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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呼吸交錯:為什麽身體不受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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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呼吸交錯:為什麽身體不受控制

楚扶暄的酒量向來不錯。

美國有不少大學酒館,已然成為社交體系的環節,風格像是日常打發時間,大家時不時約著去碰一杯。

因為消費便宜,顧客都是校內的教授和學生,環境相對單純,有時候討論作業也會選在這裏。

楚扶暄念書的時候,經常跟著樂隊去駐唱,店裏也會請他們多坐坐,他絕對不算是一沾就倒的桌邊菜鳥。

但楚扶暄沒有考慮到,那邊定量往往自由,所以他可以及時打住,從來沒有逞強過。

而且工作後他很少有娛樂消遣,雖然性情跳脫,但底色裏更多的是上進,脫離了校園時期的象牙塔,長年累月在為工作奔忙。

偶爾沒推掉朋友的派對,楚扶暄也不可能豪飲,一年下來都不見得能喝上兩次酒,耐受和適應性當然降低了許多。

他今天有點著急了,在前司的時候他很少應酬,跳槽一過來就遇上滿桌的老油條,開場喝得太快,後續自知在硬撐。

但氛圍之下,他不覺得哪裏異常,也就沒有當回事,當他再緩過神的時候,整個人已經靠在墻上沒法走。

瞧著身邊的高大男人,他的思緒和語句斷斷續續。

“你有沒有祁應竹的號碼?我的手機弄丟了,沒辦法給他打電話,他找不到我怎麽辦?”

就是這人不久前拿走了他的手機,楚扶暄卻轉頭就沒了意識,語氣柔軟地請求著幫助。

祁應竹接話:“你消失三天以上他會找人事,走考勤流程扣你血汗錢。”

然而,楚扶暄並沒讚同,斬釘截鐵地否認:“不。”

暈眩的畫面讓他沒有安全感,危機四伏之際,楚扶暄仿佛身負重任,故意說話很輕,讓祁應竹湊近了來聽。

“不是這樣的,他不來的話,就要這樣喪偶了,二十八歲的鰥夫,你能意會我的意思麽?”他神色凝重。

祁應竹:?

他實話實說:“沒有意會到。”

楚扶暄發現地板轉個不停,一直謹慎地貼著墻壁,用一種嚴肅的表情繼續朝祁應竹胡言亂語。

“我再不去看病會摔死的,他一輩子還那麽長,都要活在結婚三個月就克死對象的陰影裏。”

祁應竹:“……”

他覺得好氣又好笑,最開始打算讓大堂經理接手這些,但看著楚扶暄現在有多糊塗,沈默地打消了念頭。

楚扶暄處在一個自認危險的環境裏,整個人的線條繃到了極點。

認為眼前的男人很眼熟,他才願意說話,只是大腦處理不了信息,樣貌和身份遲遲對不上號,所以態度還是微微地應激了。

換成全然陌生的酒店人員,楚扶暄肯定愈發不肯配合,指不定要僵持到清醒了才能消停。

那喊相熟的朋友來搭把手呢?祁應竹猛然發覺問題,楚扶暄在外漂泊那麽久,本地大概沒有親近好友。

唯一一個交集較多的人選,可能就是自己,怪不得楚扶暄脫口而出就是他的名字,畢竟沒有其他人能夠托付。

祁應竹頓了下,說:“你答應我待會兒不能鬧,我帶你走,怎麽樣?”

楚扶暄蠻有自我保護意識,估計是害怕被拐掉:“不好,我只跟你的頂頭領導走!”

講得自己和領導很熟一樣,實則紅酒白酒灌下去,站在面前都沒法對號入座。

祁應竹很無語,認領:“我就是,你能不能仔細看看?覺得地在轉就別盯著,怎麽了,你和這些瓷磚更熟?”

說完,楚扶暄睜圓了眼睛,茫然地直直望著他,表情有些楞住。

就在祁應竹被瞧得移開眼,琢磨自己是不是語氣太差的時候,被反感地推了一下,可惜力道又軟又綿,自己紋絲不動。

“你不是啊,難道我認不出誰和我領的證麽?”楚扶暄嘴硬道。

祁應竹拿出兩人的合照留影,紅底白襯衫,彼此半點沒有走樣,繼而又找到結婚文件的存檔。

證據確鑿,楚扶暄變臉極快,朝他敬了個禮以示歡迎和尊重:“對不起。”

並沒感到被尊重的祁應竹已經服了,暫且不與他計較,再於拐角處掃視四周,確認不會與同事半途撞見。

讓楚扶暄停止迎接儀式,祁應竹想去攙扶又感覺別扭,稍有擡手又暗自收住。

他說:“還記得我車在哪兒麽?”

