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素衣映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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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素衣映血
葛根棋在下方躬身道：“陛下，老臣聽聞玉隱公主昨日探視了廉王，不知陛下可否知道此事？”
玉隱夜探廉王一事，密探早已呈報天恒帝。
若按宮規嚴究，此刻玉隱公主理應在宗人府受審。既然她仍安然居於公主殿中，足見天恒帝有意縱容。
天恒帝眉頭微蹙，執筆的手懸在半空，目光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眼前的畫卷，語氣平淡無波：“自舒貴妃薨逝，玉隱便格外依賴兄長。公主思念兄長，私下見一面…說來也是人之常情。”
維護之意，昭然若揭。
葛根棋卻道：“公主身處深宮，既不必為江山社稷出力，便該體恤陛下良苦用心。她不思陛下恩眷，享盡宮中錦衣玉食，卻日日心念廉王，陛下理當對其有所懲處，以儆效尤。”
天恒帝終於瞧出畫中人的不妥之處，筆尖輕落，在腰間勾勒出一塊惟妙惟肖的素玉。
他沈默不語。
葛根棋見機，再進言：“陛下，此事眼下看或為小節，然長此以往，恐生大變。”
“老師言重了。”天恒帝目光如刀鋒般掠過葛根棋，僅此一眼，便令其垂下頭顱，“玉隱自廉王謀逆獲罪後，便自囚於宮苑，未曾有半分逾矩。朕聽聞她日日為朕、為大俞祈福。朕可懲戒廉王，卻難對一心系於大俞、系於朕的弱質女流動手。”
葛根棋堅持道：“陛下仁慈，可廉王未必這樣想。”
天恒帝指尖摩挲著玉扳指：“那老師有何高見？”
“老臣不敢妄言。”葛根棋恭敬應道。
“朕準你直言。”
葛根棋深吸一口氣，沈聲道：“老臣鬥膽以為，廉王…斷不可再留。”
“你要朕殺了他？”天恒帝聲音聽不出情緒。
“廉王日日上書，語含譏諷，句句僭越。臣觀其行徑，實乃自尋死路！”葛根棋語氣斬釘截鐵。
天恒帝目光投向案上未幹的墨跡，緩緩道：“此事…容朕再思量。”
自登臨帝位，他手中沾染的血腥已經太多了。
葛根棋還欲再諫，天恒帝已對侍立一旁的黎海吩咐：“時辰不早了，替朕恭送老師出宮。”
待黎海引著葛根棋離去，天恒帝才小心將畫卷收起，放入錦盒。
當值小太監近前低聲稟報：“沈大人已在金奉殿候了多時，陛下可要召見？”
“朕親自過去。”天恒帝起身，袍袖微拂。
金奉殿內，燭火通明。
沈時宴正俯身細看天恒帝禦案上攤開的書卷。天恒帝步入殿中，映入眼簾的便是那一抹令人心靜的淡青身影。
他揮手屏退殿內侍奉的宮人。
轉眼間，金碧輝煌的殿宇內，唯餘君臣二人。
沈時宴聞聲，立刻起身行禮。
天恒帝擺手示意免禮，並隨口解釋：“朕方才與太傅議事，耽擱了。”
沈時宴垂首道：“陛下夙夜操勞，臣到殷都多日卻無所事事，每每思及，便覺惶恐難安。”
天恒帝示意他坐下，目光沈靜地落在他身上：“朕召卿入京，自有深意。卿無需妄自菲薄。”
“微臣愚鈍，還望陛下明示。”沈時宴語聲清淺，在這空闊大殿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他擡眸，目光恭謹而坦然地迎向天恒帝。
天恒帝並未即刻作答。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目光卻未曾從沈時宴臉上移開，帶著不加掩飾的審視，直看得對方微微側首，顯出幾分不自在的拘謹。
察覺到沈時宴似有退避之意，天恒帝才收回目光，垂眸望著杯中沈浮的茶葉，仿佛閑談般提起：“方才太傅見朕，力諫誅殺廉王。朕…頗感為難。沈卿以為，朕當如何？”
沈時宴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識地落在帝王轉動玉扳指的指尖上，謹慎道：“微臣惶恐，不敢妄議天家之事。”
“朕要你說，但說無妨。”天恒帝語氣不容置疑。
沈時宴略作沈吟，方道：“陛下既感為難，必是心有惻隱，不欲殺之。陛下不欲殺，自有陛下的道理與考量。”
天恒帝唇角微揚，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若太傅能如沈卿這般體察聖心，朕也不必如此憂心了。”
-
殷都西郊。
