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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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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 45 章

◎你真是不要命了◎

寅時的梆子聲剛過, 衛臻和韋夫人前後腳地到了二門前,檐下燈籠被夜風吹得搖搖欲墜。

韋夫人面色發青,步子都有些邁不穩。

一路上不停地回想起當年長子病逝時的情形。燕筠是在她跟前咽氣的, 錐心刺骨。

她已經沒了一個孩子... ...

外面天還暗著,長街空寂,唯有馬車疾馳。車廂內不甚明亮, 外面火把的光透過簾子縫隙照進來,留下道道破碎彎折的影。

韋夫人一路上沒說話, 端著在車廂裏。衛臻拿著帕子不住地往眼角摁,怕眼淚流出來, 怕哭出聲音。

太子在城外|遇伏,人太多,情勢危急, 燕策替他擋了一下, 傷在背上。燕策傷口太深, 出血過多, 在回城路上昏迷,眼下與太子一齊被安置在毓慶宮, 好幾名太醫都在那守著。

皇後娘娘正在東偏殿照顧太子, 韋夫人強行按捺住心中焦灼,先帶著衛臻去給皇後娘娘問安。

太子傷在腹部,傷口不算很深。衛臻無心在這時候打量殿內陳設, 只垂著頭,想早些去看看燕策。好在皇後娘娘沒留人久呆, 很快讓她們退下了。

往西偏殿走的時候, 聽宮人講, 燕策背上好|深一道口子, 擡回來時身上的血染紅了幾大盆水,衛臻眼淚又要往下掉。

很快行至西殿最裏邊,殿內熏香蓋不住濃重的血腥氣。

燕策被安置在榻上,人還在昏迷,半邊臉頰埋|在枕間,露出的一點唇|瓣沒有絲毫血色。

韋夫人坐在床榻邊沿,輕輕掀開燕策上身蓋著的薄毯,他背上和手臂有好些大大小小的傷口。

最駭人的那道自右肩斜貫至腰際,眼下上了藥,用紗布緊緊裹著止血,布料邊沿已經滲出點紅。

韋夫人看了揪心,比傷在她自個兒身上還難受,眼淚再也止不住,怕落在燕策背上,又忙偏過頭去哭。

很快有宮人端來兩碗藥,衛臻臉上早已濕|乎乎一片,忙用袖子草草|擦|了下,坐在床頭,怕牽動到他,她只敢挨著個床榻的邊。

燕策眼下只能趴伏著,餵藥需要用竹管導流,衛臻輕輕托起他的下頜,讓他微微仰著頭,另一手扶著竹管,韋夫人拿藥匙往裏面餵藥,怕嗆到他,餵得很慢。

平日散漫乖張的一個人,眼下趴在這連藥都需要用竹管餵,衛臻看著喉間直發哽,心頭被人狠狠|攥|著擠。

早知道... ...早知道下午就不跟他生氣了。

他從馬車上離開前同她講話,她也沒理。

一想到這些,衛臻眼裏的淚就止不住。

剛餵完藥半個多時辰,他又開始發起高熱來,一群人又忙著用冰帕子給他擦|身上,一直到天亮,他身上的熱才勉強褪|去。

天亮時人還是沒醒,韋夫人和衛臻一道守了整夜,這會子眼下烏青,眼皮也有些腫|脹,衛臻勸她去休息一會兒,韋夫人嘆了口氣,只搖頭。

上午東殿傳來消息,太子醒了,衛臻沒過去湊熱鬧,搬了個繡墩,靠在床頭看著燕策,怕他一直朝外側趴著,醒來脖子會不舒服,還要時不時托著他頭換個方向。

剛靠著打了個盹兒,衛臻又被人喚醒,睜眼看是郝嬤嬤,講皇後娘娘帶著人過來了,衛臻忙匆匆整理了儀容起身跟著韋夫人去迎。不止皇後娘娘,她身後還跟了好幾位貴人,衛臻都不認得,只福身行禮,眼下也沒人苛責禮節。

一擡頭,倏然發現梁王妃也來了。

她依舊穿得並不張揚,但是面色紅潤,氣色極好,整個人頗有幾分神清氣爽。

眼下衛臻離梁王妃並不遠,因此,這回她徹底看清了梁王妃眉尾的痣。

與父親在畫像裏畫的一模一樣。

心底“轟”一聲。

梁王妃身後的段青頤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衛臻。

一群人主要是過來探望太子的傷,來燕策這邊不過是走個過場,略說了幾句話,皇後娘娘就帶著人離開了。

衛臻心裏亂糟糟成了一團,一邊惦記著燕策,一遍又不住地想梁王妃的事。韋夫人同她說話,第二遍她才聽見。

韋夫人以為她是累壞了,衛臻從昨晚過來就一直守著燕策沒睡過,其餘人多少輪換著去找地方打了個盹,

“回府去歇個半日吧,明早再讓人送你過來。”

衛臻吸了吸鼻子:“我想守在這。”