楚扶暄點了點腦袋,大概是點完暈得更厲害了,兩只手都可憐地撐著墻壁。

隨即,祁應竹就看到他側過身,頭也不回地朝著死角出發。

祁應竹:“……”

就不該對他有任何信任,祁應竹趕緊把人抓回來,一路往車庫帶。

他的動作非常有禮,單單是搭著楚扶暄的胳膊,礙著束手束腳,他們行動得非常困難。

期間有好幾回,楚扶暄搖搖晃晃差點往後跌倒,祁應竹不由地扶住他的背脊,碰到肩胛骨又飛快挪開。

門童問他要不要兩個人攙著,祁應竹疏離地打算推拒,而楚扶暄警覺地支棱起來。

他步伐不穩,神秘兮兮地說:“嗨,你知道他的本事嗎?”

門童笑著應付道:“祁先生啊,你們的老板,肯定能力很強。”

楚扶暄忽然興奮地揭曉“喔,你還沒聽說吧?他鬧鐘前就能起床,起床會疊被子,他的被窩——!”

接下來的話沒能講出口,楚扶暄被帶上大衣兜帽,臉被故意地悶在帽子裏,透開了半條縫隙,大家只能模糊聽到他嘰裏咕嚕地嘟囔。

門童的表情豐富多彩,一頭霧水之際還有些詫異,畢竟誰見識過祁應竹關上家門是什麽狀況啊?!

緊接著,祁應竹側過頭,不動聲色地與他關照:“抱歉,這人喝多了,在和大家說胡話。”

“明白,明白。”門童連忙說,他有過正規的酒店培訓,了解顧客的隱私不能往外透露,何況楚扶暄一看就狀態失常。

他再看楚扶暄被放開,一張臉浮著淡粉,不知是心情郁悶,還是因為被悶了半分鐘。

楚扶暄非常生氣,感覺這裏沒有公道。

“為什麽冤枉我?被子的事情你自己清楚!你就說每天折不折成豆腐塊?!”

祁應竹冷颼颼地說:“很可惜我手邊沒有,有的話先撕成條,方便你找回腦子之後吊在我辦公室門口。”

楚扶暄出門吹到涼風,因為沒有扣上外套拉鏈,輕輕地打了個顫,但感覺身體沒那麽沈重了。

他認為自己可以飛起來,祁應竹就要活受罪,接下來阻止了跳樓梯兩次,禁止了倒著走三次,全程提醒對方不可以掛在自己身上。

兩個人終於挪到車邊,楚扶暄被裹了裹,不由分說地塞到後座,為讓人系好安全帶,祁應竹又是一番費勁。

楚扶暄嫌熱,在車裏脫掉了外套,祁應竹怕他感冒,空調風力一個勁地往後座吹,以至於楚扶暄頻頻看向外面,懷疑窗戶沒有關緊。

“我想喝酸奶,或者是冰淇淋。”楚扶暄趴在窗邊,用臉貼了貼冰涼的玻璃。

祁應竹說:“你在跟我點菜?都沒有,車載冰箱裏放了礦泉水你自己拿。”

密閉的空間內,彌漫著一股酒味,不是很刺鼻,有一種醇厚的香氣。

楚扶暄退讓:“麻辣燙也可以,我看到有攤了,你停下,你停一下。”

發現他在掙紮,祁應竹怕他松開安全帶,不得不暫時靠在街邊。

本來楚扶暄的體檢報告上就有胃炎,紅酒白酒灌進去,估計已經夠嗆,要是再吃油膩的東西,祁應竹懷疑他會反胃。

“看我幹嘛?”楚扶暄懵懵懂懂。

他難以置信,似乎吃了大虧:“因為我不收你錢,你就一直看?”