一處隱秘的地牢深處，潮濕陰冷，黴味混著鐵銹氣彌漫不散。
沈時宴以袖掩鼻，停在一間牢門前。
搖曳的昏黃燭火，映出牢內擠縮成一團的八口人——胡令及其家眷。
胡令聽見動靜，費力地睜開腫脹的雙眼，辨認良久，才看清來人。
他猛地撲到柵欄前，涕淚橫流地磕頭：“太守大人！沈大人！求您開恩，饒過小老兒吧！我從未得罪過您啊！老侯爺在世時，我還赴過侯府之宴，您…您可還記得？”
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何處開罪了沈家，只記得行刑獄卒曾獰笑著提點：“景州太守花了大價錢要你的狗命，自己幹了什麽好事，心裏沒數？”
沈時宴面無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如同俯視一只在泥濘中掙紮的螻蟻。
胡令的一雙兒女見父親磕頭如搗蒜，嚇得放聲大哭。
一旁的兩個婦人慌忙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哭嚎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壓抑的嗚咽。
沈時宴的目光冰冷地鎖在胡令身上，聲音輕得像地牢裏游蕩的涼風：“景州兵變那日，沈家滿門被屠…胡大人，您可還記得？”
胡令如蒙大赦，急聲道：“記得！記得！是那狗賊秦風造的孽！若非是他，老侯爺也不會…可這，這與我無關啊大人！”
他憶起兵變當日，自己正與新納的美妾尋歡作樂。只知秦風破城，殺了老侯爺，屠盡沈家…
那秦風當年在他手下時，諂媚如狗，任他搓圓捏扁。誰能料到他竟如此狠絕？事後想來，竟還慶幸自己逃過一劫。
沈時宴忽然低低地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自然…與你無關。”
胡令聞言，臉上瞬間迸發出狂喜：“那…那大人今日是來放我們出去的？”
真是愚不可及的天真。
沈時宴擡手，示意身後的聶青打開牢門。
沈重的鐵鎖“哐當”落地。
胡令像受驚的野狗般向後縮去，眼中卻還殘存著一絲希冀，仿佛以為沈時宴真要放他生路。
沈時宴那纖塵不染的白靴，踏過胡令方才磕頭染汙的地面。
在這骯臟破敗的牢籠裏，他這一抹清冷的淡青，帶來一種格格不入、令人心悸的生機。
他緩緩展開手中那柄素白無字的折扇，輕輕搖動，卻驅不散周遭濃重的汙濁濕氣。
仿佛終於厭倦了對籠中困獸的戲弄，他的聲音陡然陰沈下來，如同淬了冰：“若非你當年虐殺秦風兄長，若非他在你麾下三年受盡苛待，若非你強占其妻，令他受盡屈辱…或許，他也不會走上那條血染景州的路…”
沈時宴的聲音在訴說中驟然哽住，眼眶瞬間赤紅，牙關緊咬，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景州城破那日的腥風，仿佛正呼嘯著刮過耳畔。
父親跌入泥濘的身影，叛兵高高舉起的森然屠刀…
他聲嘶力竭的呼喊…
他再也不想聽胡令任何蒼白無力的辯解。沈時宴猛地一擡手，動作決絕。
聶青一步上前，腰間的匕首在燭火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胡令只覺頸間一涼，下意識地伸手去捂，溫熱的液體已噴湧而出。
他保持著跪地的姿勢，雙眼因極致的恐懼而圓瞪，死死盯著沈時宴，喉頭咯咯作響，卻再也發不出一個清晰的音節。
牢內瞬間爆發出女人和孩童淒厲欲絕的尖叫。
沈時宴漠然後退，退至安全的距離，冷眼看著幾名近衛如狼似虎般湧入牢中。
殺戮，在狹窄的空間裏展開。
兩個幼童被大人的屍體絆倒在地，驚懼地啼哭，直到最後一個能保護他們的大人也倒在血泊中。
聶青提著滴血的匕首，一步步逼近。
沈時宴閉上眼，濃烈的血腥氣彌漫開來，覆仇的快意如毒藤纏繞心臟。
稚嫩的求饒聲微弱地傳來。
就在聶青揚手欲落的剎那——
“且慢。”沈時宴睜開眼。
聶青的動作應聲而止。
他下手實在太慢了，似乎正是有意等待這一刻。
沈時宴歪頭打量著那兩個驚恐萬狀的孩子，眸中竟真真切切地掠過一絲不忍。
他俯身，用此生最溫柔的語調輕聲道：“乖，閉上眼睛。”
聶青微怔，旋即上前…
-
沈時宴步出地牢時，齊連已候在門外。
牢門開啟的瞬間，濃重的血腥氣洶湧而出。齊連心下了然，稟報道：“主子所料不差，太傅的人果然在查侯爺。”
沈時宴低頭，仔細撣去袍擺沾染的微塵，檢查著是否有血跡：“臨風年輕氣盛，易輕信人言。穆淮清數次上奏陛下都未允之事，他一奏便準，還當是聖眷優渥，殊不知…那是陛下的試探。”
