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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牽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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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牽手呀

◎而是常明松的一根斷指◎

林飛魚和江起慕跑出很遠才剎住腳步, 兩人扶著膝蓋急促喘息

林飛魚突然意識到還攥著對方手腕,慌忙松開時指尖發燙,漲紅著臉別開視線:“錢大姐和常歡姑姑剛才肯定瞧見了。”

江起慕偏頭看向她,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方才被握過的地方,遲疑著開口:“你……很介意被別人看到我們在一起?”

“倒不是介意,”林飛魚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就是最好別讓她們瞧見。”

空氣突然安靜。

她轉頭發現少年不知何時垂了眼睫,整個人像被雨淋濕的大狗般悶悶不樂, 偏還硬撐著搖頭:“沒事。”

眼看他從神采飛揚變成這副模樣,林飛魚正要追問, 卻聽他突然用腳尖踢飛地面石子:“你要是想藏著掖著……我也能配合。”

“什麽藏著掖著?”

林飛魚沒明白。

江起慕咬唇:“就是……你要是想讓我當地下戀人,我……也可以的。”

這是什麽跟什麽啊!

他們正經處對象,哪裏來的地下戀人?

林飛魚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的話應該讓他誤會了, 撓了撓頭立刻解釋道:“我什麽時候說要藏著?你又不是不知道錢大姐和常歡姑的嘴有多厲害, 前腳看見後腳就能編出十八個故事, 到時候滿大院的人追著問東問西......就挺煩人的。”

話未說完就見少年倏地擡頭, 眼底像撒了把揉碎的星光,嘴上卻還故作嚴肅點頭:“是挺煩人的, 不過錢大姐沒嫁人之前嘴巴好像沒這麽碎。”

“嗯。”

林飛魚抿著唇應了一聲, 似是在忍笑。

回到家裏,正好撞到常靜回來拿水,但她和江起慕尷尬打了個招呼, 然後很快又走了。

江起慕這次帶了不少東西過來,有滬上老字號的糕點定勝糕和高橋松餅等, 傳統零嘴五香豆和梨膏糖等, 還有兩瓶崇明老白酒, 最惹眼的是那疊雲霞般的絲巾, 真絲料子觸手柔軟,光澤鮮艷,上海絲綢是出了名的好,也是出了名的不便宜,他這一帶就是五條,顯然花了不少錢。

天氣太熱了,兩人一路走過來,襯衫都被汗水給浸濕了。

林飛魚鉆進廁所抹了把臉,出來打開冰箱取出冰鎮好的西瓜,旁邊還放著一大海碗的蛋花馬蹄爽糖水,應該是常靜一早起來做的——她總是這樣,像墻角的老座鐘般莫默默操持著家務。

林飛魚將糖水分裝了兩碗,扭頭問洗完臉走出來的江起慕道:“上海人喜歡喝糖水嗎?”

江起慕看她把糖水放在她對面的位置,突然挪動木椅,罵椅腿在地面推出短促的吱嘎聲,接著端起碗挪到她身側坐下:“上海人喜歡吃甜,但有些糖水他們喝不習慣,我三舅媽喝海帶綠豆湯直皺眉,說該做成涼拌菜。”

他挨著坐下時帶起一陣熱風。

林飛魚脖頸繃得發僵,舀著糖水裏剔透的馬蹄碎,故作平靜說:“涼拌海帶沒吃過,不過海帶排骨湯是一絕的。”

江起慕把帶過來的東西拿出來,誰知裝五香豆的牛皮紙袋底部突然崩開,五香豆嘩啦啦滾了滿地。

林飛魚“哎呀”的一聲,趕緊彎下腰去撿,沒撿多少,江起慕也彎到桌子底下來,兩人的頭撞到一起。

江起慕看著她額頭發紅的位置,問道:“疼不疼?”