郝嬤嬤又上前來勸,讓她回去養好精神,順道給燕策收整些衣物過來,衛臻這才應下。昨夜走得急,什麽都沒來得及帶。

**

其其格這幾日住在城外,就給了喬娘一兩日的假。

喬娘原想多做些活計的,蘇兆玉卻想著自打來了京裏,喬娘都沒出來逛過,好說歹說才把她勸出門。

蘇兆玉也不怎麽認識京裏的路,就與喬娘沿著她最近送繡樣走的那條路逛,一路上有各色攤販和鋪子。

繡莊的李娘子人不刻薄,蘇兆玉也想帶喬娘進去看看。

剛要掀開簾子,身後路上停下輛馬車,馬匹嘶鳴了一聲,倆人下意識回頭。

蘇兆玉認出下馬車的是衛臻的侍女,多瞧了一眼,很快就與喬娘提步進了繡莊。

馬車行至昨日那家茶食店,衛臻想起燕策不愛吃苦的。

他昏迷時吃藥還好——不好,昏迷不好。

總之等他醒來,肯定會嫌藥苦,太醫給他開的那些藥劑量都很|猛,聞著就嗆人。

於是衛臻想下去買些蜜麻酥糖給他。昨個買回去的酥糖,燕敏很愛吃,兄妹倆口味相似,他應當也會喜歡。

從昨夜開始哭了太多次,臨下車,衛臻低頭一看自己衣裳,上頭好多淚痕,只得讓蘭懷去買。

等蘭懷買糖的功夫,衛臻靠在車廂內|壁上忍不住再次想梁王妃。巧合太多了,她和阿娘長得像,還多了那麽一顆痣。

這幾日顧不上去找父親,等燕策好了,該回府去和父親挑明了問問。

想起今日段青頤跟著梁王妃的樣子,衛臻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

低頭捏了捏腰上扁扁的小荷包,

若阿娘還在該多好。

回國公府後,燕敏和燕姝就過來了,衛臻一邊收整箱籠,一邊同二人講燕策的情形,順帶著提了一嘴太子已經醒了。

燕敏是很想去看看燕策的,她急了大半日,但又怕進宮會添亂,就沒開口說,只跟在衛臻後面幫她搭把手。

想到什麽,衛臻又主動道:“敏敏和大姐陪我一道進宮吧,人多也好有個照應。”

燕姝感激地望了她一眼,與燕敏一齊應下。

大抵是知道衛臻很快又要出門,吠星把吃飯用的小盆拖來擱在箱籠旁邊,還有它這兩日最愛玩的小軟枕,

又“噠噠噠”跑去衣櫥底下把昨晚藏起來的小球和肉幹叼過來,

而後不停扒拉著箱子,想要跳進去。

它前爪站起來也沒有箱籠高,急得直哼唧。

衛臻心生不忍,蹲在地上不停摸它軟茸茸的腦袋,

“你想跳進去讓我把你帶走啊,宮裏沒法帶你去呀,在家裏乖乖的,過兩日就回來看你。”

收整完箱籠,衛臻也沒歇息,給吠星餵了好幾塊肉幹,囑咐侍女好生照顧它,而後換了身衣裳就出門了。

她正在好年紀,尚且還能熬得住,眼下惦記著燕策,呆在府裏也睡不著。

原以為燕策今日怎麽著也會醒,可是一直到天擦黑了,他的眼睛也還緊閉著。

太醫來了好幾撥,連陛下身邊的內侍也來探望過,送來好些禦賜的藥材。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縷光被夜色吞噬。

屋內燈燭一盞盞亮起,衛臻的心卻隨著跳躍的火苗一點點沈下去。

好怕他夜裏又燒起來。

衛臻發過高熱,那時候阿娘已經走了好幾年了,她早已學會哄著自己按時吃藥,留 意生病時的細微變化。她知道病弱的人夜間容易反反覆覆發高熱,最為難熬。

果不其然,最擔憂的事還是發生了,到了半夜,燕策身上燙得嚇人,臉都燒紅了。

一堆人圍著他一邊灌退熱的藥,一邊用冰帕子降溫,折騰了兩個多時辰。

隨意用了點早膳,守了一宿的眾人都去外間小榻上歇下了,衛臻依舊坐在床榻邊沿的繡凳上,托著他的臉輕輕轉到裏側。

看見他後腦,又想起前幾日,燕策枕在她膝間,她探|手|摸|他頭發的情形。

眼眶又紅了。

感覺像夢一樣,衛臻怎麽都想不通,明明他只是像往日裏一樣出門,怎麽就會變成這樣。

多希望夢醒後,他就又和平時一樣,好端端地站在她眼前。

哪怕說渾話也行,她再也不生他氣了。

燕策半夢半醒間感覺到有人一直托著自己的腦袋挪來挪去,又斷斷續續有抽泣聲傳來。

過了許久才費力睜開眼,聽見她在自己後邊哭,他忍著痛把臉轉過來。

衛臻正遠遠看著窗外抹眼淚,臉頰被淚水打|濕,掛著層很明顯的光,手上的絹帕也被她無意識撚成卷。

整個人灰撲撲的,沒了往日的光彩。

看得燕策心裏一軟。

“小寡|婦哭墳啊。”他出聲逗她。

衛臻猛地轉過頭來,胸|前劇烈起|伏著,連眼都不眨一下。

就這麽看了他好幾瞬,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你怎麽半點都不知道避讖!”

