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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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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4 章

夜風涼,趙靜雲坐在公園長椅上,腳邊的蛇皮袋裏照例裝著她翻撿來的易拉罐和塑料瓶。

她靠著椅背,緩慢地呼吸,疲憊望向遠方,眼神空落落,像是在望著什麽,又像什麽也沒看見。

白天接到了姐姐的電話,也是問她回不回來。

“楊俊給你打電話了?”她問。

電話裏頭趙靜霞嘆了口氣:“你別管他說什麽,我不想你回來。老頭子早該死了,老天讓他活這麽大歲數,還不夠本?還想讓你回來?想死得安心,想沒有一點愧疚?沒門!”

“要不是你姐夫攔著,我早去楊家莊罵了!”

“楊俊也是!沒用的東西!狼心狗肺!”

趙靜霞在那頭氣呼呼發洩憤怒,她反而靜下了心。

姐姐姐夫一直關心她,曉得她不想見面,就算舍不得也尊重她的決定。哪怕多年未見,依舊時不時發消息過來,不指望她條條回覆,只要知道她一切安好就行。

“姐姐,別氣壞身體。”她反過來寬慰趙靜霞,“楊俊去找你,你們不見就是了。”

“我朋友也勸我別回去。”

“我不原諒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

“他想心安,以後他托夢給永源,自己去求永源原諒。”

嘴上說不氣,話說得平靜,咬字卻格外用力,像是咬著牙關把憤怒咽下去。

趙靜霞聽著不忍,忙岔開話題:“過年小琴她們要出去旅游,初一就走,我跟你姐夫也想著出去轉轉,我們去看看你,好不好?”

她頓了頓,本沒什麽心情,但也不想拂了姐姐好意,也有好幾年沒見了,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天色更晚了些,公園裏沒什麽人,前幾天罕見的落了雪,一到晚上,白日裏沒化掉的冰碴子凍得更堅硬。

又一年了,真快啊。

“趙阿姨?”

她剛準備離開,聽見有人喊她。

趙阿姨,是喊她吧?

好像是安餘生的聲音。

“趙阿姨,真的是你!”安餘生三兩步跑到她跟前,“你怎麽在這?”

目光又瞄到她手中的蛇皮袋,調侃道:“收獲如何?”

看見他,趙靜雲心情輕松了些,笑著回道:“不多,天冷,公園裏人少。”

又問他:“你怎麽來了?”

安餘生手指了指前方:“下了班,抄近路回去。”

“趙阿姨,你還沒吃飯吧?”他晃了晃手中的袋子,“老板家裏有事,今天關門早,讓我把剩餘的菜都帶回來了。正好,咱們一起吃。”

“走,去前邊亭子裏。”

趙靜雲還沒來得及回答,安餘生不由分說,拎起地上的蛇皮袋走在了前面。

他大高個,趙靜雲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隨後又露出欣慰的笑,跟上了他的腳步。

安餘生細心把飯菜擺好,又貼心地抽出紙巾給趙靜雲擦手:“趙阿姨快吃吧,別餓著。”

“哎,好。”這孩子,吃了多少苦,她是知道的。

白天送外賣,晚上在小飯館打工,一年四季,風雨不歇。

安餘生吃飯快,沒幾口就扒拉完,坐在一旁安靜等她。等趙靜雲吃完,又麻利地收拾幹凈,拿著垃圾往遠處走去。

等他回來,瞧見趙靜雲看著他笑。

“趙阿姨,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安餘生坐下,語氣有些遲疑,“你吃飯都沒怎麽說話,我想問,又怕影響你胃口,趙阿姨,你......”

他話還沒說完,趙靜雲眼淚忽然撲簌簌掉。

“你別哭,趙阿姨你別哭啊......你有事,你跟我說。”安餘生慌了,手忙腳亂掏紙巾給趙靜雲擦眼淚。

“沒事,沒什麽大事。”趙靜雲吸了吸鼻子,搖頭笑了笑,“沒什麽大事。”

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往下掉。

“永源他爺爺快死了。”她哽咽著,“永源他爸前兩天聯系我,說他爺爺想見我一面。”

安餘生不說話,靜靜聽她講。他只知道趙靜雲孩子楊永源一歲多丟了,她跟他前夫離了婚。

“當年,就是永源的爺爺帶他趕集,把他弄丟了。”趙靜雲眼神空洞,人回到了那個遙遠的下午,“後來呢?他只說了一句‘對不起’,就再沒管過了。”

她閉了閉眼,低身笑了笑,笑聲裏滿是心酸:“他讓我回去,是想死前得到我的原諒?”

“我不可能原諒!”她忽然擡頭,目光裏含著深深的痛,“這二十年,我的生活幾乎只剩下一件事——找孩子。我把自己逼得走投無路,只為了把永源找回來,給自己一個交代。”

“可他們呢?”她聲音發顫,忍著極大的憤怒,“永源他爸再婚,又生了孩子。他們老楊家沒有斷子絕孫。”

“他們都忘了吧,忘了永源。只有我......只有我,這個世界上只有我還在苦苦尋找。”

安餘生拳頭越握越緊,嘴角浮起冷笑:“現在他快死了,才想起被他弄丟的孫子?”

趙靜雲深吸了一口氣,哽咽著說:“這麽多年,他要是真覺得對不起我,怎麽會對我找永源不聞不問?”