狹小的空間讓氣氛突然變得暧昧起來,兩人挨得極近,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讓她臉上的溫度再次升溫。

“不疼。”

林飛魚下意識擡手摸了摸額頭,下一刻,她的手就被他給握住了。

她楞住了,紅著臉想把手從他手裏抽出來,卻被他握得更緊。

江起慕耳朵灼燒般透著紅粉,臉上卻裝作若無其事看著地上的五香豆說:“我聽說處對象都要牽手,我們……還沒牽過手。”

他們兩人在情急時牽過彼此的手腕,但的確沒有牽過手。

林飛魚僵硬著身子,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身體裏跳出來,臉到脖子也燒成了跟他耳朵一個色,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說:“那、那就牽一分鐘?”

“好。”

江起慕喉嚨滾動,下一刻,卻突然張開手指,手指嵌入她的指縫,兩人十指嚴絲合縫扣在一起。

林飛魚看著他跟自己一樣緊張的側臉,腦子發空。

兩人距離極近,近到她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在慢慢地跳成跟她一個頻率。

一九八四年的盛夏,燥熱的風從窗口吹進來,外面蟬鳴震天響,樓下傳來小孩嬉戲打鬧的聲音和炒菜的香味,窗邊掛著的衣服在風中輕輕晃蕩著。

十七歲的他們趴在桌子底下,一動不動、心無旁騖地牽手,一分鐘早就過去了,但兩只掌心汗津津黏在一起,誰都沒舍得先松開。

林飛魚本有些擔心她媽會為難江起慕,但出乎意料的是,今天她媽極其好說話,不但沒有提起任何有關江起慕有個瘋媽的話題,而且像個慈祥和藹的長輩,不停地給江起慕夾肉。

江起慕也很識趣,把一早寫好的保證書和絲巾一起送過去。

林飛魚突然覺得有些看不透她媽,之前明明反對得那麽厲害,怎麽突然說變就變?還有常靜也有些奇怪,總是躲避著她的目光。

不過人在快樂的時候,總會忽略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這時候的林飛魚就是十分快樂的,阿婆有了消息,她媽也不再阻止她和江起慕在一起,未來如同廣州的天氣一樣燦爛。

江起慕在廣州呆了兩天就走了,這兩天裏,兩人做了很多以前想做但沒做的事,他們一起去看電影,一起去爬白雲山,這年愛群大廈開了全廣州第一家旋轉餐廳,他們像其他情侶一樣排在長長的人龍裏面,一起打卡這個被稱為“鬧市忠心空中樓閣”的西餐廳。

她還和江起慕一起去了殯儀館看望她爸,把兩人在一起的消息告訴了爸爸。

江起慕離開廣州那天,朱家三兄妹也坐上了去雲南的火車。

朱國才心裏有氣,和別人換了座位,故意離朱翠芳和朱國文兩人遠遠的。

等對面乘客拎著軍用水壺走遠,朱國文壓低嗓子對木楞楞盯著窗外的朱翠芳說:“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帶了不少過來,無論如何,我們這次都要把小傑帶回來。”

車軌的哢嗒聲裏,朱翠芳扭頭看著眼前的弟弟,攥緊褪色的袖口說:“其實……昨晚媽塞給我一千元。”

當她媽把一千元塞到她手裏的時候,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還以為他們會跟以前那樣一毛不拔,漠不關心,冷眼旁觀看著她在水火裏掙紮。

二十年來頭回接住母親的溫度,燙得她昨晚整宿沒合眼,就像從未嘗過糖的孩子突然被塞了蜜,沒有開心,更多的是惶然。

“既然媽給你了,那你就拿著。”朱國文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接了當說,“這是家裏這麽多年欠你的。”

一句話,讓朱翠芳眼眶紅了,車窗映出她微微顫抖的嘴角:“謝謝你國文,你們夫妻倆的大恩大德……”

“少說這些酸話。”話還沒講完就被朱國文給打斷了,他把剝好的橘子塞到她手心,“一家人搭把手難道不是應該的嗎?親兄妹還要算賬本不成?”

應該?

