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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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她眼淚撲簌簌往下掉,人無力地倒退了兩步扶住桌沿,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牛叔叔......”

“別哭,楷儀別哭。”牛崇義聲音虛弱,“人都有這麽一天的。”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她跌坐在椅子上,已經聽不清電話裏牛崇義說的話。

信之聽見她哭,忙從客廳裏跑進來一聲一聲喊“媽媽”,也抱著她哭。

她努力平覆情緒,替信之擦眼淚。

眼下人走不開,不能現在就過去看看。

她把信之抱在懷裏,眼淚還是止不住流,緩了好一會兒,給塗畫發了信息,請她明早來把信之接走,她有事要出去一趟。

夜深,她把信之哄睡了就一直坐在陽臺發呆,家裏昏暗,只留了陽臺上一盞壁燈。

林喬回來的時候就看見她孤單地坐在那裏。

“你們回來了!”他一瞬驚喜,快步往姜楷儀那邊走。

姜楷儀並未出聲,也沒回頭。

林喬走近才看見她臉上的悲傷。

“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他關切地問,伸手要去抱她,姜楷儀讓開了,只搖了搖頭,從椅子上起身,徑自往臥室裏去。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林喬跟在她身後,姜楷儀並不阻攔他看信之,她坐在外間小起居室的沙發上,林喬默默在她身邊站了一會兒,她依舊不開口,他嘆了口氣,轉身去看信之。

姜楷儀聽見他親吻孩子的聲音,還有低聲囈語,她閉上了眼睛。

她還沒有做好牛崇義離開的準備,明明她走之前他的狀態還那麽好,怎麽突然就這樣了?

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

腦中思緒混亂,又想到自己身上,人這一輩子究竟有什麽意思呢?

“楷儀,你還好嗎?”林喬不知什麽時候又出來了,在她旁邊的沙發坐下。

姜楷儀望著他:“明天上午我要出去一趟,不方便帶信之,如果你有空,就在家裏等嫂子過來,她會把信之接走,不會耽誤你太長時間。”

“不,不用,信之我來帶,我有空,不用麻煩嫂子。明天我請假。”林喬忙攬活,“我好久沒見著孩子了,也不知道你們今天回來。要是早知道,今天我就去接你們了。”

姜楷儀擺擺手:“隨便,你帶就你帶。”

她說完話起身往信之的房間去,沒打算在主臥留宿。

棍子打在身上知道疼了,居然還請假帶孩子,信之什麽時候在他那裏享受過這樣的待遇?

他要帶,就讓他從現在開始接手照顧吧。

光怪陸離的夢,夢見自己也患了癌,醫生要把她的心肝脾肺腎全割掉,自己在手術臺上掙紮,最後嚇醒了。

她起身倒水喝,再也沒有了睡意。

手機屏幕的燈光照在臉上,她漫無目的地滑動,好想問問付令塵,牛崇義怎麽突然就不太好了?

不是治療有效腫瘤縮小了嗎?不是癌細胞失去活性了嗎?

車子停在單元樓下,熟悉的地方,二十天前她剛來過。

深吸了一口氣開門下車,她要調整好情緒,不能讓牛崇義和許艾琴看見她的悲傷和擔憂。

在電梯廳先給牛培培打電話,讓她下來。

沒一會兒培培來了,人也消瘦,喊了一聲“姐姐”眼淚就往下掉。

姜楷儀讓她別哭:“你爸爸的身體究竟怎麽樣?”

培培一邊擦眼淚一邊哆嗦著告訴她:“藥沒用了,病情進展,指標不太好,爸爸也不想再治了。”

她心跌到谷底,喉嚨有些哽咽:“付醫生怎麽說?”

培培搖搖頭:“暫時無法治療,要等爸爸身體養好,指標下去。”

姜楷儀心一沈,小心問到:“要去臨終關懷醫院是誰提出的?你爸爸還是付醫生建議的?”