齊連緊隨其後：“太傅派來的尾巴，屬下已清理幹凈。”
“你辦事，我放心。”沈時宴頷首。
走出逼仄通道，重見天光。
沈時宴回身叮囑：“讓你的人盯緊幽州。還有，此行臨風必會再查景行一案，之前讓你處理的人手痕跡，務必清掃幹凈。”
“均已料理妥當。”齊連應道。
沈時宴不再多言，拾級而上。
石階盡頭，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正靜靜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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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按宮規嚴究，此刻玉隱公主理應在宗人府受審。既然她仍安然居於公主殿中，足見天恒帝有意縱容。
天恒帝眉頭微蹙，執筆的手懸在半空，目光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眼前的畫卷，語氣平淡無波：“自舒貴妃薨逝，玉隱便格外依賴兄長。公主思念兄長，私下見一面…說來也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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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宴垂首道：“陛下夙夜操勞，臣到殷都多日卻無所事事，每每思及，便覺惶恐難安。”
天恒帝示意他坐下，目光沈靜地落在他身上：“朕召卿入京，自有深意。卿無需妄自菲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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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沈時宴似有退避之意，天恒帝才收回目光，垂眸望著杯中沈浮的茶葉，仿佛閑談般提起：“方才太傅見朕，力諫誅殺廉王。朕…頗感為難。沈卿以為，朕當如何？”
沈時宴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識地落在帝王轉動玉扳指的指尖上，謹慎道：“微臣惶恐，不敢妄議天家之事。”
“朕要你說，但說無妨。”天恒帝語氣不容置疑。
沈時宴略作沈吟，方道：“陛下既感為難，必是心有惻隱，不欲殺之。陛下不欲殺，自有陛下的道理與考量。”
天恒帝唇角微揚，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若太傅能如沈卿這般體察聖心，朕也不必如此憂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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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令聽見動靜，費力地睜開腫脹的雙眼，辨認良久，才看清來人。
他猛地撲到柵欄前，涕淚橫流地磕頭：“太守大人！沈大人！求您開恩，饒過小老兒吧！我從未得罪過您啊！老侯爺在世時，我還赴過侯府之宴，您…您可還記得？”
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何處開罪了沈家，只記得行刑獄卒曾獰笑著提點：“景州太守花了大價錢要你的狗命，自己幹了什麽好事，心裏沒數？”
沈時宴面無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如同俯視一只在泥濘中掙紮的螻蟻。
胡令的一雙兒女見父親磕頭如搗蒜，嚇得放聲大哭。
一旁的兩個婦人慌忙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哭嚎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壓抑的嗚咽。
沈時宴的目光冰冷地鎖在胡令身上，聲音輕得像地牢裏游蕩的涼風：“景州兵變那日，沈家滿門被屠…胡大人，您可還記得？”
