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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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桑田的露水打濕了褲腳,莊茉柔彎腰采桑時,指尖忽然頓住。方才蠶寶寶啃食桑葉的沙沙聲裏,仿佛混進了個溫柔的女聲,像在喚她的名字。她猛地直起身,望向空蕩蕩的田埂,只有風卷著草葉掠過,哪有什麽人影。

“母親……”她無意識地念出這兩個字,舌尖泛起莫名的澀味。

在她那點可憐的記憶裏,“母親”是個完全空白的詞。十三歲那場大病燒退之後,腦海裏就像被人剜去了一塊,前塵舊事全成了霧。她不記得母親的模樣,不記得是否被抱過、被疼過,只餘下父親日覆一日的嚴厲規訓,和發作起來能疼到打滾的頭疼。

可方才那瞬間的錯覺太過真實,溫柔得讓她心口發顫。她摸了摸腰間的荷包,裏面裝著那瓶無痕膏。阿寒說藥膏來自藥王谷,又在她提起母親時那般僵硬——他一定知道些什麽。

日頭落西時,莊茉柔抱著桑籃往回走,腳步比往常快些。她把無痕膏從荷包裏取出,放在燈下細看,瓶身的藥草紋在光裏愈發清晰,像某種專屬的印記。藥王谷……或許不只是能消疤的地方,更是通往她過去的鑰匙。

深夜的茅屋格外安靜,只有竈上的水壺偶爾發出輕響。莊茉柔坐在燈下,指尖反覆摩挲著青瓷瓶,等得眼皮發沈時,終於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

“你來了。”她擡頭時,阿寒已站在門口,玄色身影被月光勾勒出冷硬的輪廓。

他“嗯”了一聲,往桌上放了包剛出爐的米糕,還是熱的。

莊茉柔沒去看米糕,捧著青瓷瓶遞到他面前,目光裏帶著試探:“阿寒,這藥膏……你是從藥王谷弄來的?”

阿寒的動作頓了頓,玄色面罩下的視線落在瓷瓶上,沈默了片刻,才吐出幾個字:“不是。”

“可你說它是藥王谷的無痕膏。”莊茉柔追問,心跳漸漸加快,“你是不是認識藥王谷的人?或者……你去過那裏?”

阿寒擡眼望她,眸子裏的光在夜色裏忽明忽暗,過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近乎平淡的語氣說:“藥王谷早就不在了。”

“什麽?”莊茉柔猛地站起身,手裏的瓷瓶差點摔落,“不在了?怎麽會……”

“十五年前就沒了。”阿寒的聲音沈了沈,像在說件久遠的舊事,“一場大火,燒了個幹凈。”

十五年前……莊茉柔的呼吸驟然停住。恰好發生在她丟失記憶的那些年,難道那場大火,與她丟失的記憶有關?她攥緊瓷瓶,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可如意坊的人說,藥王谷有無痕膏……”

話沒說完,就見阿寒猛地擡頭,玄色面罩下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周身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他上前一步,動作快得讓她反應不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還說什麽了?”

他的力道很大,語氣裏帶著從未有過的急切,甚至有些失態。莊茉柔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連忙搖頭:“沒說別的,就說有藥能消疤……”

阿寒的臉色在月光下看著格外陰沈,他松開手,後退兩步,指尖在袖中緊緊攥起,像是在飛速盤算著什麽。茅屋裏靜得可怕,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和窗外突然刮起的夜風。

“糟了。”他忽然低咒一聲,眼神裏閃過驚悸,“我們被盯上了。”

莊茉柔還沒明白過來,就被他打橫抱起。她驚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頸,耳邊聽見他急促的聲音:“這地方不能再待了,快走!”

“怎麽了?到底怎麽回事?”她在他懷裏掙紮,卻被抱得更緊。

阿寒沒解釋,大步往門外沖,玄色衣袂在夜色裏劃出淩厲的弧度。他甚至沒來得及拿桌上的米糕,只在路過竈房時,順手抄起了那把砍柴刀別在腰間。

夜風卷著草木的腥氣撲面而來,莊茉柔埋在他的肩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她不知道藥王谷的消失意味著什麽,也不知道那個看似無意的消息藏著怎樣的陷阱,可阿寒眼底的驚悸不會作假——他們一定被什麽人盯上了,而那雙眼睛,或許早已在暗處窺伺了許久。

身後的茅屋越來越遠,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裏。莊茉柔望著天上的殘月,忽然明白,平靜的日子徹底結束了。而那些被掩蓋的真相,那些被遺忘的過往,正隨著這場倉促的逃亡,一點點露出鋒利的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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