“是我爸爸。”培培解釋到,“其實還沒到那一步,是我爸爸自己有那個想法,想去看看安寧病房的環境。付醫生不知道這個事。”

姜楷儀稍稍放心了一些:“那現在飲食和睡眠怎麽樣?疼嗎?”

“疼。”

“吃得不多,睡眠也淺,我估計很多時候都睡不著。”

“他不跟我們說,怕我們擔心。姐姐,他看見你會開心的。”

姜楷儀點點頭:“別難過培培,筠筠學業正要緊,你要擔起這個家。”

“我知道。”牛培培點頭應下,姜楷儀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媽媽呢?你媽媽知道嗎?”

“她知道爸爸病情進展哭了好久。”牛培培又落淚,“不過她今天不在家,她不曉得爸爸想去安寧病房看看。她聽說宜城那邊有個很厲害的中醫,我表哥陪她去了。”

“自從我爸生病,我媽就焦慮內耗,整夜失眠,連帶著胃也出了毛病,人消瘦得讓我害怕。不過我帶她檢查過身體,沒什麽大礙,醫生開了一些安神的藥。楷儀姐姐,我真怕她倒下。”

培培擡手擦眼淚:“我只能盡量安撫她,讓她把重心放到筠筠身上,給我爸給筠筠做飯,做些有營養的飯菜,讓她忙碌起來轉移註意力。”

“你辛苦了培培。”姜楷儀能理解許艾琴,做了半輩子家庭主婦,牛崇義就是她的天,現在天要塌了,她六神無主。

還好培培大了,能獨當一面。

她拍了拍培培胳膊:“走,咱們回去吧。”

她努力不哭,可看見牛崇義的模樣還是紅了眼眶,消瘦,皮包骨,臉上黃得可怕。

“牛叔叔。”她多想聽牛崇義中氣十足地望著她說“楷儀來了”。

可現在,牛崇義坐在沙發上費力擡了擡手,聲音有些嘶啞:“楷儀,你來啦。”

她上前扶住牛崇義胳膊,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還是牛崇義反過來安慰他:“別擔心,我沒事。”

他望著她,眼睛一如往常慈愛,微微擡了擡下巴:“咱們走吧。”

她開車,牛崇義讓培培坐在前邊。楷儀跟培培一對視,都知道牛崇義不想讓她們看見他痛苦的樣子。

到臨終關懷醫院四十分鐘,提前跟醫院的聯系人約好了時間。培培下了車給負責接待的人打電話,沒一會兒有位醫生出來接他們,還推著輪椅。

牛崇義擺擺手:“不用,能走。”

一起往裏去,醫生溫柔地介紹醫院的設備和服務。

這裏環境非常好,病房很幹凈,床單被套也不是一般醫院裏那種藍白色,就像家裏一樣。

醫生和護士對病人都是溫言細語的。

他們跟著醫生走到了一間空著的病房,裏面有人在整理,醫生輕聲解釋:“前面患者剛剛離開,還要再收拾一下。”

姜楷儀一邊看一邊聽醫生介紹,房間裏有兩張床,病人一張,另一張是家屬的。

還有一組沙發,一些小家電,飲水機和微波爐,還有冰箱,每個房間都配備了。

衛生間也是獨立的。

姜楷儀看見浴室的墻壁上裝了扶手,還放著板凳,充分考慮到了病人的身體情況。

除了基礎的監護設施,墻上和桌上擺放了一些藝術畫和小擺件,醫生介紹:“這些都是住在這裏的小病人畫的。”

姜楷儀鼻頭酸,想起了潘曉羽。

牛崇義點點頭:“真好。”

他轉身看姜楷儀:“楷儀,這裏的陽光真好啊,我就希望能多曬曬太陽。”

姜楷儀不能自已,背過身擦眼淚。醫生微笑著點頭:“公共區域的采光和設施也很好很舒服,你會喜歡的。”

最後,她鄭重地對著他們三人說:“在病人和病人家屬的允許下,我們可以讓病人在舒服的熟睡中離開的。”

“會控制著鎮定劑和嗎啡的劑量,舒舒服服地走。”