祁應竹很懊惱自己一時心軟,居然隨身帶了這麽一個麻煩。

平時楚扶暄沒有攻擊性,出現的時候總是在笑,其實太精致的模樣容易失真,可在他身上不會這樣,明澈的眼睛能讓周圍心生親近。

即便在祁應竹面前露過幾次尖牙,說到底還是矜持和生澀更多。

兩人偶爾對視,楚扶暄總會先一步移開眼,如果在電梯裏撞上,也是主動往外撤的那一個。

他看上去脾氣是那樣好,沒有鋒利棱角或軟肋,像溫水一般能融入任何想去的地方。

然而此刻不需要再逢場作戲,或者說顧不上考慮職場裏的彎彎繞繞,楚扶暄豎起了渾身的尖刺。

他被困在反鎖的車上,張牙舞爪地說:“我不和你好了。”

祁應竹解鎖:“出來,帶你去買一盒解酒藥。”

楚扶暄聞言楞住,口是心非地拒絕:“那我偏不走。”

祁應竹恍然大悟,果然對付這人需要用激將法。

他轉頭想找找藥店,但是一時半會沒有尋見,又擔心楚扶暄獨自在車裏會出事情。

他就近買了點檸檬和蜂蜜,回去的時候楚扶暄睡著了,被晾著不到五分鐘,沒人陪他撲騰,便無聊地垂下腦袋。

半夢半醒間,楚扶暄嘀咕:“你買了什麽?”

祁應竹瞎編:“麻辣燙,回去煮給你喝。”

他說得義正詞嚴,趁著前面略微在堵車,扭頭去瞧楚扶暄的情況,對方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

這會兒如果帶楚扶暄回工區宿舍,不出半個小時,他們就會成為集團的頭條八卦,祁應竹還不想和他同歸於盡。

熟門熟路地開回公寓,祁應竹住在臨江的大平層,人車分流,兩梯一戶,從地庫上去就是宅邸,住客進出非常方便。

不過楚扶暄被吵醒,死活要待在車裏,祁應竹沒有辦法,把大衣往人身上一披,半扛半抱地強行卷走了。

楚扶暄的份量比他想象中輕許多,像是沒什麽肉,骨頭卻不膈人,像是柔軟的一團。

在懷裏踢動也沒什麽力氣,因為手腳發軟,蹬腿如同撓癢,祁應竹輕而易舉地把人帶回家,先放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他去廚房沖了檸檬蜂蜜水,忽悠楚扶暄是麻辣燙,沒有理智就是好騙,如此喝進去了小半杯,繼續陷在沙發裏不動彈。

祁應竹驚訝於他這時變得安靜,坐在旁邊微挑眉梢:“折騰不動了?”

楚扶暄保持著最開始的姿勢,表情卻非常悲傷:“水。”

“不是剛喝過麽,我幫你再加一點熱水?”祁應竹以為他口幹。

楚扶暄重覆:“哪裏有水?”

祁應竹蹙起眉:“楚扶暄,茶幾上就有。”

但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對方此刻徹底斷片:“你在喊誰?我不是楚扶暄。”

祁應竹不可思議,請教:“哦,現在上身的是哪位?”

大概是剛被餵了水,楚扶暄現在腦回路非常跳躍,有了錯誤的自我認知。

“魚沒有名字,我還沒有取。”他驚天地泣鬼神地拋出來這麽一句。

祁應竹:“……”

“哪邊有海?”楚扶暄這會兒很脆弱,稍有不慎就想讓祁應竹喪偶,“我要死掉了,呼吸不過來。”

真是跌宕起伏的酒品,確實不上臉也不扯嗓子,單純在換著法子做無賴。

祁應竹給他出餿主意:“直走往左拐有浴缸,你要不去泡會兒。”

可話一出口,他似乎給自己挖了一個坑。

楚扶暄可憐地說:“可我還沒有長出腿。”

伺候了一路,祁應竹忍無可忍,沒有半點同情和耐心。

“你只是喝多了發抖,不是真的截肢了。”

