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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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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出事了

◎有成沒能逃出來……◎

“小小竹排江中游,滔滔江水向東流,紅星閃閃亮,照我去戰鬥……砸碎萬惡的舊世界……”①

林有斌走到門口,一眼就看到林飛魚躺在地上的竹席上,翹著小腳丫一邊搖晃一邊唱歌,手裏還捧著一本小人書看得津津入味,連他來了都不知道。

他眉頭一蹙訓斥道:“瞧你坐沒坐相站沒站相,成何體統!你爸媽難道都不管你嗎?”

一聽到“林有病”的聲音,林飛魚跟打了雞血一樣從地上坐起來,卻沒想到頭發夾在竹席裏,扯得她齜牙咧嘴。

林有斌越發嫌棄,自顧走進來問:“你爸呢?”

林飛魚摸了摸發麻的頭皮:“在廚房。”

林有斌在椅子坐下,命令說:“去把你爸叫過來。”

林飛魚偷偷瞪了他一眼,穿上鞋子飛快跑下樓:“爸爸,叔公家那個討人厭的小叔來了。”

林有成把煮好的雞蛋腐竹糖水倒進保溫瓶裏,又把一碗糖水推過去說:“拿去喝吧,已經不燙了,不過以後不能再說這樣的話,知道了嗎?”

林飛魚看著糖水雙眼發亮,乖巧說:“我知道,我只在爸爸面前說。”

林有成無奈一笑,提著保溫瓶走出廚房。

林飛魚三兩口把糖水解決掉,從水缸裏舀了一瓢水沖刷了一下就急匆匆往家跑。

她得回去戰鬥,砸碎萬惡的“林有病”。

林有成進入客廳沒有看到林有斌的人,立即就朝臥室走去,果然看到林有斌在裏面,一只手放在衣櫃上正要打開。

林有斌聽到後面的響動,手快速縮回來,回頭一臉坦然自若說:“二哥你回來了,我剛才看到有只蜘蛛往櫃子裏去,我就想開櫃子把那蜘蛛趕出來。”

林有成面無表情看著他:“你過來做什麽?”

林有斌回到客廳的椅子坐下:“二哥,我要結婚了,爸媽想讓你陪我一起去海南求親。”

兩年前,林有斌想頂替林有成去罐頭廠子弟學校教書,卻被林有成給拒絕了,哪怕林老二夫妻放出狠話,說要跟他這個兒子斷絕關系也沒能讓林有成改變心意,反而從此不踏進林家一步,林有斌在城裏找不到工作,最終只能去海南下鄉當知青。

林有斌去海南兩年,得到了兩樣東西,一個是因為搶收農作物時吸入了粉塵導致的哮喘病,一個是公社書記女兒的愛。

林有斌外表斯文俊秀,嘴巴又會哄人,把那個姑娘哄得死心塌地非他不嫁,還哄得未來老丈人願意拿錢給他回來廣州買工作,當然前提是兩人必須先領證結婚。

林有成說:“求親這種大事自然要讓你父母陪著去,我一個堂哥跟你過去,女方會以為你們不夠重視他們。”

林有斌嬉皮笑臉道:“二哥,我來之前媽跟我說了,她說你要是不願意,她就親自過來求你。”

“你……你們!”

林有成霍地站起來,瞪著林有斌,垂在兩側的拳頭攥緊了。

想起上次他生母跪在他面前的那個場景,林有成心中滿腔悲愴,感覺喘不過氣。

他又想起李蘭之說的四個父母還不如一個都沒有的話,痛苦、失望、憤怒,所有負面的情緒湧上心頭,如狂風暴雨的海面劇烈翻騰。

這些人還要把他逼到什麽時候才肯停止?

可所有的情緒在看到女兒的剎那,再次一一被壓了下去,林有成冷冷問道:“什麽時候去?”

林有斌對他這個反應一點也不意外,說:“大後天傍晚有班輪船從廣州開往海南,二哥這邊要是沒問題的話,我們就坐這班去。”

林有成再次冷冷說:“我知道了。”

林有斌站起來:“對了,弟弟我還沒有工作,這輪船的票錢還麻煩二哥幫我先墊付著,以後我再還給二哥。”

林有成胃部一陣陣痙攣。

叫他一起去求親,不就是為了讓他出錢,吃進去的東西怎麽可能吐出來?

都說父母愛子女是天性,想他這一生,比別人多了一對父母,原是比別人幸福的事情,卻沒有一個愛他,兄友弟恭更是不存在,失望、悲哀仿佛滾雪球一樣在林有成心裏越滾越大。

林飛魚眼尖看到爸爸緊握的拳頭,於是倒了一杯水,又往裏面加了一點料追了出去:“小叔,我剛才忘記給你倒水了。”

林有斌確實有些口渴了,接過杯子仰頭喝下去說:“這水怎麽味道怪怪的?”

“……”

林飛魚心跳得很快,她第一次幹這種事情。

林有斌沒糾結太久,反而教訓了起來:“以後對長輩說話要用您,別總是你你你的,沒大沒小!”