“唔......”培培靠在姜楷儀肩頭痛哭,姜楷儀顧不得擦淚,她摟住培培,朝醫生點頭:“謝謝你,謝謝。”

牛崇義也拍了拍培培的後背:“傻孩子,不要哭。”

縱使見過再多這樣的情形,醫生還是被他們的情緒感染,她哽著聲,臉上還是溫和的笑:“別擔心,我看您情況很好,不一定要來呢。加油呀。”

出來這一趟,牛崇義很累,臨上車前還吐了一回。

培培的眼淚一直沒停過,姜楷儀忍住悲傷抓住她的手,希望能帶給她一些力量。

回到家,她陪著他們父女倆上樓,許艾琴還沒有回來,培培留她吃飯,姜楷儀給她轉了兩百塊錢把人支開:“附近有家酸菜魚做得很好吃,培培別做飯了,你去買。”

牛培培踟躕不肯去,姜楷儀對她使眼色,培培點了點頭,背起包出了門。

姜楷儀倒了溫水端給牛崇義,又拿了靠墊讓他靠得舒服些。

牛崇義讓她歇著:“楷儀別忙了,過來坐。”

她拿了一張矮凳坐在一邊,牛崇義看著她:“謝謝你啊......”

她說不出話,雙手捂住了臉,努力想把胸中翻湧的悲傷按下去。

牛崇義笑了笑,凹陷的臉頰上皮膚皺著:“你阿姨不知道我去看安寧病房,讓她知道她要哭花臉。”

“我這輩子跟她攜手的時間太短啦,培培還沒工作,筠筠還沒考大學。”

姜楷儀不知道怎麽勸,只認真聽他講話。

“最近一到晚上肚皮就脹痛,疼得厲害,整晚醒著。”

“上周付醫生給我做了檢查,腹膜轉移了,有腹水。現在我每天要吃三顆阿片來止痛,還要吃安眠藥。”

“楷儀啊,我這一生有你阿姨,有培培和筠筠,還結識了你,真得很開心。唯一遺憾,就是時間太短,心力不足。”

“我在你阿姨和培培筠筠面前樂觀是真的,背後的害怕也是真的。怕我走了之後她們想我念我,困在裏面走不出來。”

“怕培培還沒走上社會就要撐起這個家。”

“怕你阿姨過不好,她本身心臟就有點問題,我放心不下。”

他斷斷續續講,講給姜楷儀聽,更像是講給自己聽,把不敢在愛人孩子跟前宣洩的遺憾和難過吐露出來。

姜楷儀早已淚流滿面,講不出話。

什麽語言在此刻都是蒼白的,她要接受牛崇義不太好的事實,不管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

正午的炎熱她已經沒有多大感覺了,心中的悲涼與無力交雜,人靠在椅背上失去了所有力氣。

她從微信裏找到付令塵,她說:“付醫生,我今天陪牛叔叔去看了安寧病房的環境。”

她發完這句話又閉上了眼,好像只是單純的告知。

她沒想到付令塵回覆得這麽快。

付令塵說:“牛崇義很晚期了,總體來講這樣病人的預後不會太好。你要把期望值降低。”

“牛崇義門脈高壓很嚴重,還有靜脈曲張,很容易消化道大出血。”

“上一周的檢查,他的肝功能不好,膽紅素也高,不能做任何腫瘤治療。”

“姜楷儀,他是晚期肝癌,我們的治療目標是延長生存時間,換句話說病人還是會死,晚期的目標就不是根治了。”

“姜楷儀,你要走一步看一步,活多久算多久。”

他為什麽總是這樣冷漠?

他的眼睛裏是不是只有治得好和治不好!

她無力把手機扔在一邊,手覆上眼睛,淚水從指縫裏汩汩流出來。

可是他沒有講錯。

五分鐘後,她再次收到付令塵的消息:“姜楷儀,通過治療能夠延長時間,那麽治療就是成功的。”

她擦幹眼淚,盯著屏幕把他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消化掉,最後回覆了他:“謝謝你,付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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