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山洞裏的幹糧一點點減少，洞口的光影從晨光熹微到夕陽沈落，又從月涼如水到晨光再次爬上巖壁。莊茉柔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楚易寒留下的那袋水已經見了底，她靠著洞壁的位置被磨得發亮，而那個承諾會守著她的人，始終沒有回來。

起初的擔憂漸漸發酵成恐慌。她坐在洞口，望著外面連綿的山巒，腦子裏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他為什麽不回來？是遇到了暗夜閣的追兵嗎？還是處理後續麻煩時受了重傷？甚至…… 甚至他已經出事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用力按下去。不會的，楚易寒那麽厲害，他答應過不會再讓她一個人，他怎麽會出事？可另一個聲音又在心底冷笑：他當年不也沒能遵守約定嗎？十二歲那個雨夜，他不還是被從相府趕了出去，讓她在大雨裏找了整整一夜？

她抱著膝蓋蜷縮起來，將臉埋在臂彎裏。是不是那夜的事讓他反悔了？畢竟是她在藥力作用下失了分寸，纏得他那般緊…… 他是不是覺得她輕浮、不知廉恥？所以才借著處理麻煩的由頭，幹脆把她丟下了？

自我懷疑像藤蔓般瘋狂滋長，勒得她喘不過氣。她想起楚易寒脖頸間的舊傷，想起他在暗夜閣那些不願提及的過往，想起他看向自己時眼底的掙紮。或許他從來就沒打算和她長久相守，藥王谷的溫情不過是險境中的短暫停靠，如今危險來臨，他便選擇了獨自脫身。

“不會的…… 他不會的……” 她喃喃自語，指尖卻冰涼。可心裏的某個角落已經開始動搖，那些被丟下的記憶太過清晰，十二歲的雨夜與此刻的山洞重疊在一起，讓她渾身發冷。

日子一天天過去，山洞外的樹葉黃了又綠，她身上的傷在藥草的作用下漸漸愈合，可心裏的不安卻越來越重。最後一塊幹糧被她掰成碎屑餵了路過的小鳥，她終於意識到，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條。無論楚易寒是生是死，是留下還是離開，她都不能再坐以待斃。

她拿起楚易寒留下的短刀，刀鞘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這是他唯一留下的東西，也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深吸一口氣，她走出了山洞，循著記憶中楚易寒離開的方向走去。

山路比想象中更難走，沒有了楚易寒的攙扶，她走得跌跌撞撞。草叢裏的蟲鳴讓她心驚肉跳，樹枝的晃動都能讓她握緊刀柄。走了不到半日，天就下起了雨，山路變得濕滑泥濘，她腳下一滑，順著陡坡滾了下去。

“啊 ——！”

她重重摔在坡底，額頭磕在石頭上，鮮血瞬間模糊了視線。還沒等她爬起來，一陣低沈的咆哮聲從草叢裏傳來，一雙幽綠的眼睛在雨幕中亮起，是一頭成年的野狼。

莊茉柔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滾帶爬地後退，握緊了手中的短刀。野狼一步步逼近，涎水從嘴角滴落，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她想起楚易寒保護她的樣子，可此刻身邊空無一人，那個總能在危難時出現的身影，再也沒有來。

“別過來！” 她嘶吼著，聲音因恐懼而顫抖，卻努力挺直脊背。這一次，她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野狼猛地撲了上來，莊茉柔下意識地側身躲開，刀刃劃破了狼的前腿，卻徹底激怒了它。狼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再次撲來，尖利的爪子抓向她的肩膀。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卻也激發了她的求生欲。

她想起母親教她的草藥知識，想起楚易寒教她的防身技巧，更想起那些被丟下的夜晚和此刻的絕望。“我不會死在這裏！” 她嘶吼著，用盡全身力氣將短刀刺向野狼的咽喉。

鮮血噴湧而出，濺了她滿身。野狼掙紮了幾下，重重倒在地上，徹底沒了聲息。莊茉柔癱坐在泥地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肩膀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額頭的鮮血混著雨水流進眼睛裏，又澀又疼。

她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鮮血和泥土的雙手，看著身邊野狼的屍體，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湧上心頭。她做到了，沒有楚易寒，她也殺了野獸活了下來。可為什麽心裏沒有絲毫喜悅，只有一片冰涼？

她曾以為楚易寒是她的救贖，是她黑暗中的光。可現在，她渾身是傷地坐在泥濘裏，狼狽不堪，而那個說過會保護她的人，連影子都沒有出現。

雨越下越大，沖刷著她臉上的血跡，也沖刷著她心底最後一絲期盼。或許他真的不會回來了，或許她從一開始就不該抱有幻想。她靠著冰冷的巖壁，看著雨幕中模糊的山林，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原來，她終究還是要一個人走下去。

她掙紮著站起身，撕下裙擺包紮好傷口，握緊了那把染血的短刀。無論前路有多少荊棘，無論楚易寒是生是死，她都必須走下去。只是心裏某個角落，隨著這場大雨，徹底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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