忽然從風衣口袋掏出個皮質錢包,在夾層最裏側小心抽出一張泛黃的小票——

“1981年10月23日/友誼公司超級自選商場/燈塔牌肥皂兩個”

“那天我遠遠跟在你們後面,看你拿了兩塊燈塔牌肥皂,我鬼使神差地,也跟著買了兩塊。”陽光照在他微微發顫的睫毛上,“到今天剛好1570天,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上你了。”

所以,我喜歡了你1570天。

常美怔怔望著那張保存完好的小票,嚴豫那天跟在她們身後,她是知道的,只是她沒想到這麽久的小票他居然還保留著。

她一直覺得嚴豫喜歡她喜歡得有些莫名其妙,而且對她的執念不是喜歡,更多是因為得不到,因此對他這幾年的追求,她從沒往心裏去,更沒有感動半分,甚至很多時候還覺得厭煩。

但這一刻,她承認她有些感動了。

“常美,”嚴豫垂下眼瞼,定定看著她,“我知道你覺得我只是一時興起,但1570天,夠不夠證明我是認真的?”

遠處大院幾個小孩穿著嶄新的衣服,嬉笑著點燃沖天炮的芯子,只聽“咻”的一聲尖嘯,沖天炮拖著尾焰直躥上天,然後在空中炸開一團白煙來,電線上的麻雀被驚得四散飛起。

另外一個方向,蘇志謙被蘇奶奶扶著,緩緩朝他們走來,他的臉色蒼白得有些嚇人。

蘇志謙重感冒本來就沒好,這幾日又接連受氣,先是蘇志輝拿著一袋錢來他面前炫耀,接著是姜珊聽不懂人話死纏爛打,而今日嚴豫在飯桌上那副勝利者的姿態,更是讓他氣得肝疼。

就在蘇志謙走近時,常美突然手抓住嚴豫的衣領,輕聲道:“嚴豫,我這人有潔癖,所以你最好別做對不起我的事情,否則……我連後悔的機會都不會給你。”

說完不等嚴豫回過神來,她踮起腳尖,柔軟的唇瓣輕輕貼上他的喉結。

“咻——”又一支沖天炮尖嘯著躥上天空。

溫熱的觸覺燙得嚴豫渾身震顫。

他猛地收緊手臂將人箍進懷裏,喉結在她唇下劇烈滾動,聲音啞得不成調:“我嚴豫對天起誓,此生絕不負你。”

“砰!”沖天炮在高空炸開。

十步開外,蘇志謙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他看見嚴豫的手緊緊扣在常美腰間,看見常美主動親吻了嚴豫,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親密得刺眼。

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在心口炸開,就跟那沖天炮一樣,把他的心炸了個粉碎,最後沈沈地直墜地面,眼睛更是酸澀得睜不開,眼前的景象漸漸變得扭曲模糊起來。

蘇奶奶深深嘆了口氣,枯瘦的手緊緊握住蘇志謙冰涼的手,心疼道:“有些緣分就像這煙花,哪怕再好看,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奶奶知道你心裏難受,可你和常美終究是差了些緣分,看你這樣消沈,奶奶這心裏也跟著難受。”

蘇志謙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聲音艱澀道:“奶奶您別擔心……單位領導之前提過要給我介紹對象,等回去上班了,我就……就去見見。”

“好好。”蘇奶奶拽著孫子朝另外的方向走去,“瞧你這幾天瘦的,回去奶奶給你熬瑤柱山藥粥,讓你好好補補身體……”

蘇奶奶絮絮叨叨地說著,祖孫兩人慢慢朝衛生所走去。

***

年一過,大家又恢覆了工作和日常生活。

李蘭之年初五一過就去賣魚,常明松身體已經好了很多,所以主動提出要跟她一起去賣魚,誰知卻被李蘭之給拒絕了。

李蘭之覺得兩人遲早要離婚,工作上的牽扯越少越好,免得日後更加糾纏不清。

只是常美和嚴豫那邊還沒正式見家長,她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提離婚的事,免得節外生枝。

於是她避開常明松的目光,找了個借口道:“我想回頭不賣魚了,這行越來越不好做,所以你要不去找找其他工作,要是一時找不到工作,擺攤也行。”

常明松其實早就感覺到李蘭之對自己的冷淡和書院,一開始李蘭之說他身體需要調養,讓他獨自睡在小隔間,後來他身體好轉搬到客廳去睡,把床位讓給幾個女兒,她卻轉身從客廳搬進了小隔間。

換句說,從他回來到現在,他們夫妻兩人從沒有同床過,就連獨處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每次他想找機會談談,不是趕上親戚串門,就是孩子們在家,偶爾只剩他們兩人,李蘭之不是突然想起要腌鹹菜,就是急著去批發市場進貨,總能找到理由避開。

此刻聽她這麽說,常明松沈默片刻,最終只是點點頭:“行,那我這幾天去工廠找找有沒有招工,實在不行,就跟你說的,先去擺個攤。”他頓了頓,又低聲補了句,“蘭之,等你有空了……我們聊一聊。”

李蘭之正彎腰在折衣服,聞言手指微微一顫,頭也不擡地應道:“再說吧,最近生意忙。”

常明松聞言,心裏再次一陣發苦。

不過他以為李蘭之是氣他給家裏惹了那麽大的麻煩回來,他想著先找份工作穩定下來,然後再慢慢求原諒,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只要他真心悔過,日子久了,相信她一定會原諒自己。

他設想過無數種重修於好的可能,卻怎麽也沒想到李蘭之是想跟他離婚。

常明松第二天便出門找工作,但他年紀不小,視力又受損,精細的活全部幹不了,最終只能去擺地攤——跟章沁和朱國文進貨,在夜市賣童裝。

轉眼正月十五一過,常美就接到嚴豫那邊的消息——嚴父嚴母要見她。

【作者有話說】

來了,這章送紅包~

【註】①按摩器:最早起源六十年代的日本,八十年代初引進國內。

②藍罐丹麥曲奇:餅幹,始於1933年,藍罐最早以香港市場為跳板打入內地,在廣東,藍罐曲奇可謂是家喻戶曉的代表。

③沖天炮:一種煙花,北方多叫竄天猴,南方多叫沖天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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