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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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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牛崇義的告別會姜楷儀被安排坐在筠筠旁邊,公司裏也派人來了,來的是蔡一冰。

兩個人簡單點頭致意,在這樣的場合,不適合多言。

臺上馬運標發言,細數牛崇義的生平,回憶他們一起共事的時光,點滴都是惋惜,感慨至深,淚撒一地。

姜楷儀很平靜,旁人對牛崇義的哀悼和不舍混雜入耳。

他是一個好丈夫,與許艾琴夫妻二十多年鶼鰈情深,呵護備至,不舍得讓她吃苦,家裏家外都是他。

他是一個好父親,疼愛子女,對培培和筠筠從來沒有紅過臉,諄諄教導。

他還是一個好領導,奮鬥在工作崗位,調和同事之間的矛盾,兢兢業業,為單位奉獻了一輩子。

好像唯獨沒有為自己活過。

但或許,這樣的生活本就是他最熱愛並沈浸其中的。

他會被大家惦念著。

即使歲月流轉,旁人逐漸淡忘,但他的愛人不會,子女不會,她也不會。

離開前,她又關照了一些話,叮囑培培註意許艾琴和筠筠的情緒:“培培,我知道你很辛苦,但現在,這個家只能靠你撐起來。”

“有什麽事都要給我打電話,任何時候都可以。”

培培又抱著她哭,腦袋悶在她懷裏:“我記下了姐姐,謝謝你姐姐。”

她揉揉培培的頭發:“去吧,去看看你媽媽。”

她告別了培培,走出大廳,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蔡一冰。

蔡一冰朝她招手,等她走進了,蔡一冰舒了口氣:“這段時間你辛苦了,馬總都看在眼裏,誇讚了你好幾遍,有情有義。”

姜楷儀神色平淡:“蔡總,我不是做給旁人看的。”

“我知道我知道。”蔡一冰忙解釋,“馬總也明白,你的為人大家都清楚。”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了幾分:“楷儀,往後昆侖農化全權交給你,不用事事跟我匯報,遇到難題找我拿個信就行了,你放手去做。”

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並不想在這個時候談論工作,只淡淡應了一聲:“我知道了。蔡總,我很累,想請半天假。”

“行行行,好好好,快回去吧,要不要我送你?”

“謝謝,不用了,我自己開車。”

她沒回和園,下意識把車開回了江與城。

自從那天怒火中燒扔了戒指後,她還沒回來過。

家裏幹凈整潔,趙靜雲已經恢覆了工作。

她這段時間忙得團團轉,都沒有空關心趙靜雲一句。

必不可少地打照面,趙靜雲瞧見她臉色不好,關切地問:“楷儀,你不舒服?”

“沒有。”她語氣淡淡,“參加了一個長輩的葬禮回來,有點累。”

她情緒低落,趙靜雲忙說道:“臥室我打掃過了,你去睡一覺吧。”

“好。”

她走進房間關上門,整個人倒在床上。明明是睡了好多年的房間,是特意定制的床墊,此刻卻覺得哪兒都不對勁,躺著難受。

翻來覆去半晌,索性起了身。

房間裏拉上了窗簾,她走到外間的小起居室坐下,只開了一盞臺燈。

昏黃的燈光溫柔不刺眼,她靠躺在沙發背上,抱緊了雙臂。隱約能聽見外面吸塵器偶爾的運作聲音,忽遠忽近,讓她一時分不清虛實。

她希望這大半年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如果沒有認識牛崇義該多好,沒有認識林喬該多好。

甚至醒來她還是讀高三的學生,在深思熟慮後答應母親出國讀書。

她會擁有截然不同的人生,應該會比現在好。

可是,沒有了信之。

她猛然起身,套起拖鞋快步走出房間:“趙阿姨別幹活了,隨它去吧,來喝茶。”

趙靜雲驚訝她突然的情緒變化,姜楷儀動作利索,燒水,洗水果,擺好了小幾朝趙靜雲招手:“快來。”