楚扶暄恍若未聞,笨拙地擺了擺腿,好像真的把自己當成了魚。

可他沒有辦法游動,反而差點直挺挺地摔下去,幸虧祁應竹眼疾手快地撈了一把。

不想楚扶暄游在地板上,用一身白色毛衣給自己擦地,祁應竹躊躇片刻,猶豫地把人橫抱起來。

他沒做過這種事情,難免各處掛礙,誰也沒辦法自在,楚扶暄渾身騰空的瞬間,同樣沒有一丁點經驗,不知所措地緊緊閉上眼睛。

因為找不到重心,他熏熏然之際,下意識地環住祁應竹的脖頸。

四周好似在飛快地下墜,自己一個沒抓住就會粉身碎骨,就算是用力抱住也還不夠,他的腦袋快要埋在對方肩頭。

鼻尖不小心蹭過領口皮膚,楚扶暄好像發現了什麽新奇的東西,然後很感興趣地再嗅幾下。

凜冽,疏離,帶著一股很有攻擊性的冷意。

一個人用到的古龍水、沐浴露亦或者洗發膏,會暴露自己的格調偏好,像楚扶暄就愛用中性一些的水仙調,清新不失距離的味道能讓他滿意。

有時候這種習性表現在言行裏,以至於氣息會與自身形象貼近,一些人為了在職場烘托形象,會常年用同一款類型明確的香氛。

楚扶暄不自禁分神,混沌的腦海裏突然閃了閃,覺得這隱約的冷冽讓他聯想到了某道身影。

思緒如漿糊一般,預感答案離自己很近,卻死活無法摸清,他還沒搞明白這抹輪廓究竟是誰的姓名,已經被束手束腳地放進了浴缸。

楚扶暄身為限定魚類,終於回到了故鄉,即便這故鄉的人工感有點重,也沒再追究之前的困惑。

他感激地仰起脖子,圍觀祁應竹做下一步。

祁應竹一只手捂住肩膀,那是被楚扶暄靠過的一側,就算現在分開了,依舊有哪裏不太妙,像是在自顧自地灼燒著。

“嗯?”楚扶暄含糊不清地疑問。

祁應竹告知癥狀的最新進展:“我可能有頸椎病了,明天找你報銷醫藥費。”

這麽說著,他另一只手調整水流和溫控,全部切換成固定模式,不忘頗有戒心地加設了密碼。

智能的浴缸比醉鬼靠譜,裝了安全裝置,使用者沈睡或者跌倒,機器都會及時地發出警報。

祁應竹把美人魚丟在這裏,往旁邊疊了一套自己沒穿過的睡衣,然後如釋重負,以為今晚到這裏大功告成,去另外一間浴室洗了澡。

他出來後去書房處理郵件,眨眼間過了半個多小時,楚扶暄那邊居然遲遲沒動靜。

祁應竹敲了敲門:“需要幫忙麽,有沒有事?”

裏面隱約有水流聲,卻一直聽不到本該吵鬧的回應,雖然智能系統沒有警報,但他還是留了個心眼。

萬一楚扶暄在他家有三長兩短呢?

別的麻煩暫且不提,主策劃在集團副總的浴缸裏出事,這傳言要是飄出去,鴻擬股價大概會連著跌停一禮拜。

由此發散了一會兒後果,越想越覺得棘手。

他又敲了敲門,揚起音量:“你再不說話,我進來看看?你還醒著麽?”

酒後不可以洗熱水澡,要是加速血液循環,會讓人變得更嚴重,祁應竹特意調低了水溫,照理來說楚扶暄不會昏睡才對。

依舊沒有反饋,祁應竹無奈道了句“打擾”,果斷地推門而入。

望進去的一瞬間,隔著屋內尚未消散的水汽,他眼神有頃刻顫動,繼而刻意地低下了頭。

楚扶暄已經洗完了澡,頭發濕漉漉地垂落,趴在盛水器外面滿臉失望。

幸虧不是沈在底下,祁應竹在心裏想著,卻沒有為此放松。

因為楚扶暄沒有套上睡衣。

他應該是嫌冷,裹著一條大號浴巾,堪堪地遮掩了身體。

膝蓋以下沒能擋住,白皙的小腿交疊著,露出的皮膚和臉頰都透著一些潮紅,這副模樣顯然是醉得太過分了。

楚扶暄無意識地蜷起來,跪在幹凈厚實的深色地巾上,整個人被這麽一襯,白到了晃眼的程度。

雙方都是男人,用不著有避諱,祁應竹卻像是犯了錯,忙不疊地收住視線。

可楚扶暄也是男的,他意識到剛才反應過度,在心裏念了兩遍疑點。

一樣的器官,一樣的構造,為什麽不敢看?他並非同性戀。

片刻後,祁應竹找到了理由,盡管他沾不上邊,但楚扶暄板上釘釘,自己是替人有所顧忌。

祁應竹再怎麽不做好人,對楚扶暄打趣也好作對也罷,原則方面還算正人君子,哪怕對方全然沒有理智,事後根本無從起疑和計較。

祁應竹自覺地後退半步,杵在門框邊上,再僵硬別開了頭,以保證自己沒有在偷看。

“我不是魚。”楚扶暄垂頭喪氣地與他嘀咕,“我試過了,水裏不能呼吸。”

“感謝你認清了這一點。”祁應竹的聲線也不太自然,“請問可以套上衣服了麽?把水擦幹凈,小心在這兒著涼了。”

楚扶暄似乎三觀被摧毀,整個人流露脆弱:“那我是誰呢?”

