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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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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石縫裏的寒氣順著衣領往裏鉆,莊茉柔攥著布包的手早已凍得發麻,可掌心的玉佩卻像團火,燙得她指尖發顫。

方才在山洞裏沒敢細想的事,此刻順著裂縫裏的微光一點點浮出水面。阿寒說他沒碰過林家的人,可他當時就在現場——不是恰好出現救她,而是在執行任務。

起初她將他當成了救命恩人,才特意向大理寺隱去了他的出現,卻沒有留意到他的裝束與殺手是一樣的。直到昨夜看到他殺寒刃的樣子,利落得像在重覆千百次的動作,她才驚覺——原來他一直都在,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做著那些讓她噩夢連連的事。

“嘔 ——”胃裏一陣翻攪,莊茉柔扶著濕滑的巖壁幹嘔起來。膽汁灼燒著喉嚨,比山路荊棘劃開的傷口更疼。

她想起當初在東宮舊址救了他,他也向自己透露了“明月樓”的消息,她當時只當是他神通廣大,此刻才後知後覺地發冷。顧卿雲一直在追查滅門案的真兇,定是查到了暗夜閣的蹤跡,才放出假消息引蛇出洞。阿寒去明月樓,根本不是為了給她報信,是為了組織的任務,卻恰好撞進了顧卿雲布的網。

而她,蠢得像個提線木偶,竟替他引開官兵的包圍圈救了他。

“呵呵……”莊茉柔低低地笑出聲,眼淚卻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布包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原來那些她以為的 “巧合”,全是精心編織的局;那些她曾動搖過的“溫柔”,不過是殺手的偽裝。

她扶著巖壁慢慢站直,膝蓋因長時間蜷縮而發麻,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小腿的劃傷。石縫外的天光已經亮透,透過藤蔓的縫隙灑下細碎的光斑,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塵埃。不能再待在這裏了,暗夜閣的眼線遍布天下,她必須盡快找到能相信的人。

莊茉柔深吸一口氣,將布包緊緊系在腰間,咬著牙往外鉆。石縫狹窄,她的肩膀被磨得生疼,好不容易擠出來時,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山林裏的風帶著清晨的涼意,吹得她打了個寒顫,她下意識地裹緊衣服,警惕地望向山洞的方向。

那裏靜悄悄的,聽不見廝殺聲,也看不見濃煙,只有幾只山雀驚惶地從樹梢掠過。阿寒……他還在嗎?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掐滅,她用力晃了晃頭,將那張染血的臉從腦海裏驅散。他是暗夜閣的殺手,是與滅門慘案脫不了幹系的人,他的死活與自己無關。

可指尖觸到玉佩的溫度時,心還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莊茉柔不再猶豫,辨認著方向往山下走。山路比她想象中更崎嶇,枯葉下藏著松動的碎石,好幾次她都差點滑倒。掌心被碎石劃破,滲出血珠,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機械地挪動腳步。布包裏的幹糧硌著腰側,她卻毫無胃口,方才的幹嘔耗盡了她最後的力氣,只能靠意志力強撐著往前走。

走到正午時分,她才走出密林,踏上一條蜿蜒的山間小徑。路邊的野草上還掛著露珠,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遠處隱約傳來溪流聲。莊茉柔沿著溪流走到水畔,掬起冷水拍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幾分。

水面倒映出她蒼白憔悴的臉,額角的疤痕在陽光下格外顯眼。她摸了摸那道疤,想起阿寒給她塗藥時的專註,心口又是一陣發悶。她從布包裏翻出一塊幹硬的餅,就著溪水艱難地咽下,幹澀的餅渣剌得喉嚨生疼。

吃完東西恢覆了些力氣,她重新整理好衣襟,繼續沿著小徑往前走。她記得阿寒說過,往東走能到青風鎮,可她現在不敢再信他的話。百草堂的秦掌櫃若是與他相識,說不定也是暗夜閣的人,她不能再自投羅網。

她要找顧卿雲。

顧卿雲是大理寺少卿,一直追查滅門案和相府舊案,是她在這世上唯一能信任的人。只要把“神秘組織就是暗夜閣”的消息告訴他,總有一天能將這些殺手繩之以法。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玉佩上的藥草紋,腦海中閃過燈下翻卷的卷宗、遞來的溫熱茶盞、不經意觸碰後悄然泛紅的耳根。那些並肩熬過的無數深夜,那些關於 “世外桃林”的期盼,如今都成了紮心的碎片,讓她連坦然對視的勇氣都消磨殆盡。

相府大火後她隱姓埋名,偶爾從市井傳聞裏捕捉到他的消息,聽著他步步高升的軌跡,直到上個月抓藥時聽到的那句關於他即將迎娶貴女的閑談。原來時光早已將過往沖刷幹凈,只剩她困在原地。

石縫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將她拉回現實。現在不是沈溺過往的時候,她知道暗夜閣就是那個神秘組織,這個秘密必須傳出去,才能為冤魂昭雪,告慰那些枉死的生靈。

能接住這個秘密、能將它化為利刃的人,只有他。

就在這時,遠處隱約傳來車馬軲轆聲,夾雜著官兵的呼喝。莊茉柔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連忙加快速度爬出石縫,躲在灌木叢後張望。

官道上塵土飛揚,一隊官兵護送著馬車前行,旌旗獵獵作響,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標志。心臟狂跳起來,他會不會就在裏面?

她下意識想沖出去,腳步卻像被釘在原地。該如何靠近?以這副狼狽模樣,以這重尷尬身份?告訴他自己還活著,告訴他暗夜閣的真相,然後看著他陷入兩難的境地?

可眼下容不得半分猶豫。無辜枉死者的冤屈,無數個夜晚的追查,都系於這個秘密。哪怕前路有再多阻礙,哪怕相見時只剩難堪,這個消息必須送到他手裏。

風聲裏官兵腳步聲越來越近,莊茉柔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迫切地想把“神秘組織就是暗夜閣”的消息傳出去,目光追著遠去的車馬,腦海裏反覆盤旋的卻只有一個念頭:該去哪裏找他?這茫茫天地間,該如何讓他知曉這遲來的真相?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隊車馬漸漸遠去,只留下漫天塵土在風中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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