“我無法釋懷,原諒他,我這麽多年的痛苦就毫無意義。”

“甚至我聽人家說,當年他還說過‘小孩丟了就丟了吧,能養活一個就不錯了’。”

她閉上眼,臉色蒼白:“我這輩子,我再也不想看見他們。”

安餘生一直低著頭,沈默了許久終於開口:“趙阿姨,你該放下,不是原諒他們,是放過你自己。”

“你兒子丟了,不是你的錯。”他看著她,眼神格外堅定,“他要是知道你找了他二十多年,吃了這麽多苦,他肯定舍不得你。”

永源舍不得她嗎?

她望著安餘生,眼淚決了堤,她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一聲聲嗚咽紮在安餘生心上。

安餘生別過頭,抿緊嘴唇,閉上眼睛,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他們尋親團裏,來來往往人很多,在南城停留比較久的,趙靜雲算一個。

他剛來這座城市時,人生地不熟,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王老板餐館那份活,是趙靜雲介紹的。租的房子,也是趙靜雲幫他找的,替他砍價,讓他有了個安身之所。

她誇他名字起得好,常常關心他,問他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工作累不累。

他見過她細心照顧她的鄰居,那個患病的小姑娘,他也常去看小羽,久而久之,他好像成了她們這個家庭的一份子。

可能他記事晚,童年對親生父母沒印象,真正萌生尋親的念頭,是在養父母去世後。

他真的無依無靠了。

他太窮了,養父母去世的時候他也才十六歲,家裏一貧如洗,打小東家接濟一碗粥,西家給一口湯,勉強熬著。

寒暑假他打工掙的錢,都攢著給養父母買藥了。

他念完初中就輟了學,沒辦法繼續讀書了,但他依然感激他們把他養到十六歲。

小時候,他總覺得自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大人說他是從外地撿來的,他問那些大人他的家在哪裏,可沒有人能告訴他答案。

後來,他開始尋親,孤身一人流浪了這麽多年,睡過橋洞,蹭過車,一路食不果腹。

一開始沒人敢用他,工廠都不要他,他年齡小,身板還那麽瘦。

再大一點,情況才有所好轉,接觸的人多,偶爾有人問他:“你家在哪裏?”

他卻答不上來。

他很迷茫,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社會身份上的迷失感,很多時候讓他覺得孤獨,自己像懸浮在空氣裏,沒有根,也沒有歸處。

直到來了南城,直到遇上趙靜雲。

她待他如親人,像媽媽一樣關心他,讓他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有了一席之地。

這裏像個大家庭,他有了正經工作,有了朋友,有了“家人”。

他有了家。

他第一次覺得,就算找不到親生父母,留在這裏也不錯。

“阿姨,你兒子會舍不得你,會心疼你。”

趙靜雲怔怔地看著他。

“他舍不得你吃這麽多苦,舍不得你睡不好覺吃不下飯,舍不得你大半生都在為他奔波。”安餘生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像鈍刀紮進她的心裏,“我也常常想,我的親生父母是不是在找我。”

“我即希望他們在找我,又舍不得他們。這些苦我吃就夠了。”

“只要他們記得我,沒把我忘了就好。”

她的心臟仿佛被一只大手揪著往外拽,眼淚模糊了雙眼。

是這樣的嗎?

真是這樣的嗎?

她的永源也會舍不得她這麽辛苦,也會永源舍不得她嗎?

她捂住臉痛哭,安餘生望著她,淚滾滾往下流。

他讓她更傷心了嗎?

他有些無措,不知道該怎麽安慰趙靜雲,就這樣呆呆地看著她哭。

等她情緒緩過來一些,仰起頭擦眼淚,他這才回過神,輕聲喊“阿姨”:“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在夢裏,會夢見自己小時候。那個家,模模糊糊的......”

“可醒來以後,我什麽都記不得了。”

“我只記得你說過,你說‘等我到家了,就不會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趙靜雲怔住,轉頭看著他。

“阿姨。”他輕聲道,“謝謝你這麽照顧我,我也想告訴你,你也不是孤零零一個人。”

“好孩子,好孩子......”趙靜雲泣不成聲,張開雙臂把他緊緊摟在懷裏,“謝謝你,謝謝你......”

這二十多年,除了姐姐姐夫,從沒人說過她“辛苦了”。

可親人再怎麽心疼她,也抵不過永源的一句“辛苦了”。

她逢人便說不辛苦,姜楷儀舍不得她,莫曉曉舍不得她,她周身已是銅墻鐵壁,若是自己都覺得辛苦,這條路還怎麽走下去?

現在,這個孩子把她二十多年的心酸道盡。

她真的很辛苦,她撐不下去了。

“阿姨,不哭了。”安餘生輕輕替她擦眼淚,“我很感激老天,讓我遇到了你。”

“我希望,我能成為你繼續尋找兒子的動力。說不定他也像我一樣,在這個世界上某個角落尋找媽媽。”

“你不要放棄,但是我希望你不要那麽辛苦,你把自己照顧好才有力氣找兒子。”

趙靜雲定定地看著他,他就像她的兒子,永源比安餘生大兩歲,是不是也出落得這麽高大了?

是不是也像安餘生這樣心地善良,吃苦耐勞?

是不是也像安餘生這樣,始終記掛著自己的親生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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