祁應竹一個頭兩個大,打發道:“我倆工位隔了三十米,你全都不記得?”

“原來是這樣,我似乎記得一些。”楚扶暄恍然大悟。

祁應竹以為他稍微恢覆了點,今晚陪著折騰到現在,眼看有解脫的曙光,內心竟有些感動。

不料下一句令人齒冷,怎麽也想不通邏輯:“我是你的主人。”

如果楚扶暄能夠看清畫面,大概會發現一直自持的祁應竹難得茫然錯亂,英氣的臉上閃過了空白。

很遺憾,楚扶暄感覺世界上的一切晃得厲害,待他遲鈍地望過去,祁應竹已經收拾好了表情。

沒繼續獨自別扭,祁應竹直直地盯著他,深邃的視線有些意味不明。

“我進來的時候開錄音了,你好自為之,事後交辭職信跑路我可不批準。”祁應竹表示勿謂言之不預也。

楚扶暄沒察覺到山雨欲來,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面,對外發布了主人的任務。

“給我吹一吹頭發,拿點冰淇淋過來,要巧克力味。”事到如今,他竟沒忘記自己起初犯饞的東西。

酒局本就離開得晚了些,從外環回來也浪費不少時間,當下是十一點多,這麽磨蹭下去該過零點了。

祁應竹不情不願地拿出吹風機,楚扶暄攏了攏浴巾,頭發長度在肩胛骨往上,還不算是太難打理。

只是祁應竹沒照顧過人,別說給醉鬼收拾殘局,在這裏入住四年多,他甚至沒有待過客。

楚扶暄的頭發很順,在暖燈下泛著光澤,沒握緊總覺得會滑下去,祁應竹對此如臨大敵。

他單純態度仔細根本沒用,湊得太近了,楚扶暄說燙,轉而離遠了,楚扶暄打著哈欠問他要鼓搗到猴年馬月。

勉勉強強弄到幹爽,漂亮的長發被他搞得亂七八糟。

不過祁應竹打量了下,自認為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給人做造型,對這份成果有一種盲目的認可。

他再錯開眼,幫楚扶暄穿上睡衣,為了盡量不碰到對方身體,他摸索得很拘謹,扣錯了扣子也顧不上整理。

楚扶暄這時候感官麻木,情緒卻始終亢奮,每一個動作都有幾率觸發他的。

低頭見這身衣服毫無印象,轉著圈要給祁應竹展示,再步伐踉蹌地被架住身體。

兩人的距離徹底消除,兩人的關系跌向深淵,祁應竹眼前一黑又一黑,被楚扶暄就著這個姿勢,拉住手腕一起轉了兩圈。

彼此拉拉扯扯半天,原先很有底線地不去觸碰,這下是被迫互動到脫敏。

楚扶暄從魚進化成了人,頗有種族認同感,現在不再暢想海洋,推著祁應竹要去公司打工賺錢。

祁應竹說:“你還知道自己有工作?什麽崗位?”

楚扶暄拽不動他,轉而與他勾肩搭背:“沒有可以去找啊。”

剛才祁應竹一個沒攔住,讓楚扶暄蹦蹦跳跳,這會兒怕是再度斷片。

眼前濕潤地蒙著水光,饒是語速放得特別緩慢,也依舊有些結巴。

“不、不對。”楚扶暄說,“我手底下有人,六十個呢。”

祁應竹糾正:“六十三個。”

市面上的小型企業把所有員工加起來,不一定有他現在管的人多,楚扶暄能駕馭得住,可以被稱一句年少有為。

但這位成功人士拋下了腦子:“那麽多?名字都背不過來!”

祁應竹報了美術主管的名字:“你認識麽?”

“噢,他朝我發過電波。”楚扶暄說,揚起了聲調,“他說他最喜歡好看的男人!”