說完,眼淚就掉得更兇了。

煩死了,這人一開口就是惹她哭的話。

燕策下意識想起身去抱她,被背後的鈍痛拉扯著,倒抽一口涼氣跌回榻上。

“你又折騰什麽啊。”

衛臻忙上前摁住他沒受傷的地方,不讓他再動彈。

她的眼淚吧嗒幾下掉在他臉上,

一片溫熱。

燕策用很輕的聲音哄她:“現在沒法給你擦眼淚,怎麽哭這麽兇啊。”

“我不想... ...”衛臻吸了吸鼻子,甕聲繼續道:“不想當寡|婦。”

由於一直在哽咽,她尾音極為短促,細密的眼睫被淚水打|濕成一縷一縷的。

燕策覺得她這幅哭得亂糟糟的樣子也可愛,聲音放得很輕,生怕重|一點就惹來她更多眼淚,

“不會的,別怕。”

衛臻展開手裏皺巴巴的帕子,給他擦去自己哭在他臉上的淚。

她也是頭一回正兒八經照顧傷患,擦到一半才想起現下該先去把太醫請過來。

她手上有熟悉的甜香和很濃的湯藥味,燕策剛要用鼻梁去|蹭|蹭|她掌心,下一瞬衛臻就把手收回了,帕子仍搭在他臉上。

看不見了,白蒙蒙一片,只能聽見她急匆匆跑出去。

燕策:“... ...”

絹帕很輕,吹口氣就能吹開,但是他沒吹,就這麽頂著她的帕子,直到衛臻喊了一|大群人過來。

當著所有人的面,衛臻紅著臉一手把帕子扯下來。

太醫給燕策把過脈,又仔細查驗他背上的傷勢,在周圍輕按幾處,見燕策雖面色蒼白卻神志清明,不由微微頷首。

“少將軍脈象雖弱卻漸趨平穩,已無性命之虞,”太醫聲音裏帶著幾分欣慰,“到底是年輕體健,氣血|充|盈,這傷雖險,卻未傷及根本。好生將養,自當痊愈。”

一群人聽完都松了口氣,連連應聲,郝嬤嬤給太醫遞了厚厚的酬金,客客氣氣把人送出門。

韋夫人坐在榻邊,問了他一會子話,燕策一一回答了。他剛醒沒多久,精神頭還不是很足,很快眾人便散去,屋內只餘衛臻與燕策二人。

“要不要喝水?”

燕策應了聲,他半邊臉頰陷|進枕頭裏,細密的眼睫垂著,落下一小片陰影,就這麽看著她在屋內走來走去。

衛臻倒了一小杯茶,自己嘗了一口,涼熱正好,又下意識把剩下的喝完。

喝完才想起來是要給燕策喝的,挺翹的鼻尖皺了皺,看他一眼,難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渴了。”

說完又重新倒了一杯,托著他下頜,讓他仰起頭,把茶慢慢餵給他喝。

喝完水,燕策輕輕擡起一只胳膊,“手給我|摸|一摸。”

“什麽嘛。”

這不是在家裏,衛臻被他直白的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把手擱進他掌心。

燕策把她手整個裹|住,輕輕揉|捏著她綿|軟的掌心。他手背上青|筋|浮動,還有很多擦傷,與她細|膩|光潔的手對比強|烈。

衛臻被他捏著捏著,突然想起什麽,擡起另一只手,對著他臉,實打實扇了三下。

她的手掌刮起小陣的風,帶著熟悉的香氣,燕策喉結輕|滾,闔上眼緩了緩,“怎麽了。”

“你一醒來說的那句話,不吉利,打三下就能消掉。”

方才燕策一說完,她就該打的,給急忘了。眼下不敢碰別的地方,怕挨著他的傷口,他的臉頰就在她右手邊,最為順手。

“只需要三下嗎。”他問。

衛臻拖長嗓音應了聲。

她不懂燕策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也沒察覺到他語調裏那層莫名其妙的——

遺憾。

“上來陪我休息會兒好不好。”

“不要,萬一碰到你傷口。”

他擡眼,黑漆的眸直直望向她,“那怎麽辦,我想抱你。”

衛臻被他纏|了好|久,受不了他不依不饒的,最後妥協了一點點。

她坐在床榻邊沿,往裏挪了挪,動作很|輕地托著他下頜,讓他枕在自己腿上。

比她掌心更為馥|郁的香襲來,燕策挨著她小|腹,擡眼看不見她的臉,只有漂亮的軟,“翹翹,低一些。”

衛臻以為他要說話,聞言下意識俯身靠近,

“什麽低——”

她的尾音被迫中止。

綿|軟傾|覆,燕策有一瞬喘不動氣,短暫的窒|息|感讓他尾|椎竄|起股子|麻|勁兒,與身上的痛意對|壘。下頜微揚,他隔|著衣裳咬|了一下。

衛臻氣得又扇他一巴掌,“你真是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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