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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棋局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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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棋局罪

沈時宴的唇邊,緩緩綻開一絲勝利者的微笑。

沈君屹終究還是推開了這扇門。

沈時宴特意遣散門外所有近衛,卻讓聶青在沈君屹必經之處露出破綻。

他賭沈君屹不會眼睜睜看著他死。

現在,他賭贏了。

“不!…要!…殺他!”

肅殺的夜,沈君屹低沈的聲音如利箭射出,狠狠洞穿了穆淮清的心臟!

穆淮清握刀的手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

他擡眸望向沈君屹,眼中沒有愛,沒有恨,亦非委屈,只有一片死寂般的遺憾。

昨夜,他們還相擁而眠,約定退隱江湖。

他答應跟他走,天涯海角也好,去那心心念念的小漁村也罷,有他在,便是歸處。

這一瞬,穆淮清驟然徹悟。

沈君屹永遠不會在他與沈時宴之間選擇他。

從前那些帶著孩子氣的試探念頭,此刻顯得如此愚蠢。

愚蠢到對他情根深種,愚蠢到竟然以為他會為自己放下所有。

原來,自始至終,他都只是個外人。

昨夜纏綿的情話猶在耳畔,此刻回想,只覺得無比諷刺。

像是驟然被抽走了筋骨,又像是要親手碾碎最後一點妄念。

穆淮清非但沒有松手,反而孤註一擲地將刀尖狠狠壓向沈時宴的心口!

千鈞一發!

一道身影如疾風般撲至,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手腕!

雁青刀被硬生生拔出,甩飛出去,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嗡鳴。

穆淮清渾身顫抖,竟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踉蹌起身,用一種全然陌生的、冰冷的眼神重新審視著沈君屹,仿佛今日才真正認識眼前之人。

這眼神太過駭人,刺得沈君屹心底發寒,幾乎要當場跪倒。

沈君屹痛苦地向前一步,想要將他擁入懷中,聲音顫抖亦破碎:“明亭…我…”

“別過來!”穆淮清的聲音絕望而冰冷,“別碰我!”

他決絕地揮開沈君屹伸來的手,如同揮開一段不堪的過往。

隨即跌跌撞撞地沖向門口,身影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裏。

沈臨風曾用愛意為他鋪滿的長夜,終究,死在了黎明將至的前一刻。

-

沈君屹憑窗而立,身影融入窗外無邊的墨色,沈默得像一尊石雕。

屏風內,沈時宴的傷口已處理妥當,房中再無旁人。

他透過朦朧的絹紗屏風,凝視著沈君屹模糊的輪廓,恍然憶起當年從景州地獄被換回時,沈君屹也是這樣守著他。

彼時他心如枯槁,幾欲求死,是沈君屹徹夜不離的陪伴,給了他茍延殘喘的勇氣。

“景行,穆靈均,胡令,葛根棋,威遠侯…”

沈君屹的聲音在屏風外響起,帶著壓抑的沈重,“還有更多人。”

即便四下無人,他也不敢將那些更深、更諱莫如深的名字宣之於口。

比如…天恒帝。

“你心中既已有答案,何必再來問我?”沈時宴撐坐起身。

他已許久未在這樣寂靜的夜裏與沈臨風相對,如今,他們比陌生人更疏離。

“為什麽?”沈君屹終於問出口。他裝聾作啞太久,逃避太久,總不願將沈時宴想得過於不堪。

侍女端著水盆推門而入。沈時宴眸色驟冷:“出去!”

侍女嚇得一顫,慌忙退下關門。

“你問的這句為什麽…”沈時宴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冰,“是問我為何殺人?還是問我…為何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他說完,竟輕輕笑了,帶著一絲病態的慶幸。

真好,他將沈臨風守護得依舊如此天真。

沈君屹沈默著,只有沈重的呼吸在寂靜中起伏。

沈時宴望著屏風後咫尺之遙的身影,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荒蕪:“景州當年為何會落入秦風之手?你不會真以為,是那莽夫謀略超群、用兵如神吧?”

這支叛軍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褚州緊鄰景州,秦風正是吃準了景州兵防孱弱,料定殷都不會及時調任兵馬援助,這才釀成景州慘案。

沈時宴以為自己能雲淡風輕道出往事,可話至此處,眼眶已不受控制地泛起濕意。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聽不出半分鋒芒,他所有的狠戾與怨恨,早已融入骨血,刻入魂魄。

“沈臨風,我要覆仇,就必須回到殷都!必須站到那個位置。”

或許沈君屹從未深究,天盛帝為何要對一個解甲歸田、已然無權的忠臣趕盡殺絕?