祁應竹:“……”

居然還有這碼事,他詫異地瞥了楚扶暄一眼,想幫這人抄送職業道德委員會。

不過X17的美術主管是自然熟,說話出了名的比較隨性,祁應竹暫時放了他一馬。

“謝嶼呢?”祁應竹看楚扶暄絮絮叨叨地分享,鋪墊道。

楚扶暄像是接觸不良的電視機,神志時有時無,前一句問謝嶼是誰,後一句嚷嚷去月球要往哪裏走。

過了會兒,他又羨慕制作人上班比他晚,當整個組的大哥就是爽,真是好想謀朝篡位,從此可以多睡半個小時。

繼而他聽到耳邊傳來含笑的動靜:“那祁應竹你覺得怎麽樣?”

“啊?”楚扶暄遲緩地說,似乎被這個名字搞糊塗了。

月色找不到的地方,他們站在屋內的過道上。

旁邊是一幅色彩靜謐的油畫,而楚扶暄仿佛比畫更加安靜,神色凝固著,眼神不知道落在哪裏。

祁應竹等了會兒沒有得到答案,自覺套話失敗,沒有再繼續追問。

他們所處的這套大平層總共六百多平,一力擡高了滬市的豪宅品質,祁應竹在樓盤剛發售的時候就買了,那時候剛滿二十二歲。

就算他再如何得意有如天之驕子,這個年紀不靠家裏托舉,一個人光是首付差不多就要花完存款。

彼時房價還沒漲到那麽誇張,很多人勸他可以觀望幾年,待到快要成家再下手,以他的能力肯定不會局促,但他還是選擇了拿出積蓄。

價值評估是一方面,學區、醫療和商業資源在附近集中,又是人口持續流入的城市,即便哪天房產市場崩盤,這裏具有得天獨厚的硬性優勢,大概率不會貶值。

再者說,也許是他沒有來路,太需要一個確切的歸處,所以沒有多想,執意想給自己下班了留一個固定目的地。

當初的貸款早已如數還清,拿鑰匙、辦裝修都過去了好幾年,這塊地方除了房產產權,卻從來沒什麽歸屬感。

祁應竹走向客房,忽然覺察到這點。

整個屋子全是設計師和保潔的手筆,冷冷清清地由他來去,他如果離開都想不出有什麽必須帶走,或者說哪裏需要自己留戀。

更好笑的是除了主臥,客房連一條床單都沒有,祁應竹以往為圖省事,將他們蒙著一層防止落灰的白布。

而之前他在甬州短暫借住,毛毯都散發著溫暖蓬松的陽光氣息,讓人不禁昏昏欲睡,想要借此放松一時半刻。

思及此,祁應竹停住了腳步,倒是沒有惆悵。

他在世俗意義上已經功成名就,做到這個高度全部歸功於努力就是自大,他已經有萬裏挑一的好運,自己都不會憐憫自己。

就是讓楚扶暄睡在白布上,多少有點難看了,面上實在掛不住。

祁應竹雖然在自己家,但不了解床單這類用品被收拾在哪個櫃子,這些向來是保潔定期處理和更換。

沒轍,他譏諷地笑了下,轉而領著楚扶暄往主臥走。

楚扶暄雙腳虛浮,快要黏在祁應竹身上,祁應竹對此無話可說,開了燈扶著去床邊。

就在他準備松手的下一秒,楚扶暄忽然摟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之大令人猝不及防,他無從抵抗地一同栽進了床裏。

乳膠墊柔軟地被他們的重量微微下壓,祁應竹正想告誡楚扶暄不要亂來,楚扶暄搶先松快地歡呼了一聲。

“祁應竹,祁應竹!”楚扶暄念念有詞,像是千辛萬苦地記起了這號人物,絲毫沒發現身邊人有多麽無語。

他的吐息比往常溫熱,也比往常躁動,彼此都是松垮的睡衣,便毫無阻礙地灑在了祁應竹的鎖骨上。

祁應竹的訓斥到了嘴邊又咽回去,喉結明顯地動了兩下,眼神怔怔地看著對方。

就在他不可思議的時候,楚扶暄翻了個身,由於不小心用力過大,他們實在靠得太近,他幾乎是直接和人疊在了一起。

楚扶暄也是剎那間就後背顫栗,大概是刺激太強烈,慢半拍的感官突然變得靈敏。

“你撞得我好痛。”他說,“是不是你問的祁應竹,我剛剛記得的來著,想了好久他是什麽人。”