兩個人面對面坐,趙靜雲察覺到她有一種異常的興奮。姜楷儀端著茶杯開口:“我經歷了很多大事,好像一生都已經走完了。”

“不能亂說。”趙靜雲立即打斷她。

姜楷儀卻毫不在意,繼續說到:“我送走了一個長輩,看著他從生病到去世,人生無常。”

“我還認識了你,沒想到新聞上看見的拐賣兒童的事情就在身邊。我祝福你,趙阿姨,希望你能早日找到兒子,得償所願。”

“還有,我準備離婚。”她停頓了一下,輕笑了一聲,糾正自己,“不對,是正在離婚,不過林喬不答應。”

她講這些話的時候神色亢奮,像喝醉了一般,情緒激蕩,眼底隱隱帶著一絲狂亂。

趙靜雲不覺得奇怪,她早察覺了他們夫妻關系出了問題。

她並不勸,只認真傾聽。

“我的兒子,信之,他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但他是獨一無二的寶貝。”

“我要離婚,我要帶他出國,離開這裏。”

“趙阿姨。”她目光重新落回趙靜雲臉上,聲音輕輕發顫,“我覺得很累,人生不受控了,好像所有的美好都是假象。很多時候我分不清虛實,我也看不清自己。”

“我逼迫自己冷靜,想要逃離,是不是我走了,那些壞人壞事就不會再追著我了。”

她模棱兩可的話趙靜雲也聽懂了。

楷儀受了傷害,傷害來自林喬。

可那是她孩子的爸爸,她不可能徹底斬斷關系。一刀兩斷都是假的,有信之在,他們之間總會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趙靜雲沒說什麽,只緩緩替她添了些熱水,輕輕把茶杯推到她跟前:“我知道,你為了孩子,一定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就像我當年,他爸爸想放棄想回頭是他的事,我不會放棄找孩子。”

“甚至他再婚,於我而言都不痛不癢。將來,如果找到了永源,也是他們父子之間的那一點親情,我跟他早就沒關系了。”

“楷儀,人活著要有目標,有目標你才能咬緊牙關往前走,那些困難那些傷痛你才能一笑而過。”

她不擅長安慰人,此時對上姜楷儀的眼睛只是目光堅定望著她。

姜楷儀看著她,趙靜雲的眼神溫柔有力量。半晌,她端起茶杯輕輕碰了一下趙靜雲的杯沿,聲音清脆:“幹杯,祝我們都能得償所願。”

她一覺睡到天黑,連趙靜雲什麽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她疲倦了太久,可越困越睡不著。這段時間,她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夜裏總是莫名其妙地醒來,就算勉強合眼,也只是陷入光怪陸離的夢境。

而林喬,進門一眼就看見了門口那雙鞋。

他的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楷儀回來了?

家裏靜悄悄,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城市燈光映進來,風吹起薄紗輕蕩。

他放輕了腳步,推開臥室門,姜楷儀正躺在床上,她睡著了,他甚至能聽見她清淺的呼吸。

他無法形容此刻的震動,一口熱氣盈在胸腔,炙熱的情緒在心臟裏翻滾,他眨了眨眼,淚水模糊了視線。

多年前,他還是普通櫃員的時候,並沒有現在這麽忙,也加班,無論多晚回家,楷儀總會等他。

到家的時候,楷儀就像現在這樣睡在沙發上或者床上。

大部分時候,姜楷儀做好了飯,兩個人邊吃邊聊,她給他打氣,直呼他“林行長”,滿眼都是鼓勵和崇拜。

後來,他如她的願當上了行長,她呢,口中沒有了“林行長”,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信之身上。

他以為這是生活的必然改變,他們的牽絆依舊穩固。風花雪月成了錦上添花,要緊的是好好經營家庭,一切為了信之為了他們的將來。

他錯了嗎?

