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躁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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躁郁

鎮星侗寨一寨五團,舅媽舅舅的客棧開在‘仁義禮智信’的義團,他們要去的那家酒館‘半山微醺’在寨子入口的‘仁’團,離這兒還有十五分鐘路程呢,不知道陳梓川在逞什麽能。

李今晏氣鼓鼓地走進一樓的員工房,那間房說白了,就是樓梯拐角下一處較大的長方形空間。

兩張單人床並排抵著墻放,中間能過人的距離窄的可憐。不過還好另一頭有獨衛,兩頭中間有一個簡易木桌,木桌上開了個小窗。

確實夠她和陳梓川住,但也只夠她和陳梓川住。

李今晏脫下沖鋒衣沒一會兒又披上了,侗寨地處山谷,晝夜溫差大,晚上那會還有風,有些陰冷。

她坐在木桌旁打開手機,問次仁要了幾張生活照,次仁刷刷刷一下發來好多。

李今晏挑了她最有生命力的幾張,一張是拿著雞毛撣子追朗傑,一張是在山裏雙手豎舉著草藥笑嘻嘻,還有一張是和客人打牌贏錢時哈哈大笑的嘚瑟樣。

李今晏看到這些圖片,頓時覺得身心都被治愈了。生動的圖片合進友愛的文字裏,人就這麽立體起來。

她最後愉快的按下發表鍵,第四十一期文章終於發出。

沒過兩分鐘就有人在評論區留言。

【今晏老師回雲南了!】

【這次的主角我還是好喜歡,給人以力量,給人以安寧。】

【哇!原來生活也可以這樣喜樂!】

李今晏笑著回了兩個,拿上睡衣進了浴室洗澡。

可令李今晏沒想到的是,剛洗完澡的她就接到一通陌生電話,那邊的阿姨大聲問:“陳梓川是你丈夫吧?”

李今晏擦了擦濕漉漉的頭發,摸摸鼻子:“……是吧。”

“他要打架了!你趕快來半山微醺,現在誰都攔不住,只有你了!”

電話那頭還有些嘈雜,好幾個男人唧唧呱呱不知道在罵什麽。

李今晏心下一驚,她猛地掛斷電話打開微信,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加陳梓川……憑著記憶中的號碼再給他打電話,也是一直占線沒人接。

……

不到十分鐘。

李今晏披頭散發穿著睡衣就沖到了半山微醺。

門口很亂,一排人七嘴八舌的交談著,露天的塑料桌椅倒了一地。地上還混著碎酒瓶子和各類花生瓜子。

她大喘著氣,沒看到陳梓川。

不知道誰指著她說了句:“他老婆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開始轉向這個還穿著白色小熊睡衣,趿拉著酒店拖鞋的女人。

有個頂著啤酒肚的禿頭男人說:“吳老包!快找她評評理!”

原來舅舅叫吳老包,李今晏看著他氣哄哄地站出來,展示胸前被捏得發皺的襯衫,以及還在滴血的手指說:“你看看你漢子幹的好事!”

李今晏仔仔細細瞧了瞧,他全身上下也就那兩處問題,於是大大松了口氣。她走過去,盡量柔和著問:“叔兒……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們不是高高興興出來喝酒嗎?”

吳老包重重‘哼’了一聲:“你男人也太小氣了,我就碰了下他的煙盒他就兇巴巴的……我以為是煙呢……”

旁邊的啤酒肚應和:“就是,碰都不讓碰!寶貝的根什麽似的,一根煙能要幾個錢?還把啤酒瓶都砸碎了要發瘋……他能打贏誰?我在寨子這麽多年,誰敢動我?!”

周圍幫腔的人都唧唧歪歪起來,一臉不爽。

李今晏無視那些視線,她有些疑惑。

煙?她覺得陳梓川不是因為一根煙就會大打出手的人。

有個掛著相機的女孩看她這樣被指責,站出來緊張道:“不是的,煙盒裏有根發圈,他們把那發圈扯斷了!”

有個村民看有人站出來,也梗著脖子附和:“就是說嘛,而且我就在旁邊喝酒,吳老包你那個手……”

吳老包打斷他,瞪圓了眼:“就算是發圈又怎樣?一不說,一個大男人把發圈放在煙盒裏是不是有什麽問題,二,就算弄斷了又如何?又不是什麽千年文物……斷了就買,有必要發瘋嘛?我看他就是腦子有病!”

李今晏聽到這裏,臉色漸漸冷下來,攥緊了手。

女孩不再和他們爭辯,只是又指指酒館的大門:“姐姐,你老公在裏面。”

李今晏點點頭以示感謝,她沒說任何話,推開厚重木門進入酒館。

酒館裏居然又換了個樣,環境很暗,一股混合著陳年杉木香、淡淡米酒甜和隱約炭火氣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瞬間將寨子微涼的夜氣隔絕。

不同於門口的市井,倒是有一絲文藝。

酒館裏的人都站出去了,李今晏沿著吧臺安靜走了幾步,有些緊張。

她輕輕出聲:“陳梓川?”