“嗯。”

林飛魚應了一聲,覺得這人真心討厭。

朱六嬸雖然也喜歡教訓人,但她同時十分熱心,不管哪個鄰居有困難她都沖在最前面,可“林有病”是純粹的惡人。

等林有斌一走,林飛魚飛速跑回樓上,趴在小窗口上,等他從小窗口經過時,手裏的小石頭朝他身上用力砸過去。

“哪個兔崽子,給我出來!再不出來等我找到你,我扒了你的皮!”

林有斌被砸在太陽穴上,同時又被嚇了一跳,整個人暴跳如雷。

林飛魚趴在窗子口下,小手捂著嘴巴,聽著心跳砰砰砰直跳,原來這就是做壞事的感覺,莫名有點刺激。

林有斌往樓上窗口掃了一圈,沒看到人,低頭卻看到那個小石頭上居然還團著一張紙條,於是彎腰撿起來展開一看,只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你個死撲街!”

林有斌怒發沖冠:“兔崽子,給我出來!!!”

他倒沒覺得是林飛魚,主要是他覺得林飛魚沒那個膽。

等林有斌罵罵咧咧走後,林飛魚這才從小窗口冒出半個小腦袋,誰知卻對上一雙極黑的眼眸。

是江起慕。

“……”

林飛魚立刻心虛了起來。

江起慕剛才該不會看到她砸人了?

他會不會去打小報告?

幾分鐘後,江家的門被人敲響,等江起慕出來開門卻沒看到有人,不過門口多了三顆大白兔奶糖和一張紙條。

他把東西撿起來,展開紙條,只見上面寫著一行娟秀的字:“江同學,請你吃糖。”

沒有署名。

但江起慕一眼就認出了那筆跡,想起剛才在對面窗口看到的半個躲躲藏藏的小腦袋,他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

這三顆糖是用來賄賂他的。

這時,臥室裏跑出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紮著兩條麻花辮,歪頭問江起慕道:“哥哥,誰來我們家了?”

江起慕回過神來說:“沒有人來,媽媽你要吃糖嗎?”

女人拍著手高興地跳了起來:“好啊,好啊,卉卉最喜歡吃糖了。”

對面宿舍依稀傳來腳步聲,江起慕把紙條塞進口袋裏,轉身走回屋裏,然後關上門。

林飛魚顫顫兢兢等到天黑,發現江起慕沒把大白兔奶糖還回來,這才眉眼彎彎抱著小被子進入夢鄉。

現在他們是共犯了,這樣她就不用擔心江起慕會告發她。

她真是個小聰明。

當夜李蘭之從車間回來已經很晚了,累得連洗澡都沒有力氣,林有成本想跟她說去海南的事情,但沒說兩句她就睡著了。

他只好給她蓋上被子,到了第二天傍晚去送糖水的時候才跟她說了這事。

要是換成平時,李蘭之肯定要發脾氣,只是水果罐頭大生產任務了一個月,她實在太累太困了:“那你早去早回。”

林有成點頭:“我這一去短則五六天,多則七八天,你自己要顧著身體,別這麽拼。”

旁邊還有其他職工,李蘭之覺得難為情,小聲說:“知道了知道了,我會照顧好自己。”

林有成又說:“飛魚那裏我會給她足夠的錢,她會照顧自己,要是她做錯了什麽,你多擔當一點……”

李蘭之不耐煩打斷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不就怕你的寶貝女兒受委屈了 ,你別忘了飛魚也是我的女兒,難道我還能吃了她不成?”

林有成推了推眼鏡,輕聲笑了起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

李蘭之再次打斷:“總之你就放心吧,你走的時候你閨女是啥樣,等你回來還是啥樣,我保證不會虧待她,總行了吧?”

她一直想再生個兒子,這兩年獨生子女政策實行的範圍越來越廣了,她擔心現在不生,後面再也生不了,可西藥中藥都吃了不少,肚子就是一直沒有動靜。

她心裏自然沒放下那個疙瘩,可她也十分了解林有成這人,別看平時溫文爾雅的,可一旦下定決心,十頭牛也沒辦法讓他回頭,所以她不敢賭。

有時候她也會想,其實沒有兒子也沒什麽,主席不也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她作為一個女性,賺的不也沒比男人差……

林有成這時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他看了看天色說:“六點半的船,我該走了。”

他們是雙職工,兩人一個月工資加起來差不多六十元,卻買不起一只手表,他看天色的動作讓她心裏莫名有些酸楚,本想說等他回來給他買個手表,這次不要二手的,就要一手的,還必須上海牌的。

不過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準備等買了後再告訴他,給他一個驚喜。

看李蘭之依依不舍的樣子,羅月嬌忍不住揶揄說:“蘭之別看了,再看眼睛都要掉下來了。”

其他人聞言哄笑起來。

李蘭之臉瞬間紅了,啐了她一口:“你少冤枉我,我剛才是在想事情。”

羅月嬌:“說起來還是林老師體貼,天天過來送吃送喝的,每天晚上還給倒好洗腳水,我家那個要是肯對我這麽好,我睡著都能笑醒。”

其他人聽到這話更是笑個不停,說有她不害臊的,也有人點頭附和的。

林老師是大院裏出了名的好男人,做飯洗衣服照顧孩子,樣樣都是他在做,不像其他男人,回到家就跟大爺一樣翹著二郎腿等吃的,就這樣還要挑三揀四各種挑剔,真是慣得他們!

