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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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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4 章

姜楷儀被自己嚇到,她跟付令塵,他們只是朋友,她怎麽會往那個方面想。

即使聽莫曉曉說過小羽祝福付令塵早日找到女朋友,她也是當笑話聽。

他那樣的人,起初在她腦子裏掛上號的時候,是非常冷漠的“醫學機器”。

她還記得自己陪牛崇義去過安寧病房後付令塵的反應。

他怎麽說?

他直言不諱讓她看清楚,牛崇義活不了那麽久,能延長生存期,治療就是成功的。

可這樣理智到近乎無情的人,會去給窮人化緣。

他值得她尊敬。

至於喜歡,從前的她有了苗頭後,不會考慮對方對她是什麽感覺,追就是了,當初對林喬就是這麽來的。

但現在,或許對旁人依舊如此,但對付令塵,她不會。

他不屬於她,他不應該被瑣事纏身,那麽多人需要他。

她呢?指不定哪天就要走,帶著信之去迎接新生活。或許在高山環抱的國王湖畔忘了付令塵。

但這樣的情緒縈繞了自己好一段日子。

林喬帶信之去了S市,她有大把時間“揮霍”,跟黃璇吃了頓飯,去了劉杏群那裏給莊寧送了些東西,高考還有四十來天,她怕劉杏群緊張。

還帶上許艾琴一起去給牛崇義掃了墓。

崔雲光那裏也沒忘,又捐贈了一筆善款給福利院。

大家都很好,沿著既定的軌道往前行。

她也過得充實,可夜晚獨自一人坐在陽臺端著酒杯的時候,還是會想起付令塵。

她怔了一下,自己竟然是被前夫點破的!

但初夏越來越溫柔地風並沒有送來付令塵的消息。

她知道他很忙,自己也沒有立場要求一個普通朋友來對自己的生活關心。

歸根到底,是她不在他的計劃內。

然而患得患失讓自己被懸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時候也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

她好像並不希望自己被救下來。

就在彼此失聯了一個月後,她收到了付令塵的消息。

“小羽不太好,前天入院了。”

腦中的弦被指甲彈了一下,她腦袋嗡嗡。

明明上周莫曉曉還告訴她小羽情況穩定!

小羽前天入院,他今天才告訴她,不用想,肯定是該做的檢查都做了,付令塵有了最終的診斷。

她匆匆趕到醫院,沒直接找付令塵,先去了病房。

小羽躺在病床上吊著水,面色有些黃。

莫曉曉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光從窗戶照進來,她背著光,身影藏在昏暗裏,佝僂著身子,看不清情緒。

“姜阿姨。”小羽先發現了她,虛弱地叫了她一聲。

莫曉曉聞聲擡頭,有些驚訝她怎麽會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她看見親人了。

這兩天趙靜雲和安餘生出去尋親了,她沒告訴他們小羽入院的事。

潘楊今早才趕過來,她讓他回出租屋做飯去了。

“姜小姐。”她捂住嘴,眼睛裏都是害怕和心痛。

姜楷儀讓她別哭,隨後輕輕拍了拍小羽的被子,她不敢碰孩子,也戴著口罩。

“信之哥哥呢?”小羽還記掛著信之,她心下酸痛,一個孩子躺在病床上隨時能走向生命的終點,另一個孩子正在樂園裏享受童年。

她告訴小羽:“信之哥哥上課去了,過兩天我帶她來看你,你要好好的,聽付醫生的話,好不好?”

小羽點了點頭,姜楷儀溫柔地看著她,孩子精神狀態沒有特別萎靡,只是看上去有些累。

莫曉曉調整了情緒,問她:“是付醫生告訴你的嗎?”

姜楷儀點點頭,又聽她說:“我們很感激付醫生,是他讓我們有機會多陪伴了小羽這麽久。”

“到這裏三年多,他從來沒放棄我們。”

“我還記得,第一回過來的時候,很不巧潘楊摔斷了腿沒法陪我們,我帶小羽下了火車,打車去酒店。”

“那天雨下得好大,堵了很久,司機只好把車停在離出站口一兩百米遠的地方。我背著小雨,一手撐傘,一手拿行李。”

“風很大,地上都是水窪,我馱著她,不敢直起背。那條路好漫長啊。她緊緊地摟著我的脖子,一聲聲喊‘媽媽’。”

“‘媽媽,我是不是太重了’,‘媽媽,我害怕’,‘媽媽,媽媽’......”

“這幾年,有過心酸和無力,但大部分時候是快樂和滿足。”

“我的寶貝,她好好啊,給了我那麽多愛和感動。”

她像講述一件很平常的事,姜楷儀看著沒有頭發的母子倆,早已泣不成聲。

她咬緊牙,試圖放輕自己的呼吸,眼淚模糊了視線,她不敢擡起頭。

“姜阿姨,你不要哭。”小羽忽然喊她,她不敢看孩子,只拼命地點頭。

“媽媽。”

“媽媽,也別哭。”

“媽媽,我知道我要死了。”

“媽媽,你別忘了給我燒手機,這樣你想我的時候給我打電話我就能接到了。”