“……”

“……”

沒人回答。

李今晏一步一步,邊走邊溫柔的說:“陳梓川……你在這裏對嗎?”

“是我……我是李今晏。”

吧臺走到了盡頭,李今晏漸漸適應在黑暗中視物,她輕輕挪開一些椅凳,繼續往深處走去。

但沒兩步,李今晏忽然站住了腳,她的心臟開始狠狠收縮。

不遠處,墻角的地上坐了個人,頭深深埋在膝蓋上。

那是陳梓川。

是抑郁的陳梓川。

·

最深、最暗的角落,陳梓川像塊嵌進墻角的冰冷石頭。他踉蹌逃入這片黑暗,世界在門外喧囂,這裏只有窒息般的壓迫。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鉛塊,沈沈地壓在他身上。世界縮成一個逼仄的角落,粗糙的墻皮抵著他的脊背,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真實的觸感。

他蜷縮在那裏,像一只被遺棄在暴風雨後的動物,巨大的、無形的重量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每一次呼吸都耗費著驚人的力氣,吸入的不是空氣,而是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這就是抑郁的泥沼,深不見底,冰冷刺骨。

狂躁期的火焰已經熄滅,只剩下漫無邊際的灰燼和徹骨的寒。那鋪天蓋地的虛無和沈重的疲憊感,壓得他連擡起眼皮都覺得是場酷刑。

陳梓川的手指在冰冷的地板上無意識地摸索著,直到觸碰到那半圈小小柔軟的、帶著彈性的東西——那是李今晏的頭繩,一個簡單的、粉色的、纏著一只可愛小熊的發圈。

仿佛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幾乎是痙攣般地將它攥緊在掌心,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

他的指腹一遍遍、近乎偏執地摩挲著那圈斷掉的頭繩。每一寸觸感都像是一條連接現實的、脆弱的絲線。

陳梓川蜷縮得更緊了,身體縮成一團,試圖把自己塞進墻壁的縫隙裏,塞進這片由冰冷和黑暗構成的狹小避難所。只有他那只緊握著發圈的手,暴露在外,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

“陳梓川……”

“陳梓川……”

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竟出現了她的聲音……陳梓川楞住。

是夢嗎?

這聲音淡得像一縷隨時會散去的青煙,卻在他瀕臨崩潰的世界裏點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陳梓川很怕,怕這又是五年中,千千萬萬個無疾而終的夢。

但下一秒……黑暗中再次響起那道聲音:

“陳梓川,我是李今晏。”

光從一隙間擠入,世界從此刻開始回溫。

泛白的手指被人握住,李今晏抱緊他,不斷的喊他的名字:

“陳梓川,陳梓川,我是李今晏,我在這裏,我在這裏陪你……”

有冰涼的發絲拂過他的耳朵,鼻尖慢慢縈繞著熟悉的甜香,陳梓川剛擡起一點身,瞬間被擁入一個懷抱。

那懷抱瘦小卻治愈,微涼卻滾燙。

陳梓川慢慢回抱住,在終於感受到她的體溫時將臉埋進她的脖頸,以近乎迷戀的樣子不斷地蹭。

就像暮光之城的吸血鬼男主在即將自殺時,被瘋跑來的女主抱住時說了句:

“Heaven.”

陳梓川也以為自己到了一個天堂,他漸漸將李今晏抱得越來越緊……

緊到,李今晏甚至能感覺到他手臂和背部肌肉的緊繃,像拉緊的弓弦,傳遞出一種近乎絕望的占有欲和不容分離的決絕。

時間仿佛凝固了,空氣裏只剩下兩人沈重交錯的呼吸聲,衣料摩擦發出的窸窣聲,還有那令人窒息的心跳聲。

沒有浪漫的旋轉,沒有深情的低語,只有一種純粹的、物理上的緊密無間。

李今晏被箍得生疼,骨頭都在抗議,但這疼痛裏又夾雜著一種奇異的、被強烈需要和包裹的安全感。

她不斷地安撫他的背,不斷地喊他的名字。

終於……

陳梓川說了第一句話:

“下次……什麽時候來?”

聽到這句話,李今晏鼻子裏一陣又一陣的強烈酸澀直直往上沖。她死死咬著唇,力道大得讓那片嘴唇瞬間失去了血色。

李今晏摟緊他的腰:“我一直都在,我不跑了陳梓川,我不跑了……”

地上有另一半發圈,那只粉熊就這麽孤零零的躺著,李今晏看一眼就不行了。

原來他把這根發圈私藏了這麽多年……

“我沒抽煙……”陳梓川的聲音很啞,他繼續道:“就見你那天,在小賣部買了一包,想氣你來著……”

“嗯……”

“我不想來喝酒的……但他說能幫我追你……”

“……嗯。”

“我沒打架……我控制住情緒了的……”

“……”

李今晏的眼淚奪眶而出,呼吸變得短促、淺薄。胸口發悶,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抽噎前的抖動,又被她強行屏住,變成更短促的呼氣。

她忽然感到肩膀上一陣濡濕……

陳梓川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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