一幫女人紛紛吐槽自己的丈夫,這裏面只有兩個人沒有出聲參與。

一個是沒了丈夫的劉秀妍,另外一個是素來話少的章沁。

章沁扭頭朝那個已經走遠的身影看去,眼底湧動著讓人看不懂的情緒。

休息時間結束,大家回到崗位上去,劉秀妍一個人往倉庫去,她是後勤倉庫的,剛才過來送貨才過來車間。

這會兒身邊沒人,她從鼻子哼了聲:“這人啊還是老實低調點好,要不然哪天老天爺看不下去一把給收回去,到時候別哭都來不及!”

她覺得李蘭之太高調了,要是換成她肯定沒臉這麽當眾秀恩愛,更別說李蘭之一直生不出兒子來,別看林有成現在表面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但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的,他們心裏都想要兒子。

還有李蘭之現在雖然看著不老,可女人老得快啊,再過幾年林有成說不定就要嫌棄她人老珠黃了。

林有成回到宿舍,拿起昨晚就收拾好的人造革行李包,回頭看到女兒眼睛水汪汪盯著他看,他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說:“在家乖乖聽你媽的話,等爸爸給你帶小人書回來。”

林飛魚手背在身後,樣子跟平時不一樣,有些扭捏:“爸爸,我給你寫了封信,不過你要答應我,你現在不可以看。”

林有成有些意外:“你給爸爸寫了信?信裏面寫了什麽?”

林飛魚:“你先答應我。”

林有成笑著點頭:“好,爸爸答應你,爸爸現在不看,等上了船再看好不好?”

林飛魚這才把信從背後拿出來,信被折成了千紙鶴的形狀,上面還整整齊齊寫了三個字:爸爸(收)。

林有成微微一笑,把信裝到上衣口袋,煞有介事地拍了兩下說:“好了,這樣絕對不會丟的,爸爸走了。”

“我送爸爸你下去。”

“好。”

可到了樓下林飛魚又改口要送到大院門口,林有成也沒有反對。

到了大院門口不能再送了,林有成讓她回去。

林飛魚搖頭:“我要看著爸爸走。”

再晚就趕不及上船,林有成只好又叮囑了兩句,提著行李包轉身走了。

林飛魚看著爸爸的背影,下午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想起兩年前離開阿婆的場景,讓她莫名有股想流淚的沖動。

“爸爸~爸爸~”

林有成走出了好遠,突然聽到後面傳來的聲音,他轉身朝女兒揮手:“快回去。”

林飛魚跳起來,用力地朝爸爸揮手:“爸爸,你要快點回來~”

“好,爸爸很快就回來了,你快回去。”

爸爸的背影越來越遠,越變越小,到最後什麽都看不見。

長大後的林飛魚時常想起這一天,如果她知道即將發生的事情,她說什麽也不會讓爸爸走。

可人生沒有如果,她也沒有預知未來的超能力。

烏雲從遠方的天邊翻滾而來,夜幕迅速降臨。

風急雨驟,常明松冒雨騎著自行車前行,雨水撲打在臉上,他整個人仿佛落湯雞般全身濕透了。

門衛汪伯攔住他:“這位同志,你找誰?”

常明松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喘著氣說:“阿伯,麻煩您通知一下實罐車間的李蘭之,就說……就說她丈夫林有成出事了。”

汪伯嚇了一跳,他孫子是林有成的學生,聽到是林老師出事了,汪伯絲毫不敢耽擱,返身傳達室給實罐車間打了個電話過去。

過了十幾分鐘,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常明松擡頭看去,便看到李蘭之一路跌跌撞撞跑過來,身上沒穿任何雨具,臉色蒼白,仿佛隨時會被風吹倒。

跑到常明松面前,李蘭之顫抖著唇說:“明松,有成他怎麽了?”

常明松沈聲說:“兩艘客輪互相撞上,不到幾分鐘兩條船都沈沒了,很多人都……都沒能逃出來……”

李蘭之先是呆呆地看著他,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整個人顫抖得像篩抖:“那有成呢?有成逃出來了嗎?”

常明松不忍和她對視,撇過臉說:“我在被救上來的人群裏看到了有成的弟弟,他說……他說舷窗被鋼條封死了,有成沒能逃出來……”

“你胡說!”

李蘭之尖銳叱喝一聲,繼而雙眼一翻,昏死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註】①第一段的歌詞來自歌曲《紅星照我去戰鬥》,是1974年上映的電影《閃閃的紅星》的插曲。

②雞蛋腐竹糖水:傳統甜點,屬粵菜系。

③你個死撲街:粵語中罵人的話,慎重。

④阿伯:廣東這邊叫上了年紀的男人為阿伯,或者前面加個姓,例如《外來媳婦本地郎》的主角康伯,類似於北方的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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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頂個鍋蓋撒66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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