朱翠芳看向瞥向過道那頭的朱國才,對方正把瓜子殼砸得劈啪響,撞上她目光的瞬間,扭頭沖窗外狠狠啐了一口,比鍋底還黑的臉上,可看不到半分把她當成親人。

不過她沒有像當年下鄉時那樣難過,因為現在的她早就明白一個道理——不是所有流著相同血的人,都能被稱為家人。

但她的心也沒有當年那麽冰冷,因為她有了在乎她和她在乎的家人。

***

有人歡喜有人愁。

錢家這幾天就愁雲漫天。

錢奶奶一開始被送到工人醫院,但工人醫院醫療條件不算頂尖,錢奶奶情況太危急,很快就轉到了常歡所在的醫院,這才暫時將病情穩定了下來。

常歡也見到了許久未見的錢廣安。

俗話說,“當兵當三年,母豬賽貂蟬”,錢廣安不過才入伍幾個月,但看到常歡卻覺得她比天仙還要漂亮,激動得想抓她的手:“常歡,你怎麽好像變瘦了?不過瘦了好看。”

常歡避開他的爪子,看著他成縷的頭發,嫌棄道:“你多久沒洗頭發了?”

因為蘇志謙的事,常歡最近心情都很不好,一方面她覺得丟臉,另一方面她更覺得不甘心,於是長這麽大,她第一次因食欲不佳餓瘦了,瘦下來後她的臉變小了一些,眼睛也因此看上去變大了,所以錢廣安說她變好看了,也不是隨便亂說的。

“之前在隊伍裏忙著操練,睡覺都不夠時間,哪裏還有時間洗頭發,這兩天忙著趕路,加起來應該快有一周沒洗了。”

錢廣安撓了撓頭發,頭皮屑頓時滿天飛,嚇得常歡連忙往後退了兩步。

“一周?!”

常歡被這個數字給嚇到了,廣州天氣常年潮熱,一天不洗澡就難受得慌,洗頭雖然不像洗澡那樣頻繁,但一周只洗一次,那肯定要被人嫌棄。

錢廣安咧著嘴笑了,臉上沒有一絲半點不好意思,反而關心起她的感情來:“你還和志輝他哥……在一起嗎?”

常歡眼神心虛閃了一下,避開他的視線說:“那當然,志謙哥對我可好了。”

錢廣安聽到這話,撓了撓頭說:“我到現在還是不能相信你跟志謙哥在一起,你們兩人看上去一點都不配。”

這話一下子就踩到了常歡的敏感點,她嗓音提高了幾分:“我們哪裏不配了?”

錢廣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說:“哪哪都不配,你和志謙哥兩人站在一起,就好像醜小鴨和白天鵝,你是醜小鴨,志謙哥和常美姐是天鵝,他們才是同一類人。”

常歡氣得一腳踹在他的小腿梁上:“錢廣安你個王八蛋,你才是醜小鴨,不對,你是癩蛤ma,想吃白天鵝的癩蛤ma!”

這話沒有把錢廣安給罵痛了,反而再次戳到了常歡自己的痛點,她咬牙切齒對錢廣安道:“你給我等著,我一定會和志謙哥結婚的!”

被罵癩蛤ma的錢廣安沒生氣,但聽到心上人要嫁給其他男人,這讓錢廣安咧著的嘴角瞬時耷拉了下來。

更難過的是,原以為錢奶奶已經度過危險期,因為部隊不能請假太久,於是錢廣安回來第二天就回部隊了,誰知錢廣安前腳剛走,後腳錢奶奶就斷了氣。

那個在多年前嫌棄林飛魚晦氣的老太太,在林飛魚去看病時,強硬把一盒雞仔餅強塞到她手裏,不吃還不行,林飛魚沒有辦法,只好把雞仔餅收下來。

也就這天的晚上,壞脾氣的錢奶奶走了。

更讓人意料不及的是,錢奶奶走後第三天,錢父心梗發作,猝然離世。

錢家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錢母哭得幾次被送進醫院。

錢廣安再次從部隊返回家中,作為家裏唯一的男孩,他磕碰碰地學著操辦喪禮,學著安撫母親和家人,青澀的臉上再也看不到以前的吊兒郎當。

殘酷的現實面前,吊兒郎當的少年郎不得不學著長大。

另外一方面,朱翠芳最終用兩千元“買”回了兒子小傑,張家錢要,人也要,蠻橫提出不準給小傑改姓的要求,朱翠芳心有不甘,但朱國文一口應下了,朱國才因此笑他是個孬種。

誰知一回到廣州,朱國文第一時間就帶著小傑去改姓,朱國才質問他不怕張家找過來嗎?