他痛苦抱頭,緊閉著雙眼,西裝隨手扔在了一邊。

壓根不得法,這段時間渾渾噩噩,曾經讓自己醉心的工作,如今不過成了麻痹自己的工具。

他聽見了門打開的聲音。

“楷儀。”

四目相對,姜楷儀看見了他臉上未幹的淚痕。

她沒說話,低頭整理衣服衣服,拿起包往門口走去。

“楷儀!”林喬起身,快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松開。”姜楷儀掙脫他,林喬囁喏說對不起,轉而問她,“你怎麽回來了?信之呢?”

“這是我的家。”她語氣淡淡,邊說邊換鞋,沒有要跟他再進一步交流的想法。

她打開大門,林喬急忙開口:“後天信之幼兒園有親子活動,別忘了。”

她沒應聲也沒回頭,按下電梯下了樓。

學校裏孩子們嬉笑打鬧,親子運動會快開始了。

像他們這樣的家庭,父母都出席的並不多,大部分孩子是媽媽和奶奶或者外婆陪著,還有的幹脆讓保姆來參加。

姜楷儀很意外,童安華居然來了。

這人有些彪,看見林喬只點了點頭,對她卻笑得熱情:“姜小姐,上一回孩子的事,我一直沒機會親自向你道歉,我已經好好管教過童陽了,他不會欺負林信之,還照顧他呢。”

“他說經常跟信之一起玩。”

伸手不打笑臉人,姜楷儀點了點頭算是應付過去。

旁邊林喬站著,臉上表情並未有變化。

運動會要開始了,回憶了一番舊事看熱鬧的家長們也各歸各位。

信之興奮極了,像他這樣父母都陪在身邊的孩子很少,他一直蹦蹦跳跳喊著“爸爸媽媽”。

姜楷儀全身心投入,在兩人三足比賽中她和信之拿了第一名。

領了獎戴著獎牌的信之興奮紮進林喬懷裏:“爸爸你看,爸爸你看,我跟媽媽是第一名。”

“我是冠軍!”

林喬一把將他抱起來舉到肩上,信之又怕又喜歡,咯咯直笑。

姜楷儀看著笑鬧的父子心口泛起微妙的麻意,就好像小時候頑皮時被電了手指得那種感覺。

回家路上她開車,林喬陪信之坐在後排。

“爸爸,我想跟你一起吃晚飯。”

“我想吃烤肉。”

林喬揉揉信之的頭,溫聲道:“爸爸還有事,今天你累了,早點回家休息。等過兩天,爸爸帶你去吃烤肉,好嗎?”

信之不說話,姜楷儀從後視鏡中看見他的嘴癟了下去。

她心揪得難受,剛要開口,又聽見林喬說:“媽媽也累了啊,今天信之得了冠軍拿了獎牌,不想給外公外婆看嗎?”

“想!”

“那就乖乖跟媽媽回去吧,外公外婆等不及要給你慶祝了。爸爸答應你,過兩天就帶你吃烤肉。”

孩子被安撫好,他體貼的技能好像一夜間又回來了。

夜晚的風裹著涼意,姜楷儀獨自坐在院子裏,思緒紛亂,糾結找不到答案。

她沒資格斬斷他們的父子情誼,可如果他們分開,幾年後,林喬再婚了,有了新的孩子,又會怎樣?

她被困在方寸之間跳不出去,找不到出路,做不出判斷。

母親再一次喊她進屋,姜楷儀點點頭:“信之睡著了?”

“睡熟了,拿著獎牌不松手。”

她笑了笑:“媽你去睡吧,我一會兒就來。”

目送薛蘅進去,桌上手機亮了亮,她以為是林喬。

打開卻是付令塵。

上午,她告訴付令塵牛崇義去世了,喪禮辦完了,再一次感謝了他的照顧和付出。

“節哀。”他的回覆很簡短。

她猶豫片刻,終於打出一行字:“付醫生,如果一件事已經有了決定,但又被細枝末節困擾,該怎麽辦?”

屏幕上顯示“正在輸入中”。

片刻後,他的回覆依舊簡短,卻一語中的:“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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