胡令如蒙大赦，急聲道：“記得！記得！是那狗賊秦風造的孽！若非是他，老侯爺也不會…可這，這與我無關啊大人！”
他憶起兵變當日，自己正與新納的美妾尋歡作樂。只知秦風破城，殺了老侯爺，屠盡沈家…
那秦風當年在他手下時，諂媚如狗，任他搓圓捏扁。誰能料到他竟如此狠絕？事後想來，竟還慶幸自己逃過一劫。
沈時宴忽然低低地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自然…與你無關。”
胡令聞言，臉上瞬間迸發出狂喜：“那…那大人今日是來放我們出去的？”
真是愚不可及的天真。
沈時宴擡手，示意身後的聶青打開牢門。
沈重的鐵鎖“哐當”落地。
胡令像受驚的野狗般向後縮去，眼中卻還殘存著一絲希冀，仿佛以為沈時宴真要放他生路。
沈時宴那纖塵不染的白靴，踏過胡令方才磕頭染汙的地面。
在這骯臟破敗的牢籠裏，他這一抹清冷的淡青，帶來一種格格不入、令人心悸的生機。
他緩緩展開手中那柄素白無字的折扇，輕輕搖動，卻驅不散周遭濃重的汙濁濕氣。
仿佛終於厭倦了對籠中困獸的戲弄，他的聲音陡然陰沈下來，如同淬了冰：“若非你當年虐殺秦風兄長，若非他在你麾下三年受盡苛待，若非你強占其妻，令他受盡屈辱…或許，他也不會走上那條血染景州的路…”
沈時宴的聲音在訴說中驟然哽住，眼眶瞬間赤紅，牙關緊咬，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景州城破那日的腥風，仿佛正呼嘯著刮過耳畔。
父親跌入泥濘的身影，叛兵高高舉起的森然屠刀…
他聲嘶力竭的呼喊…
他再也不想聽胡令任何蒼白無力的辯解。沈時宴猛地一擡手，動作決絕。
聶青一步上前，腰間的匕首在燭火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胡令只覺頸間一涼，下意識地伸手去捂，溫熱的液體已噴湧而出。
他保持著跪地的姿勢，雙眼因極致的恐懼而圓瞪，死死盯著沈時宴，喉頭咯咯作響，卻再也發不出一個清晰的音節。
牢內瞬間爆發出女人和孩童淒厲欲絕的尖叫。
沈時宴漠然後退，退至安全的距離，冷眼看著幾名近衛如狼似虎般湧入牢中。
殺戮，在狹窄的空間裏展開。
兩個幼童被大人的屍體絆倒在地，驚懼地啼哭，直到最後一個能保護他們的大人也倒在血泊中。
聶青提著滴血的匕首，一步步逼近。
沈時宴閉上眼，濃烈的血腥氣彌漫開來，覆仇的快意如毒藤纏繞心臟。
稚嫩的求饒聲微弱地傳來。
就在聶青揚手欲落的剎那——
“且慢。”沈時宴睜開眼。
聶青的動作應聲而止。
他下手實在太慢了，似乎正是有意等待這一刻。
沈時宴歪頭打量著那兩個驚恐萬狀的孩子，眸中竟真真切切地掠過一絲不忍。
他俯身，用此生最溫柔的語調輕聲道：“乖，閉上眼睛。”
聶青微怔，旋即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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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宴步出地牢時，齊連已候在門外。
牢門開啟的瞬間，濃重的血腥氣洶湧而出。齊連心下了然，稟報道：“主子所料不差，太傅的人果然在查侯爺。”
沈時宴低頭，仔細撣去袍擺沾染的微塵，檢查著是否有血跡：“臨風年輕氣盛，易輕信人言。穆淮清數次上奏陛下都未允之事，他一奏便準，還當是聖眷優渥，殊不知…那是陛下的試探。”
齊連緊隨其後：“太傅派來的尾巴，屬下已清理幹凈。”
“你辦事，我放心。”沈時宴頷首。
走出逼仄通道，重見天光。
沈時宴回身叮囑：“讓你的人盯緊幽州。還有，此行臨風必會再查景行一案，之前讓你處理的人手痕跡，務必清掃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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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宴不再多言，拾級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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