朱國文笑道:“雲南到廣州隔著一千多裏地,他們要有膽量找上門來,我朱國文跟他們姓!”

在雲南張家是地頭蛇,可到了廣州,那就由不得他們囂張了,張家這種人精比誰都懂這個道理,他們之所以提出那樣的要求,不過是篤定朱翠芳沒那個膽量去忤逆他們。

但朱翠芳不敢,他朱國文敢!

朱翠芳這才知道弟弟是用了緩兵之計,這一次她不僅把兒子小傑帶回來,還把女兒的骨灰也帶了回來。

她花錢給女兒買了個墓地,立了個小小的木碑,上面除了刻著“朱小妞”的名字,還刻著一行字:“我來過,我很乖的。”

下葬那天,朱翠芳給女兒買了滿滿一碗的艇仔粥,雙份的魚片。

九月份,林飛魚走進大學,正式成了一名大學生。

她媽給她報的是國際經濟的專業,她不喜歡這個專業,開學後她幾次拿著轉系身體去找系主任,但都失敗了。

這讓她很是郁悶,更郁悶的是,心中的郁悶沒辦法跟人說。

她和江起慕雖然正式在一起,可兩人一個在廣州,一個在上海,兩地直線距離約為1068公裏,她的難過焦慮,壓根沒辦法穿過一千多裏的距離告訴江起慕。

雖然他們每個月都會通信,但書信太慢了,一來一往,等她收到回信,已經是半個月後,那時候,她已經難過不起來了。

這份距離,讓最初的快樂打了折。

九月份發工資後,常歡拿著工資走進了戴安娜發廊店,把一頭直發電成了羊毛卷,然後在蘇志謙的生日那天,她穿上新買的連衣裙,穿上人生第一雙高跟鞋,然後去中大找蘇志謙,並告訴他一個重大決定——

“志謙哥,從今天開始我要追你。”

蘇志謙被她這話嚇得目瞪口呆,他以為那天解開誤會後,常歡肯定會想明白,沒想到她不僅沒想明白,還鉆入了死胡同。

看著常歡眼底燃燒的火焰,蘇志謙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試過講道理、擺事實,甚至故意冷著臉,可常歡就像看不懂臉色似的,時不時出現在他的周圍,還對所有人宣告她要倒追他的消息。

從小到大,常歡是大院裏出了名的沒心沒肺,前一秒被打得哇哇大哭,下一秒她就能因為一塊餅幹哈哈大笑,上一秒和錢廣安打得難舍難分,下一秒兩人就勾肩搭背一起去上廁所。

可就是這麽一個沒心沒肺的人,突然較了真,對蘇志謙這個人,她勢在必得。

沒心沒肺的人一旦認真起來是極其可怕的,就像野火燎原,潑幾盆冷水不僅沒能把火澆滅,反而滋滋冒著白煙燒得更旺了。

光陰似箭,一眨眼一九八四年過去了,走過一九八五年,一九八六的春節來了。

失蹤人口、離家兩年的常明松突然有了消息。

不知是誰往常家送了一個包裹,包裹打開,差點沒把李蘭之和常靜當場送走——

裏面不是吃的東西,而是裝著常明松的一根斷指。

【作者有話說】

來啦

【註】①馬蹄爽糖水:是廣東地區一種非常受歡迎的甜品。

②愛群大廈:位於廣州越秀區,1934年香港愛群人壽保險公司投資興建,1937年落成,樓高15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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