他不安分地挪動,試著撐起胳膊,可不小心沒有穩住平衡,又摔在了祁應竹的身邊。

祁應竹下意識地轉頭查看情況,正好楚扶暄探出了腦袋,彼此的呼吸從而交錯在一起。

這個距離和角度連睫毛都數得清楚,楚扶暄的眼角也泛著紅,水汽遲遲沒有散去,使得他眼神格外朦朧,甚至有幾分天真稚氣。

當他專註地直視著某一個人,即便滿身醉意沒有散去,也會給人一種被選中與被依賴的錯覺。

祁應竹明白不能自己再這樣望下去了,可這次的目光沒能及時打住,喘息的節奏都因此錯亂。

“我好難過。”楚扶暄說,“沒有酸奶,什麽都沒有,衣服不舒服,頭也痛,能看到的旋轉了一個晚上,我在哪裏,我報不出地址。”

祁應竹想提醒他其實報得出來,這串地址被寫在結婚文件的收件欄裏,早就親眼看到過一次,那時候他站在自己身旁,好奇的視線快要凝結在紙上。

然而,看著楚扶暄迷蒙的眼睛,祁應竹終究半個字也沒說。

他不做強求,這本來就是自己一個人的、沒什麽值得打聽的地方,想過夜連毛毯都沒辦法招待。

思及此,他輕手輕腳地想與楚扶暄分開,卻被楚扶暄摟得更緊。

一再退讓的耐性瀕臨告罄,祁應竹倒吸著氣,伸手要把對方推開。

察覺到了祁應竹散發的氣壓,楚扶暄無助地垂下腦袋,用額頭蹭了蹭男人的肩膀,幾乎是循著本能在尋求指引。

他口齒不清地講了些什麽,祁應竹沒能立即消化,不過很快便意識到了具體內容。

楚扶暄說的是:“你可不可以聯系祁應竹,麻煩他一定要過來接我?”

起初他縮在墻角,拜托的就是這麽一句話,如今再度感到無措,又喃喃著重覆了兩遍。

祁應竹徹底楞住了,而他們此時是那麽親昵,仿佛一對存有感情的戀人,楚扶暄無知無覺,得寸進尺地牽住他晃了晃。

有那麽五六分鐘,祁應竹一直狀態飄忽,而楚扶暄搗鼓到現在,再旺盛的精力也終於消耗殆盡。

四周沒了動靜,他便愈發地迷迷糊糊,濕潤的睫毛逐漸閉緊,握著祁應竹的手卻沒有松開。

楚扶暄一旦不再吵鬧,樣子極具迷惑性,眉眼瞧著溫馴柔軟,誰也想不出他之前是如何惹人生氣。

不比他狀態紛亂,頭腦完全被身體帶跑,祁應竹此時特別清醒。

半晌,祁應竹小心地掙開手腕,繼而起身攤開棉被,鋪在楚扶暄的身上。

楚扶暄嘴唇微動,好像酒後有點口渴,祁應竹接來一杯溫水,很是生疏地餵了些。

他今晚面對的所有事情都是聞所未聞,從沒想過自己會給人餵水,捧著杯子略微有點抖,難免i流出來了一些。

祁應竹用紙巾擦過楚扶暄的唇角,坐在床頭沒有躺回去,想離開又無處可去。

最終他還是去了客廳,楚扶暄睡得不太踏實,下意識地往他身邊移,惹得祁應竹心煩意亂。

嫌煩?嫌這樣太過親昵?他再度給自己的行徑找理由。

可這一次無論如何說明,都沒辦法解釋被楚扶暄靠攏之後,為什麽身體不受控制……

祁應竹想到這一層,僵硬地從沙發站了起來。

他反覆踱步,燥熱卻沒有退去,像是故意提醒自己。

“是的,你就是在楚扶暄打滾的時候,沒有覺得人家有多麽討厭,反而當場就對此有了生理沖動。”

草,祁應竹暗自爆了聲臟話,心結來到了上個版本——可楚扶暄是男人啊?

