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桑皮紙在竹籃裏發出細碎的聲響，莊茉柔踩著夕陽往回走，腦海裏反覆碾磨著那幾個京城人的話。

“從裏面燒起來的……”

“沒有打鬥痕跡……”

她忽然停下腳步，心口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玉兒是替她進宮的。選秀的日子定在第二日，那日清晨，玉兒穿著她的錦裙，戴著她的珠釵，踩著她的繡鞋，走進了相府的馬車。而她被藏在密室裏，聽著外面的車輪聲遠去，直到第三日清晨，才循著微光逃出——那時，相府的方向還沒有火光。

火是在玉兒進宮之後才燒的。

這個認知像道驚雷，劈開了她一直刻意回避的疑竇。玉兒既已替她入宮，為何相府還要起火？若真是神秘組織尋仇，為何要等玉兒離開後動手？

更讓她心驚的是那句“從裏面燒起來的”。

她想起父親書房那道隱秘的書架，想起密室裏那幅與自己相似的仕女圖，想起被囚禁的瘋癲老人嘶啞的咒罵——相府深處，藏著的或許不只是她的身世。

“姑娘，你咋站這兒不動？”

婆婆拄著拐杖從後面走來，渾濁的眼睛望著她，手裏還攥著半塊剛買的麥芽糖。“臉咋這麽白？是不是累著了？”

莊茉柔回過神，接過老人遞來的糖塊，指尖冰涼。“沒事，婆婆。”她強壓下心頭的翻湧，扶著老人往茅屋走，“就是想些舊事。”

“舊事有啥好想的。”婆婆咂著糖，含糊不清地說，“現在有桑田，有蠶寶寶，不是挺好？”

是啊，挺好的。自由，安穩，遠離京城的刀光劍影。

可那夜的火光總在眼前晃。玉兒最後望她的眼神，不是赴死的決絕，倒像是種……了然的平靜。仿佛早就知道，相府會有那麽一天。

莊茉柔望著天邊沈下去的落日，忽然握緊了拳頭。

她得回去看看。

不是回那個早已化為灰燼的相府，而是回京城。她要知道，玉兒在宮裏過得好不好，要查清相府的火到底是誰放的，要弄明白“父親”留下的那些秘密，究竟藏著怎樣的陰謀。

桑田的風掠過耳畔，帶著桑葉的清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這雙手種過桑苗，織過桑紙，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撫琴作畫的相府千金。

可掌心的溫度，還記得握緊真相的力度。

“婆婆，”她輕聲說，“過幾日，我想出去一趟。”

老人楞了楞，隨即點了點頭：“記得回來就行。蠶寶寶快結繭了。”

莊茉柔笑了，眼角的疤痕因這笑意柔和了幾分。

會回來的。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走向那段被烈火掩埋的過往。往前走，別回頭——玉兒的話在腦海裏響起，只是這一次，她要走向的，是來時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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