“為什麽?呵…為什麽?”沈時宴痛苦地咀嚼著這三個字,“因為天盛帝曾密令父親,倘若將來宮中生變,危及國本,令其…誅殺不怠!”

說到此,胸口驟然傳來劇痛,沈時宴擡手死死按住。

“不可能!”沈君屹斷然否定,“若真如此,先帝為何削奪父親兵權?為何將他外放景州?這根本說不通!”

“天盛帝對父親豈止忌憚?六部擇主,早已分裂兩派,朝堂勢力被瓜分殆盡。他端坐龍椅,被群狼環伺。外放父親,便是留著一步暗棋。若真刀兵相見,才有忠臣勤王的可能!”

這便是帝王心術,既怕你擁兵自重,又盼你力挽狂瀾。

沈君屹駁斥:“遠水救不了近火!”

“威遠侯顧忠也接到了同樣的密令。”沈時宴的聲音冷得像冰,“可當年宮變前夕,他選擇了袖手旁觀!”

沈君屹啞然,一時失語。

“天盛帝病危之時,你與齊連佩刀殿前,卻防不住湯藥裏做的手腳。”沈時宴的聲音毫無波瀾,仿佛在講述他人故事,“事後,四名經手過藥方的太醫接連暴斃…”

他頓了頓,繼續道:“接著二皇子被軟禁,儲君登基。葛根棋成了最後的贏家。”

趙玉衡算盡人心,唯獨算錯了天盛帝對他那份深藏的厚愛。

那一晚,天盛帝心甘情願飲下太子親手奉上的湯藥,不舍地拉著他的手,輕輕拍撫,再拍撫。

他是心甘情願托付江山的。

他只是未曾料到,動手之人會是太子。

畢竟,他死後,太子本就是名正言順的繼位者。

沈君屹腦中一片混亂。

自父親慘死,他便厭棄了朝堂,對權勢更是避之不及,甚至萌生逃離之念。

若非穆淮清身在幽州,他或許早已遠遁。

沈家的覆滅,是他心中無法愈合的劇痛。

“所以,你就不擇手段向上爬…所以你不斷殺人…”

“他們都該死!”沈時宴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多年的憤恨,“他們是害死沈家的兇手!我為何不能殺!”

“所以…天恒帝…”沈君屹將這三個字說得極輕,帶著對皇權的本能忌憚。

“我,沈成碧,不過是天恒帝用來制衡朝堂的一枚棋子,替他擔著這天下興衰的罪責…”

沈時宴眼中染上濃烈的嘲弄,“他日若得太平盛世,不會有我沈成碧半分功勞。倘若山河破碎,必是我沈成碧禍亂朝綱所致!如此,我為何要坐以待斃?”

沈君屹痛苦地閉上雙眼。

葛根棋可為儲君鋪路而掀起黨爭,但新帝登基,絕不容許葛根棋獨攬大權。

這,亦是天恒帝當初起用沈時宴的根本緣由。

“可你為何要殺景行?”沈君屹的聲音充滿無力感,“又為何一定要置穆淮清於死地?!”

他隔著屏風死死盯住沈時宴,聲音裏浸透了失望:“沈時宴,這是否足以證明,你只是個…是非不分、恩將仇報之人?”

那句“殺人不眨眼”的斥責,終究未能出口,只在他腦中轟鳴。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沈時宴緩緩站起身,步伐沈重地走到屏風前,與沈君屹隔著薄薄的絹紗相望,“這名字,是我賜予他的。他,是我親手選中的人。他的命…也是我,下令取的。”

事已至此,再無隱瞞的必要。

那日,他曾動過一絲留下景行的念頭,卻不知命運早已將他推至絕境。

他設想過自己會死在覆仇路上的任何一刻。只是當時,他看不到那麽遠。既然決意要殺穆靈均,景行…便決計不能留。

“轟!”

沈君屹猛地揮掌,將屏風狠狠推倒!

他一步上前,死死揪住沈時宴胸前的衣襟,眼中是無法宣洩的滔天痛楚:“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怎麽會變成這樣?景行他敬你!愛你!你怎能如此待他?!你怎會變得…如此殘忍?!”

沈君屹那幾近崩潰的嘶吼在房中回蕩,仿佛瞬間又將一切,拉回了那個血腥殘酷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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