即便他不喜歡女人,但也沒考慮過男人,他很早就有事業野心,別人在談情說愛的時候,他滿心滿眼全是如何擴張版圖。

踏上這條路後,時間就變得飛快,半年一次晉升,兩年一次躍遷,待到他坐上現在的位置,流水般的八年如彈指一揮間,他心無旁騖地走到了這裏。

莫非同性戀會傳染?祁應竹深刻地思考了這個問題,在線詢問醫生卻被批評偏見。

也可能是從來沒和人如此湊近過,又是埋腦袋又是摟胳膊,哪個人受得住?他這麽想著。

自己是無心感情,又不是身體患有障礙,會產生潛意識的反應也是情理之中。

如此想著,祁應竹倒了杯冰水,順帶再去房間轉悠了一圈。

楚扶暄睡得很沈,今晚他醉得一塌糊塗,其實相貼那會兒也流露了躁動,只是祁應竹沒有迎合,於是兩人適時地打住在紅線前。

如果惡劣一點設想,祁應竹當時不去克制,兩人怕不是會擦槍走火,一個鬼迷心竅想滿足貪欲,另一個的條件完全可以為所欲為。

他內心的劣根性作祟,不是截然沒有進犯欲。

第二天呢?

煽風點火的是楚扶暄,他想想事情的起承轉合,大抵不會指責祁應竹沒有忍耐。

都是成年人了,一夜露水似乎不是什麽太過火的都市奇聞,灑脫點可以天亮拋到腦後,再不濟也能夠默契地雙方不提。

可楚扶暄大概會在背地裏很傷心吧,祁應竹猜想。

形單影只地離家闖蕩,希望快一點融入新環境,逼著自己建立人脈和話語權,努力地在應酬裏穩住了體面,卻和老板實質上廝混到了一起。

祁應竹很少去換位思考,說白了缺少同理心,但他捧著冰水想了想,醉酒的不是自己,他但凡有點理智就不會越界。

往後還要低頭不見擡頭見,就算辦公室戀情在公司裏不鮮見,睡同事在祁應竹看來也萬分古怪。

這種事屬於風平浪靜偏要吃點苦頭,他其實覺得同事之間有物種隔離。

祁應竹這會兒被冰塊凍得牙酸,邪火慢慢散去,又認為自己的道德恢覆了,可以站在高地上指指點點別人如何啃得動窩邊草。

而楚扶暄對彎彎繞繞全然不知,天曉得祁應竹短短一晚上有如此覆雜又漫長的心路歷程。

他晚上睡得不太妙,宿醉肯定有暫時的後遺癥,腦勺隱隱悶痛,胃裏也是翻江倒海,夢境更是七零八落地沒有連貫劇情。

臨近淩晨天亮,他掙動得像是快醒了,架不住眼皮子太重,幾乎是原地暈過去,喉嚨更是痛得像要起火。

當是這些就吃足了教訓,楚扶暄朦朧地抽吸著,心底裏倍覺懊悔。

同時他慶幸地感覺身下床墊不錯,他本該酒後腰酸背痛,睡起來卻格外輕盈,像是躺在雲層裏。

楚扶暄沒記起最重要的事情,自己是如何被帶走,又如何刷牙洗臉換好衣服,他連當下在哪裏都飄忽地沒有顧及。

一覺睡到了下午,他差點睜不開眼睛,然後盯著天花板發呆半晌。

頭腦有種很鈍的眩暈感,到底不是十八歲,光是睡一覺還緩不過來,楚扶暄悶哼著,倍感恍惚地開始掃視。

隨後,他意識到哪一處都不認識,哪一處都散發著高冷的氣場。

楚扶暄登時發蒙,望著昂貴的吊燈,再看了看周圍同樣價值不菲的家具和墻紙,整個屋子裝修得極有調性。

更令他吃驚的是窗外,江上風景盡收眼底,地理位置可想有多麽優越。

媽媽,我好像發財了,但我弄丟了過去至少三十年的記憶。他身為腦震蕩病號有些悲傷,絲滑變成大富翁又喜出望外。

就在他酸軟地坐起來時,忽然智商回歸,渾身隨之一驚。

做了會兒思想準備,他遲疑地扭過腦袋。

沒什麽比一覺醒來,枕邊多出一個衣冠不整的老板更恐怖,不過楚扶暄怯怯地覺得,自己眼前的畫面也不遑多讓。

祁應竹就在屋內,順著動靜看向他。

接著,祁應竹慢條斯理道:“歡迎到我家,不過我不歡迎也沒用,楚扶暄,要不先聊聊你為什麽非要黏著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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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自己該心虛的是一句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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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動節勞動歸來,老板們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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