“嗚嗚......啊......”姜楷儀再也控制不住,捂住嘴轉身跑了出去。

她哭著往樓下奔,淚水沾濕了衣袖,怎麽都擦不完。

孩子純真的話讓她的心像被剜掉一塊,但對曉曉和潘楊,那是一刀一刀的淩遲。

她蹲在花園裏哭了好久,太陽曬在背上,並未覺得溫暖。

她哭什麽,是對小羽的不舍,是對莫曉曉的心疼,是對牛崇義的思念。

付令塵找過來的時候就看見她蹲在花壇邊上流淚。

芭蕉樹的影子斜打在她身上,遮蓋住一部分悲傷。

他好久沒見她了,也沒有跟她說過話。

周倜說她要去德國看看。

她還是要走。

他隔著幾步遠,他靜靜地看著她,她捂住了眼睛,肩膀顫抖著,光照在她的黑發上,人像悲憫的天使,但無助。

他收到她的訊息,知道她來了,人走不開,找去病房的時候,莫曉曉哭著說不出話,旁邊病人的家屬告訴他姜楷儀跑出去了。

哭著跑著去的。

隔壁床的病人家屬也抹著淚告訴他,她聽見的姜楷儀她們的說話。

他喉嚨發幹,她這樣的人聽見孩子說這些話,該多難受。

“姜楷儀。”

姜楷儀擡起頭,站在面前的付令塵平靜地望著她。

她眼睛脹痛,好在他替她擋住了一點陽光。

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付令塵微微使了一點力,讓她站了起來。

她被他帶到走廊坐下,頭依靠著欄桿,默不作聲。

付令塵心像被一只手揪著。

作為腫瘤醫生,從醫這麽多年,他治過的病人數不清,但痊愈的還生存著的沒有離開得多。

他也是人,離開的牛崇義和現在的小羽,對他來說,意義並不一樣。

快三年了,他幾乎是看著這個小姑娘長大。

他舍不得她。

小羽還祝他早日找到女朋友,可面對心愛之人,那些無力的話他要怎麽說出口?

“姜楷儀,小羽的情況不太好。”

思忖良久,他還是要說,他知道她堅強,知道她要聽真相。

“她肺內有轉移,位置不太好,身體也不適合再動手術。”

“可能會心衰,喘不上氣,有腹水,可能會胸悶,甚至窒息。”

“現在用不了藥了,只能止痛。”

他覺得自己很殘忍,不敢去看姜楷儀的眼睛。

講出這幾句話心情更沈重,沈默地望向遠方。

姜楷儀也沈默著,她無法想象這麽小的孩子要在生命最後的時刻承受這樣的痛苦。

良久,她聽見付令塵說:“她很厲害,堅持了這麽久,熬過了化療,手術,放療,再化療......”

這一回,他沒再跟她說“通過治療能夠延長時間,那麽治療就是成功的”。

姜楷儀吸了吸鼻子,轉頭望向他:“付醫生,謝謝你。謝謝你一直以來的努力。”

她怕自己再掉眼淚,講完話又撇過頭。

付令塵長久地看著她,講不出一句話。

他能做到的如此有限,讀書時課本上白紙黑字的知識以一種悲痛的方式重現,手像握不住沙。

“付醫生,謝謝你。”

“我要走了。”

姜楷儀站起身,眼睛依舊紅腫。

付令塵依舊無言,望著她點了點頭。

他跟著她的腳步往外走,聽見她說:“謝謝你一直照顧他們,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他望著她的背影流進人海,人立在原地,沈默半晌,終究輕輕吐了一口氣,也往病房去。

不遠處的一棵松樹後,林喬沈著臉皺著眉走了出來。

客戶住院,他來探病,沒想到在花園裏看見了姜楷儀和一個男人。

他對那個男醫生有印象,之前在食堂碰見過。

他好像跟姜楷儀很熟。

他搜過他,叫付令塵,以前是楷儀的客戶牛崇義的主治醫生。

他沒上前,放緩了腳步,躲在不遠處觀察。

他們在說什麽?楷儀眼睛紅腫,那個付令塵也神色沈郁。

心裏有些不安,直覺讓他認為楷儀跟平常不一樣。

她在那個醫生面前哭,發洩自己的情緒。

她不是一向冷靜自持嗎?怎麽在付令塵跟前哭成這樣?

手指掐進掌心,心中情緒翻騰,她什麽時候在自己面前失態過了?

呵!

在跟他吵架,把婚戒砸在他臉上的時候。

她憑什麽這樣對另一個男人展露從來不曾給過他的情緒?

他好想沖上去質問她,可萬一得到令他無法接受的答案怎麽辦?

她騙他!

她說她只想離婚,可實際上已經有了別人?

她根本不是對他死心對婚姻死心,她是移情別戀!

勸他向前看?

她是有了新感情才這麽“好心”地勸他吧?

她走了,那個男人是什麽意思?還盯著她挪不開眼!

怎麽,還依依不舍嗎?

他恨不得沖上去對付令塵的臉來兩拳!

極度憤怒之下殘存的理智讓他牢牢釘在原地。

等他們都走了,他才從樹後面挪出來,渾身沒了力氣。

人癱坐在路牙子上,緩緩拿出了一支煙。

點了好幾趟,才點燃,夾在指間,任由它燃燒。

腦子裏混沌一片,甚至不由地笑出聲,自己就像個傻瓜。

直到煙頭灼燒到手指,人驀然驚醒,摁滅了煙頭,緩緩起身,往醫院門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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